院子里,其他躺倒的汉子也应和着,十分诚恳。

    任飞光看得冷笑一声,继续道:

    “但我老子后面还是给人打死了。”

    老胡:“啊?”

    “他去赌的时候,欠下了高利债。因为还不起,给打手拖到乱坟岗打了一顿。”任飞光冷冷道,“村人将他抬回来,但他依然一病不起,没几天就丢下了我和我娘。”

    然后他娘又丢下了他。

    不,应该问,他娘最后又做了什么,才让赌场没能找上他这个当时连话都说不大好的小子?

    老胡不知道任飞光想到了什么,他瑟瑟发抖,终于发现这位异人老爷,似乎和他这样的讨债打手有私仇。

    “高利债,”任飞光一字一顿道,“任何超出了应有限度的债,背上它们的人,都难以向前,也不值得信赖。”

    老胡已说不出讨饶的话。

    他意识到了,他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老胡那老虎形状的胡子一抖一抖,藏在胡子下的嘴巴大口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好像一条跳上岸的鱼。

    嚓嘤——

    任飞光长剑出鞘,白亮剑刃折射日光,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上眼。

    接着,是“刷——”

    锋刃划破空气,而老胡屏住呼吸。

    他感到什么一热,然后晕开,是血在喷出吧。

    老胡从没有这么感到这么安静过,就好像几年前,有人拿着他债单,要他去当讨债打手的那一晚。

    他屏住呼吸,屏住呼吸,屏住呼吸。

    半晌后终于因为快憋死,睁开眼睛的老胡,像是回到水里的鱼一样,抖动着喘气。

    “……我没死?”

    那突然的一热,是他尿出来了?

    “没有,”任飞光收剑归鞘,漠然道,“我只斩了你,斩了你们的债单,还有债主对你们的记忆。”

    “……啥?”

    院子里的大汉们,根本听不懂这句话。

    任飞光却是没再看他们,转头对屋中走出的李朝霜两人一鸟道:

    “崔……朝霜先生,虽然剑主喊我来寻您,但之后我恐怕不能跟着您走了。”

    李朝霜没有回答,而任飞光下了决心。

    他道:“我要斩尽天下高利债,还夜长明,就先从这却月城开始吧。”

    阿晕和卢姑娘都瞪大了眼睛。

    憨憨剑客错判了故友女儿的疑问,声音缓和些许,对她道:“不用担心这些打手,我会给同门还有三岛十洲那边去信。

    “三岛十洲本就查到这边了,应该很快能赶过来吧。到时候将这些打手交给他们,查罪证依法宣判便是。”

    “……啥???”

    院子里的大汉们,虽然听懂了这句话,却觉得自己没听懂。

    任飞光再次拔剑,对着卢姑娘一挥。

    他什么都没斩中,卢姑娘却觉得自己身上突然变轻松了。

    “现在不背债了,你们就好好想想,自己的余生,要有个怎样的开始吧。”

    任飞光最后对这些打手道,说完,松开脚,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外走,似乎要立刻履行自己“斩尽天下债”的誓言。

    “等等!”卢姑娘竟然追着他跑出去,“那位伯父,我有一事要请教——”

    他们走了,留下来的阿晕,和李朝霜,与一院子起身不能的大汉,面面相觑。

    “总不能把这些打手往地上一扔啊,剑阁的人真是,”阿晕抱怨道,“我看看能不能抓起这些打手来。”

    年轻鹓雏说完,自觉去找绳子,好捆住打手,免得他们逃跑。

    同时他皱着眉,对李朝霜道:“心剑这种东西真的不讲道理!债单就算了,记忆也是能斩掉的吗?”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李朝霜,所以没发现他配偶那双永远灿灿生辉的金眸,好像变幽深了一些。

    “若认定人族的前行之路上,不能伴随高利债,或者更干脆一点,认定高利债不应该存在与世间的话——炼出这样的心剑,是有可能做到这般地步的。”

    李朝霜慢悠悠道。

    阿晕依然不满:

    “剑客凭什么资格决定,人族前行之路上能有什么,不能有什么啊?”

    李朝霜摸了摸眼角,继续给他解释:

    “如果只有剑客一个人这么想,他炼出的心剑威力也一般,做不到斩断记忆。所谓心剑啊,是剑客的心,也是千千万万人相同的愿景呀。”

    从柜架上拽出一根粗麻绳,阿晕闻言一愣。

    他捏住下巴,思考道:“这么一说,那谢崔嵬的心剑是什么样的?”

    李朝霜闻言却沉默了。

    “朝霜,朝霜?”发现他突然不说话的小鸟儿奇怪回头,“怎么啦?”

    话音落,李朝霜突然抱住了他。

    “恩公,”金饰的丁铃当啷里,黑发青年柔软地贴近他,身躯与他紧紧依靠。

    黑发青年道:“你就算是漫无边际地想,这么多债贷后面若真有邪神,遇上那位任少侠,会发生怎样有趣的事,我也不说什么……”

    阿晕感到微凉的指尖,攀上来,捏住他的耳垂,然后用力。

    而他的朝霜依然微笑着,道:

    “但你要是一直想另一个人,哪怕是我啊,也会生气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朝霜:不能让小鸟想太多谢崔嵬的事。

    朝霜:不然我要露馅。

    ——————

    感冒的话,大家能早点吃药,就早点吃药吧。

    别像某个傻逼——就是我这个傻逼——觉得一两天就好,然后不吃药在那里熬。

    第47章 叁日(八)

    李朝霜说完这句话,发现小鸟儿竟然愣在了那里。

    要按年份算,小鸟儿其实该比他年长吧。但这种稚嫩的感觉,或许是独属他的魅力?

    自从任飞光出现,就一直绷着心神李朝霜,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再贴下去小鸟儿脑子怕是会烧坏,他收回手,轻轻巧巧地后退一步,还想继续打趣懵懂的鹓雏。

    结果,在他抽身后退的一瞬间,给他带来温暖的身影随之而上。

    阿晕用力地拥住他,一人一鸟比方才贴得更紧。

    李朝霜不得不埋进小鸟儿浑身上下唯一像巫祝的长发里,鼻尖嗅到了带体温的春风气息。

    而这气息的主人还用脸颊磨蹭着他泛凉的脖颈,比常人稍高的体温便顺着那一小片皮肤晕染开。

    “我……”

    阿晕断断续续地说:“我比刚才更喜欢朝霜了!”

    那语气是新发现带来的纯粹跃然,仅仅是飞过耳畔,就带来了足以让整个胸膛炙热起来的滚烫。

    李朝霜刚刚捏住他耳垂的右手不由握紧,但他努力思索能说什么的时候,年轻鹓雏松开了他,高高兴兴拿着麻绳,出门捆人了。

    外面传来打手们的唉声叹气,而李朝霜站在阴暗的屋内,眨眼间一圈盈盈泪光,快要溢满。

    “什么啊这是……”

    擦干眼泪,慢慢渡步出门,李朝霜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学的也太快了,可恶,这回是我输了?”

    他看着小鸟儿翘着尾巴毛,捆好一个个打手,自己便直接从胸口衣服里拿出药瓶,从里面倒出两个丸子吞掉。

    ……到底还能活几天,突然想知道了。

    原本不打算问露娘的,现在却想要有个准备。

    但,一个决意不顾一切奔向终局的人……

    “又能准备什么呢。”

    李朝霜嘲笑自己。

    并不知道他想着什么,阿晕动作麻利地将一个个打手捆做一堆。

    他绝对是跟着海船飞过,才能将水手们打绳结的方法学得这么好。

    在三岛十洲待了许多年的李朝霜认出这种打绳结的手法,想象阿晕会混在海鸟中起起落落,在海边特有的灿烂阳光下展翅,心里刚升起的些许阴影,便又一散而空了。

    年轻鹓雏回过头来,便和他对视着笑。

    “朝霜,朝霜!”他雀跃喊道,“这边完事了,继续走么?”

    “当然。”

    李朝霜说,收起药瓶。

    任飞光以誓起剑,恐怕得在鄂州这边盘桓一阵了。虽然对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好奇,但李朝霜如今的目标只有一个。

    去不周山。

    “卢姑娘只说了你这幅眼镜多少钱,没说我的……应该一样,就留两份一样的吧,对了,还有冰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