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晕的注意力顺利转移,道:“不止要坚持到不周山啊!”

    “嗯嗯。”

    “我们还要爬上不周山!”

    “嗯嗯。”

    “去了不周山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玩,普临海之类的。”

    “……嗯呢。”李朝霜笑出声。

    “朝霜你认真点回答嘛!”

    他们一来一往闲聊着,看似放松,实则都不曾放下警惕。

    村庄自然是江北常见的村庄,但已过一州之地,风土民俗与鄂州不说两样,也能讲差别很大。

    李朝霜打量那远比三岛十洲建筑更厚实的墙壁,和狭窄窗户,越过土墙扫视没有养任何牲畜的猪圈。阿晕就变化发色眸色,恢复成平常少年模样,东窜西窜,寻到晒谷场上戴着箬笠的老人。

    有力气的人在田地里干活,充当岗哨的几个老人,也要守卫晒谷场上铺开的谷粒,免得麻雀飞下来叼走。

    比起专心致志收获的年轻人们,这几个老人警觉许多,远远就看到了进村的一人一鸟,不甚分明的目光落在李朝霜没有扎起的齐肩短发,和阿晕脑后除了发带什么都没绑的长马尾上。

    即便是这几个老人,也会戴帽戴巾。大大咧咧披头散发的,不是疯子,就是异人。

    李朝霜进村前走了一会儿,感到炎热解下了夹棉长袄,老人们又看了看他那身绝不适合干活的灰色纱氅,判断出来。

    箬笠老人上前问候道:“抱歉,村里人都在田里忙活。你们是供奉哪位神君的巫汉,可要坐下喝口水?”

    阿晕刚要张口,李朝霜赶在他前面道:

    “老先生不要紧,我兄弟二人,是天帝太一座下的巫祝。昨夜天帝出巡,今早返回天宫。交代座下所有巫祝,替他瞧瞧人间状况如何。”

    啥?啥?和啥来着?

    阿晕再度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下一刻朝霜侧头对他勾起嘴角,尽管仍旧不明所以,阿晕也做出一副“我完全懂了”的模样,板起面孔,听朝霜与老人们套词。

    李朝霜选得切入角度实在不错,整个江北,除了瞎子,没有谁不曾目睹昨夜那番神迹。

    《太一出巡曲》是离乡人耳熟能详的曲目,农人们见不到九天上驾驭春雷的出巡队伍,却能听到飘下来的阵阵仙乐。

    既然有这样明显的佐证,这些在巫庙看过几十年社戏的老人,怎么猜不出来,昨夜显露神迹的,是天帝,是春神,是东皇太一?

    在李朝霜和阿晕到来前,比旁人悠闲的他们已经讨论过一阵,现在李朝霜报上“东皇太一”的名号,勉强平息的热情便再次喷发。

    “天帝的使者!”

    “您想问啥?尽管问,尽管问!”

    “咱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最后一个说话的老人,可能读过几年书,兴许识得字。

    李朝霜想,不客气地坐在一个老人搬来的木椅上,向依然摸不着头脑的阿晕伸出手。

    “给我本子和笔。”

    “哦。”

    阿晕好奇地给出纸笔,然后看到李朝霜对老人们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村,不过咱们得正式一点,就从地方开始问起吧。你们村子的名字是?”

    老人们果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半点没对李朝霜和阿晕生疑。

    等问完村名地名,又问庄中几户,田产多少,借贷昨夜可感到没有了,上一旬田地里收获多少,用了磷丹这一茬稻子和过去比,预估能增产多少。又问庄中大姓,祖上如何,可有出过什么人物,等等等等,如此这般。

    阿晕没听几句,就感到脑子一团浆糊。

    等到最后,李朝霜还将记下的纸交给那认得字的老人看,又请他签名,落下指印。

    果真正是,唬得几个老人一愣一愣。

    做完这些,李朝霜起身,刚要对阿晕说可以走了,就见方才一直注目着他神游天外的小鸟儿,抬手变出一簇迎春花。

    “这是天帝赐下,保佑明年仍旧。你们好生收着吧。”

    几个老人顿时泪花都飙了出来,千恩万谢接过。

    “恩公,也好生厉害啊。”

    李朝霜小声对他道。

    “我还是知道朝霜你在打听什么的啦,”阿晕也小声回道,“所以结果如何?”

    一人一鸟告辞,向村外走去。

    李朝霜道:“我刻意刺了几句,没有半点想到什么的反应。不是懵懂无知的‘书’中人物,他们也记得昨夜一切变故,甚至能和我诉债贷之苦……”

    “这,我们突然来到平京城前,突然找不到来时的松林了,但他们说今日有什么变化。要是进入无边鬼域,他们这些本地人总不可能察觉不到吧,鬼蜮和阳世区别挺大的。这到底……”

    “再试一试吧,”李朝霜有了一点猜测,但不敢断定,问,“从平京去不周的路,恩公你应该记得?”

    第77章 肆日(十二)

    试一试又不花钱。

    于是从这个村庄起飞向西,阿晕加快速度,让朝霜伏在他背上,紧紧贴着他,这样他溢出的灵力就能护住他。

    之前阿晕若非必要,绝不会飞这么快。因为当初从南面群山出来到南桂城时,他就察觉到,朝霜不仅受不了太高,也受不了太快。

    这样脆弱的身体,不该去不周山。

    李朝霜自己明白,阿晕也知晓。

    唯独关于这点,一人一鸟从未讨论过。

    风声已然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以这个速度前进,很快他们又看到了连绵的松树杉树。

    这并非之前他们向北经过的那片黑绿松林,但远处的群山足以证明,地势正在升高,升高,升高。

    马上就要翻过一道山脊,重新披上夹棉长袄的李朝霜,隐隐感到呼吸困难,然后呛到了。

    他捂住口鼻,急促咳嗽好一会儿,旋即惊异于自己状况缓和之快。

    再抬头,山脊后的风景呈现在他眼前。

    广袤平原,点缀其上的村庄,犹若衣带的平缓河流,和天地相交之际那座宏伟城郭的影子。

    “又回来了啊。”

    李朝霜不算意外地感叹。

    “这个感觉,有点像无边鬼域?”阿晕也分析,“但无边鬼域除了重合的某点外,其余景色应该和阳世不相同啊。”

    九千九生生怨母的神域与南桂城近似,当她降下神域,让神域中的南桂城,与阳世中南桂城重合后,生活在南桂城的百姓,除了天空变黑变红,不会察觉到身周有什么改变。

    但他们若走出城去,眺望远方,必然会呆若木鸡,兀立原地。

    因为远方不再是他们熟悉的南荒群山,而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旷野,和旷野之上曲折延绵的血河,河底铺陈森森白骨,上方是鬼魅如群鸦飞翔。

    那就是九千九生生怨母的神域。

    无边鬼域是阳世和神域互相重合,他们本质是在邪神神域之中。

    不得到邪神允许,或者不找到邪神真身将其灭杀,如何能出去?

    综上所述,他们一路所见风景,根本不像邪神神域。

    但九歌也打不破,往前只能回到原点,却又和无边鬼域相差无几。

    “既然恩公觉得像是无边鬼域,就暂定为无边鬼域如何?”

    李朝霜道。

    “嗯,只是感觉有点像,但其他和无边鬼域差太多了啊。”

    阿晕都感觉这句话像随口一说。

    “我没什么灵力,”其实是一点灵力都没有,李朝霜想,“这方面感觉绝不可能有恩公你敏锐,所以一切先以你的感受推断吧。”

    他们再度落下来,这回不是田地里,而是在平京城外一座不高的小山下。

    这座小山好像是专门养护的猎场,因为昨夜一番变故,此刻林中热闹得很。

    枝头硕果累累,在这年月里同样过得辛苦的小生灵们,就如田间的农人,疯狂囤积着。

    李朝霜叫阿晕安放在一道粗壮的树杈上,阿晕自己则露出鸟儿本性,蹲在他对面。

    他摘下一枚熟透且没有遭其他小鸟祸害过的火红柿子,用衣袖仔细擦干净,递到李朝霜面前。

    李朝霜接过,掰开,汁液染得指尖通红,留下粘稠印记。

    他没有着急吃,道:“假若这是无边鬼域,那首先要问一个问题,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身为九歌东皇太一,阿晕可是有无数草木之灵为他传递消息,就如阳光是东君耳目,而湘江上发生的任何事,湘君想知道就能知道。

    他不可能察觉不出神域落下。

    可他偏偏没有察觉。

    “第二个问题,”李朝霜问,“便是稷下学宫参与进去,想养出邪神来一样不易,我猜他们手中剩下的邪神不会太多了,大概就是昨日在却月城巫庙里,我们见到的那个面具老人吧。

    “既然所剩不多,为何要拿出这仅存的邪神,专门对付我……我们呢?”

    落下神域,与阳世重合成无边鬼域,神域主人至少要留下一尊化身在无边鬼域中,也就留下了顺藤摸瓜的藤。

    一般的异人,对付藤可能都会很吃力,但阿晕作为东皇太一,露出藤来想不让他抓到瓜,对邪神来说,不定更加吃力。

    李朝霜回忆昨日那面具老者逃跑的速度,断定他不敢对自己动手。

    但偏偏动手了。

    还是在这快抵达不周山的时候。

    他啃一口柿子,没有血色的嘴唇顿时和指尖一样染得通红。

    甘甜味直冲上脑中,李朝霜顿在那里,突然问:

    “不周山……你应该和东君提过不周山了。”

    明明是他睡着时候发生的事,但黑发青年似乎对阿晕会与东君爆发怎样的冲突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