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飞出,咚的一声,三人都听到一条蓬舟砸在水面上的声音。

    没有桨,水浪推着蓬舟远去了。

    “得等一会儿,”老婆婆主祭低声道,“船找到人需要时间……唔?”

    她话音未落,凝重的脸色突然变了。

    蓬舟远去了,蓬舟还未远去到偏殿里几人完全听不到它动静的地步。

    估算一下,放在湘江之中,这蓬舟从渡口出发,还没划出去四五丈。

    就在这四五丈的地方,有谁抓起船桨一撑,蓬舟就倒退着返了回来。

    卢姑娘看向老婆婆主祭,老婆婆主祭道:“是令尊上了船,船才调头回来。”

    此言一出,任飞光就看到,静静站立原地的卢双女儿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却比刚才微微亮了一些。

    剑客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没有魂飞魄散就好。

    侧殿边的耳房里,八千手救难观音低头啜了一口茶水。

    她抬起头时,倒映在茶杯里的嘴角,已经压直回去。

    侧殿里,老婆婆主祭有点疑惑。

    “找着了是好事,但令尊魂灵竟然就在附近?”

    如果是正好在附近,那真是太巧了一点。

    但不等她深思出其中的问题,又是咚的一声,蓬舟靠岸。

    从幽冥的河流里,靠上了阳世的岸边。

    卢姑娘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她倒飞出去。

    少女落地的时候直接撞翻供桌,鲜花和鲜果滚了一地。她后腰还给桌尖戳了一下,剧痛像是闪电,从戳中的腰窝开始在她身体里乱跳。

    卢姑娘眼睛顿时给泪花糊住,但还是一落地就撑起上半身,向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望去。

    那里现在站着的,竟然是任飞光。

    剑客已拔剑出鞘,挥动间有若一道虹光的长剑前刺,几点寒星就绽放开来。

    但寒星绽开的地方只有虚无,至少卢姑娘什么都没找到。

    再从站的位置上看,掀飞她,让她撞倒供桌爬不起来的人,竟然就是任飞光。

    卢姑娘自知她只在镇静和格物上有几分长处,这种突然变化的状况,她着实不是个能反应过来的人,眨着涌现更多泪花的眼睛思索片刻,她咬牙从地上爬起,扶着腰退着去墙角。

    在她不明所以但也有自知之明地退到最远的角落里时,老婆婆主祭终于也反应过来。

    卢姑娘修为不够,看不见她方才捏着纸船的指尖上,缠绕着一缕黑气。

    那黑气是浊气魔气,落到常人身上就是一场病煞,自虚空透出,缠绕她身上,多亏任飞光及时拔剑,才及时将其斩断。

    然而只是斩断一瞬,黑气又重新连上,仿佛一道道蛛丝,温柔地攀扯上她。

    “冤魂厉鬼?”

    认出来这些黑气来自何方,老婆婆主祭十分惊讶。

    “竟然敢在大司命面前出现?”

    老人家低声嘀咕旁人听不懂的咒文,射出的火焰如同遇到油脂一样,沿着黑气迅速攀援。

    行家一出手,黑气很快消弭。任飞光见此才收起剑光,转头看向躲到角落里的卢双女儿。

    没事了,他想这么说。

    所见却是,半边身体已给黑雾萦绕,却全然不觉的卢姑娘。

    她盯着他这边,眼神依然疑惑,不曾注意到身下影子像是蛇,卷曲着扭动。

    任飞光想也不想,手中长剑投射出去。

    半截剑锋直接没入了石板中,就插在卢姑娘脚边。她眨了眨眼,呼吸一滞,胸口则猛跳,片刻才发现,她脚下无形的影子竟然给斩成两半。

    鬼?

    对此了解不深的卢姑娘下意识跳起躲开,然后因为半边身体陡然麻痹而摔在地上。

    她因此没能看见斩断成两截的影子,在她身后化成的虚影。

    但任飞光看见了。

    剑客惊道:

    “卢兄?!”

    第55章 叁日(十六)

    影子里探出半个人身,现在就算是卢姑娘也可以看到他了。

    他与下葬前卢姑娘合棺所见到的最后一面并不一样,不管前来帮忙的族老是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至少他们请来的巫汉还是很尽职尽责的。

    光靠巫庙里的人手,不可能解决遍布大荒之上的离乡人的生老病死,于是走街串巷的巫婆巫汉,理所当然从接过了从巫庙手里漏出来的生意。

    他们多是曾在巫庙中修行的巫祝徒弟,或称小巫祝。三岛十洲对传承的选拔比稷下学宫更严苛些,一座巫庙里的小巫祝,十有八九会给层层筛落,不能去海外过最后一关。

    这些筛下去的小巫祝,就成了巫婆巫汉,在民间行走,凭借手里学到的几道祝咒,什么都做。

    卢氏族老请来的巫汉,不知有没有从卢双乃至他妻子的尸首上瞧出什么,但他那手修饰的技艺当真不错,来参加葬礼的乡民们,所见到的卢双,面孔白白净净,甚至说得上神色祥和。

    从影子里探出身的厉鬼皮肤青紫,眼皮眼下浮肿明显,就像是一双眼睛上下分别挂着两个瘪瘪水袋。

    暗红的血迹,从他眼缘下方流出,从他一对鼻孔流出,从他嘴角流出,从他两侧耳孔中流出,这便是常人所说的七窍流血,当是中毒而死的人,会有的表象。

    而他眼珠上翻露出眼白,舌头长长伸出,像是蛇一样在身前游动,明显又是个吊死鬼。

    与那张祥和面孔全然不似。

    但卢双那日结束对田地的格物,返家推开门第一眼所见,摇摇晃晃挂在梁上的身影,与此刻毫无差别。

    “——阿父?”

    顾不上麻痹的身躯,卢姑娘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厉鬼。

    厉鬼全身都从影子里钻了出来,侧殿中三人这才发现,大抵是卢双的厉鬼两边,还有两只鬼。

    同样皮肤青紫七窍流血,只是没有伸出来的长长舌头。

    一只鬼若妇人,一只鬼似童子。

    “——阿娘?小弟?”

    本该挣扎起身的卢姑娘愣在原地。

    性格再如何镇定,她眼下的脑子也转不过来了。

    卢家妇与卢小弟看似一左一右抱着卢双两边臂膀,但在站位角度与卢姑娘不同的任飞光与老婆婆主祭眼里,这卢双的妻与子两鬼,根本是从卢双背后长出来的!

    一家三口六只眼眶里的眼球晃荡,接着滴溜溜对准了伏倒在地的卢姑娘。

    他们齐齐张开口,腥臭的血迫不及待从喉咙中涌出,溅落在地,向卢姑娘流淌过去。

    卢家妇先开口:“英姑——”

    卢姑娘闺名妙英,之前那讨债的混子就大喊过她的闺名,家人父母则唤她英姑。

    卢小弟第二个开口,声音竟是清脆的:

    “阿姊!”

    卢姑娘屏住呼吸,第三声呼唤便在此刻而至。

    卢双也喊道:“英姑。”

    三声呼唤话音没落,卢姑娘像是在冰上放了一个时辰,冻得完全麻痹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在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两只手一起用力,扼住她自己的脖子。

    少女咽喉中只能吐出呻.吟气音,立刻与自己的手搏斗,挣扎起来。

    但就算她再怎么用力,都没法掰开自己的手。

    难道要死在这里?

    那三声呼唤携着这么一句话,从幽幽中浮上来。虽然无暇去看,但父母和小弟走近的身姿,就倒映在她逐渐充血的眼眸上。

    无法呼吸让卢姑娘脑中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来,厉鬼的呼唤更是让她恍惚,想遵照家人们的愿望,投身他们冰冷的怀抱中。

    就在她眼前洁白的眩光逐渐覆盖一切时,那最后浮现出来的画面,是——

    ——是今年卢家坡的田地。

    炼制出来的磷丹,小心翼翼地施加进了土壤中。不顾风吹雨打阳光暴晒,她和父亲日日夜夜都守在田边。

    绿油油的稻叶沿着山坡一块一块,一节一节,零散又成片地铺平在起伏山丘间。

    然后稻穗先于稻叶黄了,风吹过的时候,蓝天下的沉甸甸稻穗,会互相撞击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父亲站在她身边,虽是高贵的文士,却穿着短打,扶着锄头,头戴农人的草编斗笠。

    他的声音疲惫却很愉快,对她说:

    “英姑你看,今年会丰收了。”

    ……

    今年丰收了。

    只是今年丰收怎么够!

    卢姑娘倏然间清醒过来,用喉咙吸进一口包含血腥的气。

    她又能呼吸了,吞咽中忍不住咳嗽起来,眼前白光飞速散去,她看清了任伯父的脸。

    剑客将她不听使唤的双手,从她脖颈上撬开,紧绷的姿态宛若撬开一扇闭合的铁门。

    难以想象一个未曾习武的少女力气,能让任飞光憋红脸。制住卢姑娘后,他竟抽不出手去帮忙。

    好在老婆婆主祭虽然一大把年纪,此刻却并未落在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