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几次任飞光在城中找人,是进城就撞见了三岛十洲的巫祝,借连枝同气的关系,从她们那里晓得了崔嵬师兄的去向。而现在……

    却月城好歹是鄂州首府,人口众多,他又没有崔嵬师兄那双眼睛,怎么找人?

    任飞光想了想,对似乎惊恐沉默的黄毛丫头说:

    “先去巫庙。”

    黄毛丫头浑身的不安顿时减少许多。

    ……三岛十洲对口碑的经营,倒是从不放松。

    任飞光忍不住想。

    毕竟巫祝,甚至说九歌,就是靠口碑吃饭的,不放松也是当然。

    世人听到巫祝、巫庙这种地方,就会放心起来。相反他这种剑客,在村里却是那种待遇,真是……

    剑阁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嘴里冒出一个酸溜溜的味道,却不知晓,黄毛丫头的内芯——八千手救难观音,之所以扫却不安,是因为她知道公子朝霜不在却月城的巫庙。

    公子朝霜还在和东皇太一在却月城里买东西,她临时修改了契约,虽然无法断开已建立的联系,却能拦下其他附带剑意的契单。所以她知道,自公子朝霜第一道契单后,这一个多时辰里,这位按理说完全不缺钱的主儿接二连三签名用契单买东西,次数粗略一算至少两只手是数不清的。

    八千手救难观音这回自然不会再让这些契单出现在她面前,可每拦下一封,她就感到李氏的天眼向她发来一道催命符。

    但这催命符至少告诉了她,公子朝霜和东皇太一此刻是在……是在却月城里最大的酒楼清风楼里?

    清风楼在城南,巫庙则在城西,直接去巫庙的话,撞不见这两尊煞神。

    但……天眼到底用他的眼睛,给她安排了什么样的结局?

    洪福寿禄万万岁说好会接应她,又为何到现今也不见出来?

    左思右想,八千手救难观音再度开始惴惴不安。

    却月城的巫庙,和天星城一样,是建在城内。

    任飞光和黄毛丫头给修行的小巫祝引入一间侧殿,先看到的就是卢姑娘。

    “小卢你也在这儿,”不知对方闺名,他吃惊地打招呼,接着反应过来,“你是同崔嵬师兄他们一起进城的?”

    崔嵬师兄……?那两位客人,好像一个叫朝霜,一个叫阿云啊。卢姑娘见到他,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在心里想着这些,并点点头。

    或许是字或者号。

    没在意这些,任飞光问起那两位客人的去向,她不做隐瞒,道:

    “在城门前分开后就不曾见了,他们只给了我这个,要我来想主祭求助。”

    说的就是那个有李氏徽记的空药瓶。

    任飞光向同在侧殿,满脸笑眯眯的老婆婆主祭,抱拳行礼。

    “那应该还在城中吧。”

    他猜测,却不是很有信心。

    以崔嵬师兄前两日的脚程来看,他们的速度……不,该说东皇太一的速度是很快的。

    到底为何要去不周山?巨大的疑惑从心底翻起,任飞光没表现出来,开口问:“既然如此,可否将这孩子寄放在这一会儿?她父亲欠债要将她卖出,如今她无家可回。”

    她可没说过她无家可回,八千手救难观音心想,低下头朝打量她的几人,露出一个怯弱的笑容。

    侧殿里几人都是世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异人,即便是卢姑娘也在养文气,却都只看了她两眼就移开目光,没有一个认出八千手救难观音的真身。

    照顾个小丫头不过小事一桩,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老婆婆主祭拍手喊徒弟过来照顾。

    八千手救难观音并未因此放松,跟着小巫祝出去时,她还想着要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境。

    知道崔嵬师兄不在巫庙的任飞光也准备下山。

    走之前,他看了看似乎在做什么准备的老婆婆主祭和卢姑娘,虽然满心焦急找人,却也记得卢姑娘是他故人之女,询问一句:

    “这边可有要我帮忙的?”

    卢姑娘答道:“我要替家父招魂,以证死因。主祭婆婆愿意帮我就足够,任伯父既有急事,就不用在我这里耽搁了。”

    给卢双招魂?

    任飞光已转向侧殿门口的脚尖转回来。

    八千手救难观音睫毛一颤,耳边只听之前一直无影无踪的洪福寿禄万万岁,突然“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千手一路的思索:到底要不要大喊人贩子?

    第54章 叁日(十五)

    “我没能见到卢兄最后一面……若能招魂,请让我留下看看他吧。”

    任飞光愣了片刻后才说。

    说完他后退些许,给老婆婆主祭留出地方。

    八千手救难观音本来不打算留在这里,但听到洪福寿禄万万岁的惊讶出声,她反而有点想围观一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这要如何是好?”她传音给同僚,“当初杀卢双是谁动手?做得干净么?”

    惊讶了一下的洪福寿禄万万岁万万岁,此刻却道:“没关系,他们找不到什么。”

    “既然如此,那妾身便放心了。”八千手救难观音说得好像真心实意,随小巫祝跨出门槛,又见任飞光转身,帮忙关上了侧殿大门。

    虽有一门之隔,却妨碍不了八千手救难观音“看”到殿内。

    哪怕逐渐走远,侧殿里的动静她依然摸得清楚。

    却月城这样一州首府内的巫庙,而今已无法压制住邪神了。真要动手,只有九歌亲自上场。

    距离阴阳颠倒只差最后一点了,可别……

    念头浮起又沉下,八千手救难观音叫小巫祝安排在一间耳房内休息一会儿,坐在榻上,手上还给塞了茶水和零嘴。

    如果真是村子里的蠢笨小丫头,此刻眼睛大概会死死钉在零嘴上。八千手救难观音也不移开视线,但她心里注意着公子朝霜有没有新的契单来,耳边则“倾听”侧殿里。

    已到黄昏之时。

    却月城巫庙最大的主殿拜的是东皇太一,而任飞光、卢姑娘,还有主祭所在的侧殿,正中是大司命的神像。

    黑纱白袴头戴金冠的女神捧着莲花的模样,就像手捧白雪,莲花中央微光昼夜不灭,乃是一朵长明油灯。

    关上大门后,侧殿内就昏暗许多,油灯摇曳之下,三人的面容都十分凝重。

    老婆婆主祭已经知道公子朝霜和东皇太一来到却月城中,虽然不明白卢家父女有什么值得这两位关注的,但对他们的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

    八个香炉相对摆放,珍贵的香料纷纷投入。

    点燃后烟气升起,尤带着火温的青烟弥漫在大殿中。殿中三人本该感到温度上升,但呼吸间胳膊上反而升起了一层冻出来的鸡皮疙瘩。

    任飞光咬紧牙,挥开挡住视线的青烟时,感觉自己是将手伸进了结着冰渣子的流水中。

    莫名出现的潮汐声,为这份错觉更增添几分实感。

    一身黑袍的老婆婆主祭,甩着浑身环佩铃铛,在八尊香炉的环绕中跳跃。她干瘦的脚每一下都用力踩着潮汐的节奏,如同与水浪拼搏的大鱼。

    也不见用什么燧石或者火折子,伴着点点星火,明亮的颜色陡然从老婆婆主祭掌心喷出,点燃了写着卢双姓名和生辰八字的纸张。

    纸张迅速变得焦黑,然后卷曲,然后边缘灰白扩散。从出现开始就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潮起潮灭声像是出现了漩涡一样,凌乱起来。同时几乎紧闭门窗的偏殿中有狂风腾升,灰烬就这样随着青烟散去,不见踪影。

    “叮——”

    老婆婆主祭就在此刻摇了一下铜铃铛。

    狂风和来时一样突兀地散去了,水浪声同样回归和平,吹散了的烟气在扰乱片刻后继续笔直升起。

    任飞光和卢姑娘屏住呼吸,见那团点燃了纸张的火焰不再向外喷出许多愤怒的火星,稳定下来,像是柳絮一样缓慢飘荡在空中。

    它变成了幽蓝色。

    火焰摇动了一下,接着熄灭了。

    任飞光和卢姑娘不知道招魂进行到哪里了,依然不敢动作,甚至不敢眨眼。

    老婆婆主祭却皱起了花白的眉头,道:“卢双先生,不在幽冥。”

    任飞光:“!”

    卢姑娘:“?”

    卢姑娘到底年轻,平日跟着父亲学养文气,又要学炼丹,精力耗费许多,无暇了解其他。

    任飞光倒是在剑阁里听过许多传奇故事,啊了一声道:“莫非卢兄的魂灵已经……!”

    已经魂飞魄散了?

    他未尽之意让卢姑娘脸色一白,嘴唇抿得紧紧。

    “也不一定,”老婆婆主祭的面容凝重几分,却没给出个确切答案,道,“卢双先生去世到今天未过七日,或许还浑浑噩噩徘徊阳世间也说不定。”

    “咱们换个法子。”她道,去推开门喊候在外面的小巫祝送来一沓黄纸。

    主祭看样子已经是知天命之年,但一双手却保养得很好,也很灵巧。她抓起一张黄纸,熟练地折出一艘有底有蓬的小船。

    这种精巧的折纸放在庙会上,是能卖出钱的。不过在巫祝这里,只是基本功之一。

    她折好船,然后招手唤卢姑娘上前。

    “卢娘子,”老婆婆主祭认真道,“若令尊尚未回归幽冥,那就只有借父女之缘,将其召来了。这船能为他护航,请卢娘子你亲自点燃它,送船到卢双先生身边。”

    “我明白了。”

    卢姑娘深吸一口气道,些许紧张的任飞光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点燃的同时,你需呼唤令尊,用平常的称呼即可。”

    老婆婆主祭叮嘱,卢姑娘便又点点头。

    她接过纸船,按照吩咐,提笔在船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生辰,而非她父亲卢双的名字。

    待墨迹稍干,老婆婆主祭掌心刺啦一下,又喷出无数火星。

    火星落在纸船上,嘭地点着一团火苗,差点烧到卢姑娘的手。

    任飞光发现,卢双女儿看上去不比他在带过来的黄毛丫头大多少,此刻却能镇定地换手捏住纸船另一侧,没有在惊吓中丢开纸船,以至点燃的纸船落到地上火苗熄灭。

    直到只剩下最后指尖捏着的一点,卢姑娘才松开手,喊道:

    “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