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李朝霜醒来好一会儿,在他背上有了一番动作后,他才察觉,开心道:

    “朝霜!休息如何?”

    “好像做了个美梦,”李朝霜含着笑意,仿佛对异常一点感觉没有,一如往常道,“就是醒来后记不清了。”

    “哎,会是怎样的美梦呢?”阿晕一下子好奇起来,“我很少做梦,上次做梦还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李朝霜轻抚眼角,立刻捏着嗓子问:“啊,上次做梦?”

    阿晕紧紧闭上嘴。

    但李朝霜手指插.入他羽毛间,清晰能感觉道,手下的温热升高了。

    “哎呀哎呀,”黑发青年笑容更显,一边替鸟儿顺毛,一边追根究底地问,“上次梦到了什么呢?”

    阿晕窘迫中又一次感受到自家配偶的恶趣味。

    李朝霜掌下热度愈来愈高,终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畅爽大笑回荡在松林上空。

    等笑完,李朝霜才道:“没事,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恩公害羞时真叫人怜爱……啊呀,我是不是不小心讲真话说出口了?”

    “朝霜!”

    李朝霜再度大笑。

    距离不周山的路程,只剩下一日不到。愈是这样,李朝霜反而愈觉得一派轻松。

    “……我要生气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朝霜!”

    小鸟儿大声叫着,接着发现,他可以说是拿自家配偶没有半点方法。

    阿晕涨得浑身通红,但这种无可奈何的滋味也叫他眷恋。

    “好啦,”他低声且羞涩道,“我上次做梦,还是三十年前……大概是三十年前,我还是一只小鸟的时候吧。”

    这下反而是李朝霜没意料到他真的会说,听得一愣。

    不对,虽在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李朝霜想,这只小鸟儿本就比他坦诚。

    说到三十年前……

    “莫非又是你和剑阁那位崔嵬大师兄,不得不说的缘分吗?”

    好像说得不是自己,很快调整好心情,李朝霜饶有兴致问。

    “和他没有关系!”还记得朝霜上次吃醋的阿晕连忙道,“那个时候我已经离开蜀道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飞了老久才找到一个巢。那好像是南边林子里了,我在那里休憩了一个月,两个月?”

    人的计时难以在鸟的脑子里,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能说出三十年前,还是因为最近在人群中行走久了,知道当今几年。

    “那段日子,不知怎么,断断续续在做梦。”

    阿晕道。

    李朝霜算了算,不由沉默了片刻。

    在阿晕感到奇怪前,他开口问:

    “是什么样的梦呢?”

    “硬要说的话,也可以算美梦?”阿晕思索地道,“没有目的也没有时限,但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飞翔。”

    他梦见自己在群星中遨游,满目黑暗,只能偶尔瞥见遥远的几个光点。

    但并不要紧,“他”永远记得自己的归处。

    “……听上去似乎和上古神话有关。”

    李朝霜点评。

    “确实,”阿晕也点头,麦浪似的羽毛一阵起伏,“不是九歌的神话,而是这片天地真正的神话吧。”

    “九歌神话也不能说是假的呀,虽然巫祝一代代修改了许多,但它确实是来自……”

    一人一鸟争论了片刻。

    “再过去,应当就能看到乌云了。”

    阿晕突然说。

    东君一番神降,本来是彻底改变了大荒数日间的气候。

    无论是向南直到普临海,还是向北直到稷下学宫,最近数天,大概都会晴空万里。只有天灾依然盘踞的西大封不会如此。

    以及,不周山。

    无论何时,不周山四边六合,都是阴云密布,风雪交加,雷霆阵阵。

    话音落,得知目标在即,李朝霜眩晕片刻。

    他依然没回忆起任何梦中所见,但一瞬间好像失去了关于身体的知觉。

    怦咚怦咚的心跳和呼哧呼哧的喘息,让他不得不花费一番功夫重新调整。无法控制地胸膛起伏甚至让他感到剧痛蔓延。

    他浑身金饰满溢出光点,但对他本人毫无用处。李朝霜用手帕掩住口鼻,漫不经心擦掉一点鼻血。

    然后他绽放开一个宛若此刻空中晴日的笑容。

    “到了……嗯?”

    松林到了尽头,竟然出现了田地。

    已经进入高原的他们,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广袤平原。在天地之交的边际,一座城郭的阴影,穿过炙热扭曲的风,浮现。

    看到这座城郭,阿晕差点忘记拍打翅膀。

    “等等,”他比李朝霜更惊诧,“平京城?”

    第76章 肆日(十一)

    大泰都城,平京。

    这座城在秦州中央,而秦州在鄂州东北。

    不周山在鄂州北边,和平京城都是北,但绝不再一条道上。

    人或许会走错,鸟可不会走错。哪怕四时变化,气候陡转,鹓雏自有一套属于他的罗盘,永远为他指着方向。

    遥遥看到平京城的影子,阿晕不敢置信地打了个转。

    在他背上的李朝霜自然跟着视角转动,便见一人一鸟身后,哪里还有方才沿着缓坡蜿蜒的黑绿松林,只有田地阡陌,一个一个庄园,一一座一座村落,像是云朵点缀蓝天,洒落在金黄稻田间。

    一条河流从西北向东南,穿过平京城,缓缓在平原上推开长带。

    流动的水在骄阳下泛起细碎的金光,色泽的是浑浊的,水浪间时不时卷起一团水草。

    李朝霜手向下按了按,阿晕会意地降了下去,一人一鸟落在方才看到的阡陌田埂上。

    两边田地里,有好些农人在忙碌,拿着镰刀,刷刷割着稻子。

    不远处,成三面的帷幕挡在打谷桶左右后方,而矮小的妇人赤脚踩在田耕上,双手鲜血淋漓,却浑然不顾,高高扬起一大把割下的谷穗,用力拍打在打谷桶内。

    刷刷刷——

    乒乒乓乓乒乒——

    金黄谷粒从谷穗上脱落,掉进打谷桶内。

    也有一些飞了出去,装在挡在打谷桶三面的破旧帷幕上,顺着弧度滑入底部。

    然后那些打谷的妇人并未将手中青绿茎秆丢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抖了抖,确定脱粒的谷粒落进打谷桶,才又一次高高扬起。

    她们皮肤黑红,穿着简陋,布料仅仅遮蔽身上几个部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可以说是粗俗不知礼仪的。

    李朝霜打量数眼,反而羡慕地感叹:

    “当真厉害。”

    田地里也有小童,奔跑着捡拾掉落的谷穗。又或者帮忙打包脱粒的谷物,专心致志,甚至没注意到奇异出现的李朝霜和阿晕。

    阿晕想上去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李朝霜拉住他。

    “他们怕是没工夫理我们。”黑发青年道。

    一夜间突然成熟的稻谷,不快点收获,万一像是它们出现那样神奇地消失怎么办?

    李朝霜猜得出他们的想法,也不愿打扰他们,环视一周,指了一个方向道:

    “便是再着急,二□□后,村人都不可能男女老少齐出收粮,必然会有人留在村里看守。我们去村里,看能不能找人问问吧。”

    “嗯,”阿晕点点头,又唤,“朝霜。”

    李朝霜眨了下眼,阿晕拿过他手里刚刚用过的手帕,仔细在他鼻下擦了擦。

    拿开时,黑发青年瞥到手帕尖端染上一点淡红。

    “唔,”李朝霜任由阿晕收起手帕,笑道,“天气比想象的热,而且北边太干燥了,我这种没来过江北的病秧子,一时间不能适应啊。”

    “朝霜要坚持住啊。”阿晕拧着眉,“我们还没到不周山呢!”

    本来是要到了的!怎会如此?!

    景色突然变幻这事,哪怕是阿晕都没能弄清楚怎么发生的。可这不妨碍他在心里发誓,他若能找到罪魁祸首,一定要给对方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说起来,一路上这种情形,好像经历过不止一次。

    但他没找到无边鬼域里会有的阴气晦气,周围人物山水细看亦找寻不知道壁画墨痕,又或者丝绸绣线。

    灵力?文气?

    不管如何,都不可能是心剑。

    而且一路上,邪神鬼将对上他都闻风而逃。怎么方才飞了半天,他什么都没找到的时候,竟有谁敢主动对他们出手?

    这下阿晕可是真生气了,认真眼神与李朝霜调笑他时截然不同。

    “我肯定能坚持到不周山。”

    李朝霜看出他的纠结,信誓旦旦道。他牵起小鸟儿的手,沿田埂向不远的村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