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晕掏出银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收两对眼镜和冰镐进袖里乾坤,高高兴兴牵着李朝霜的手离开。

    他们今日是坐驴车过来的,驴子还是靠之前那位行商的老夫人的关系才能买下。阿晕倒也想要买马,但在这江北大泰军队不断调动之际,民间的马基本都被征调了。

    车停在村口牌楼的空地上,他们走过去,发现之前跟着任飞光跑掉的卢姑娘,竟然在驴车边徘徊。

    “客官,”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盯着李朝霜和阿晕就问,“客官可是要回却月城?我也要去一趟,可否麻烦带我一程?”

    沿大道去不周山的话,确实要调头回却月城。

    也正是如此,阿晕之前才问李朝霜,等会儿要不要在却月城逛逛。

    之前在南桂城就说要买点普通的衣服,将李朝霜这一身过于显眼的零碎遮一遮,结果因为九千九生生怨母的事,没来得及就从南桂城离开了。

    却月城是他们上路来经过的第二座大城,再北上往不周山,就会进入山脉中,不会再有这样的大城了。

    既然顺路,一人一鸟都不是会拒绝的人,让卢姑娘登上驴车。

    阿晕偷偷摸摸地再次和周围草木之灵沟通了一次,这回谨慎地没让朝霜看到。

    朝霜刚才是吃醋了吧?原来配偶吃醋是这种感觉啊,虽然朝霜好像很生气,但他嘴里却仿佛吃了糖果子一样甜津津,好有趣啊。

    有配偶真好,有同族真好。

    同族和配偶是朝霜真好!

    但还是不想让朝霜生气,还是别让朝霜发现他在找谢崔嵬吧。

    ……仔细想想这其实是谢崔嵬那混账的错!那混账一直跟着他们,到底有什么图谋?!

    思绪浮动的短短时间里,草木之灵们高兴地向春神汇报,没有发现奇怪陌生人的踪迹。

    藏得真好,阿晕不满地想,登上车舆,拍了票灰驴的屁股。

    这只有点瘦骨伶仃的灰驴,就甩着尾巴乖巧抬步,不需要车夫指引,自己往却月城的方向走去。

    阿晕掀开车门帘子爬进车厢,还没坐下,就听到朝霜和那位性子奇怪的卢姑娘谈天。

    “这样……哦……你这么觉得吗?”李朝霜简短地应和

    “对,我并不认为,家父会因为这种债务,抛下世间之事。”

    卢姑娘道:“正如两位所知,家父好歹也是稷下学宫门下的学生,虽然他离开学宫后不入仕,反而当个匠人,以至于断了和同门的联系。但也不是像先前那样的小混混,可以威胁得了的。”

    “所以你才想请教那个剑客啊。”阿晕在车上坐好,施咒让整辆车行驶平稳,闻言点头。

    卢双到底欠了什么债,才会先杀妻子再自缢?

    这份债务由幸存的卢姑娘担负起来的话,斩断债务的任飞光,在斩的那一瞬间,是否有了解到更多?

    便是阿晕也在这么思考。

    卢姑娘的语气中难得透出了一点情绪,遗憾道:

    “可惜,任伯父脚速太快,我没能追上他,只看到他对着村子剩下几个叔叔婶婶砍了一剑后,就往却月城那边走了。”

    “剑客有足轻之法,就算你跟着你父亲学习过,也追不上他的啦。”

    阿晕摆摆手。

    “姑且也算是他们总走索道锻炼出来的长处?”李朝霜也赞同,然后道,“但我想卢姑娘打算请教的事,任少侠大概并不知道。”

    “哎?”

    “敢问此话怎讲?”

    阿晕不太明白,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灰尘的卢姑娘,则认真问。

    李朝霜解释道:

    “文士的文气,会随着学习和理解不断积累,所以你觉得剑客越理解所斩之物,也会斩得越好,但并非如此。

    “心剑是不讲道理的。

    “剑客只需要了解自己的内心就足够,再多就是了解旁人的内心。除此以外,无需其他。”

    需要在灵台中铸造神像,并理解百姓对九歌崇敬来源的巫祝小鸟:“……”

    不懂剑客。

    家学渊源认字读书养文气的卢姑娘:“……”

    确实不懂剑客。

    见这一鸟一人都沉默下去,李朝霜笑笑,贴心地问:

    “所以,你追上任少侠,大概也问不到什么,现在还要去却月城吗?”

    卢姑娘闭上眼。

    这位年华不过十七八的少女,或许是因为天生表情淡薄,心里想法甚至藏得比算是她长辈的任飞光更好。

    她半晌才慢慢道:“任伯父此行一去,定然会惹恼无数放贷的人,和他们背后的权贵吧。其中或许有能与家父关联上的谁,跟着任伯父,我或许能弄明白……”

    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这孩子其实对她家人的离去十分上心啊。

    李朝霜想。

    阿晕的想法更直接,问道:“你打算报复他们?”

    “不,”卢姑娘这次无需思考就脱口而出,“家父不可能只因为区区高利债去自缢,我要搞清楚是什么让他出现舍生的念头。”

    “唔,”虽然看不到什么,但李朝霜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眼角,“人心脆弱,有若琉璃,有时候,想让它碎掉,连一句话都不用。”

    所以,背上债务而自杀,其实再正常不过了。

    卢姑娘听出李朝霜隐晦询问,她坚信如此的根据来自什么缘由,不禁沉吟片刻。

    “家父,”她斟酌言辞道,“之所以离开稷下学宫,会乡里当个匠人,是因为他想要找到,增加地力的法子。”

    啊。

    此等伟愿,让并未见过卢双此人的李朝霜和阿晕,都坐直了身躯。

    卢姑娘道:

    “家母和我,都是他的帮手,这十几年里,我们从腐肥出发,钻研各种能让地力增加,粮食增产的方法,如今,其实已有小小成果。”

    “竟然……”

    “好厉害啊你们!”

    李朝霜和阿晕都瞪大了眼睛。

    “今年能赶在卖粮队来催债前将欠债偿还,全靠这个法子,”卢姑娘眼神微微发亮,“用绿矾油1与磷粉混合,便可炼出这种药,家父将其称为磷丹。将此丹丸捏碎洒入地中,便可让庄稼长得更快,结实更饱满。

    “直接撒入磷粉也有些许用,但用绿矾油处理后会更快。若能将其推广,江北也能像江南那样,长出好庄稼。”

    坐在驴车上,她握紧了手。

    “当然,后续还要改良,我已有新的想法……正因此,在这要紧关头,家父他,怎么可能自缢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1绿矾油:稀硫酸的古称。

    稀硫酸+磷矿石就是最简单的磷化肥啦。

    第一个发明它的人是英国人劳斯,让我们一起感谢他让大家吃饱饭。

    第48章 叁日(九)

    依然是波谷浪峰不停的汪洋上。

    白玉宝船中,啪嗒啪嗒算珠滑动的声音停了。

    并不只有八千只手的八千手救难观音,放出一只空着的手,撑起下巴。

    眉心的鲜红朱砂痣下,她微微眯起的双眸好像也染上了一丝艳色。

    片刻,她缓慢地咦了一声。

    “……还是对不上。”

    八千手救难观音已经核算过三次,三次数目都相同,却和昨日的结果对不上。

    再核算下去,她这个以计算做核心的邪神也会感到尊严被冒犯。毫无疑问她的计算不会有错,无论是今日的三次核算,还是昨日的总结果。

    今日的数目比昨日的小一些

    八千手救难观音开始抽丝捋线,一个账本一个账本对比是哪里出了错。

    这不算太耗费时间,八千手救难观音的手远不止八千,加几个算盘就是了。

    她很快从今日的账单里找出是哪个不对……大概是将收债日延后的几张单子,但里面有十几行变成了空白。

    再顺着这个特征往前找,又找到许多张莫名出现空缺的契单。

    “有几个人的债,莫名消失了?”

    八千手救难观音沉吟。

    这种事古怪到邪神也不敢相信。

    对了,除了这几个过于相似的空白外,还有一个债单,也出现的类似的空缺。

    她一开始没能找出这个债单,是因为这份债单,属于已结清的范畴。

    能够在八千手救难观音这里标上已结清的账单,是十分难得的。

    那个名字已经消失,但只要结合上下,就能推测出来——

    “卢家坡?”

    八千手救难观音想起这个地方。

    而这个地方之所以能让日理万机的她立刻想起,却是和她仅剩下的同僚有关。

    卢双已经死了,难道洪福寿禄万万岁还在做什么吗?

    八千手救难观音想起自己这位同僚,差点嗤笑一声。

    但她实际所做的,只是嘴角上翘一分,然后乖顺地向洪福寿禄万万岁身边的手下联络。

    只要是在八千手救难观音这里留下契单和债单的人,她都可以遥隔千里传音。为此,为预防出现什么紧急状况,另外三尊邪神,都有一个手下签下契单,好让八千手救难观音随时能传音。

    八千手救难观音很少动用这实际并不在她掌控中的棋子,此刻唤来反而有几分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