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问,“是在却月城巫庙里?”

    “嗯,在东君殿里。”

    阿晕回答,用手帕给他擦手指。

    “东君殿吗……那东君赶回去应该很快。”

    李朝霜甚至猜出阿晕带他逃跑后,东君应该追了一程。

    他犹豫一下,道:

    “……《祖氏缀算经》,唔,卢姑娘恐怕出事了。”

    鹓雏昂头,震得这颗柿子树噼里啪啦往下掉柿子。

    李朝霜啃一口柿子,安抚他。

    “放心,没大碍。”

    ***

    卢妙英睁开眼睛,见到从花窗照入的日光偏向东边,第一个想法是,她又浪费了大把时间。

    花窗照入的日光偏向东边,日头自己自然是偏西。一个高大男子坐在床榻边,正在整理书案上的纸笔,听到身后呼吸突变,立即回过头。

    卢妙英多看几眼,认出来,是任伯父。

    “伯父,我要的东西都带过来了?”

    少女立刻问。

    担忧神色还在脸上,什么都没说就听到这个问题,任飞光一时间感情都不连贯了。

    他勉强平静地回答:“按照你说的,全都给你拿来了。你感觉如何?”

    两人说话,没有讨论任飞光离开后,卢妙英很快遇袭这事。

    却月城巫庙里有藏得这么好的细作,而公子朝霜、东皇太一、东君三位全都离去时,这个结果可以说,已经注定。

    任飞光即便留在巫庙内,请旁人去取回卢家坡铁铺里卢妙英所需物什,消息灵通的细作也能通知外面,请同伙对取东西的那一队人动手脚。

    记录若落到那些人手里,卢妙英更觉得后果不堪设想。

    与之相比,她自己反而不是什么大事。

    “头有点晕,应该是迷药的后遗症,”知道任伯父不会认同自己想法,卢妙英没提这个,闭眼感受一会儿便回答,“倒是半点不痛,我应当是中了一刀,是巫祝出手帮忙治好了么?”

    “嗯?!”任飞光没法勉强平静了,“中了一刀?!!”

    卢妙英点点头,记得那一刀刺中她腹部,伸手按了按。

    任飞光飞奔出门,不多时,东君与他一起回来。

    “刚才您可没说英姑还中了一刀啊!”

    剑客焦急问。

    “我说不曾中刀,就是不曾中刀。”

    东君道。

    他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巫祝,散着长发,披着青色纱氅,走过来,用泛着灵光的眼睛打量卢妙英片刻,迅速给出诊断。

    “只有些许迷药残留,没大碍。

    “那两个细作动手没过几弹指,我便赶回。有没有伤口,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么说,他又对卢妙英道:

    “当时那细作确实刺了你一刀,但《祖氏缀算经》为你挡了一下。”

    卢妙英面无表情地疑惑起来。

    她仔细回忆当时状况,依然不能明白,已经叫小巫祝抢过去的玉简,是怎么替她挡了一下的。

    说起来,她晕过去前,确实没感到刺中的疼痛。但最后一刻她以为是迷药镇住了刺痛,原来不是吗?

    现在这个问题已不重要,卢妙英将不解排在后面,问:

    “东君可看到,那两个小巫祝拿着我师公遗物,逃去了哪里?”

    这个东君是看到了的,只可惜那两个细作当时在树荫下,他无法遥遥隔空干涉。

    他回答:“他们叫一邪神接入神域中了。”

    卢妙英“……”

    邪神神域……师公遗物进了那里,还能取回么?

    她陷入深思,试图找出进入神域,拿回《祖氏缀算经》的方法。

    任飞光与她相处有两日,此刻不知为何,硬是从她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瞧出她心中所想。

    剑客喟叹道:“进入神域的方法,英姑你倒是不必太忧心了。”

    卢妙英:“?”

    任飞光道:“东君说,如今大半个江北,都在邪神神域中。”

    东君补充:“神域落下,成无边鬼域,而无边鬼域中心,是平京城。邪神和《祖氏缀算经》,恐怕就在那城中。”

    话音落,卢妙英眼睛一亮。

    ***

    李朝霜道:“我们得进平京城”

    第78章 肆日(十三)

    从高空俯瞰,平京城正方的城墙,每面城墙三座城门,一共十二座大门,蔓延出了十二支长长的队伍,好似十二条细长的黑线,可以无限延长到远方。

    要很注意地盯一会,才能看到黑线中间有许多断续的地方。一开始之所以看不到,乃是组成黑线的黑点向前蠕动蚁行,在高空之人看到黑线断续的地方前,极快地填补好了空缺。

    “真是繁华。”李朝霜感叹。

    “怎么全是进城的?”阿晕说得比较直白。

    的确没见到几个出城的人,以平京城这个规模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光是处理这一城人每日产出的垃圾,就足够出城之人也排成长龙。何况平京城作为一朝都城,汇总三海八州的时新玩意儿不错,但也会有打着都城名头的商货,从这里出发才对。

    但没有。

    金闪闪的鵷雏已在平京城上空盘旋一周,他和李朝霜都只见到零星出城的人。

    与这件事相比,只有一个问题更令他们惊讶。

    ——李朝霜没看到鬼。

    这可是邪神神域重合现世形成的鬼域,便是如九千九生生怨母的鬼域那样,出现百鬼夜行之态,也毫不出奇。而眼下,别说鬼了,李氏的天眼连鬼影子都没见着。鬼域之内,一如现世阳光灿烂,仿佛和整个大荒一样享受着东君神降的恩泽。

    要不是飞不出这鬼地方,阿晕怕是会以为进入鬼域是他错觉呢!

    他们盘旋到第二圈,城墙上算不上酒囊饭袋的城卫兵终于发现半空中的庞然大物。看到已经有人对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阿晕调头就要降到城中。

    总之排队是不可能排队的,既然能飞,哪有那个时间浪费。

    他赤红双眸扫过下方,试图找到一个人少的落点。还没寻摸到,背上李朝霜突然轻轻拍了拍他。

    不用黑发青年开口提醒,鵷雏抬头,看到远方宫室殿堂的琉璃瓦屋脊上,有人站在鸱吻雕像旁边。

    午后阳光在排列的琉璃瓦上反射,几乎将那个人笼罩在辉光中。李朝霜什么都没看清,垂下眼抹掉刺激出的泪水,便是如此眼周就已通红一片。

    阿晕看得一清二楚,什么都没说,脖子上的细羽就炸开了一圈。

    鵷雏和此人仅有两面之缘。

    以东皇太一之能,竟两次都没杀死他。

    大泰前左都督卓远,依然穿着他的织金暗红缎曳撒,头戴昭示着天家恩宠的玛瑙金顶大帽,以这身全然不像文士的打扮,踩在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銮殿屋脊。

    飞鲤卫过去在朝臣眼里,与宦官沦为一流,只能讲是官家的身边人。偏偏卓远用这身最该匍匐在皇权下的装扮,在此刻做着最蔑视皇权的事。

    “这么喜欢用画影,他怎么不去当画师呢?”

    李朝霜叹息。

    “是画影啊。”

    准备动手的阿晕万分遗憾,画影杀了也是白费功夫。

    “恭迎两位殿下,”遥遥将声音传来,按理来说能传声过来就能听声过去的卓远,面不改色道,“两位旅途劳顿,宫中已为两位准备好食水,若两位愿意下来休憩一番,即便是长明宫主人,当今天子,都会感到蓬荜生辉吧。”

    “凭——”

    “哪里哪里,”李朝霜打断阿晕不满的话,与卓远胡扯道,“能得到官家的招待,也是我们的荣幸啊。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一直想试试大泰宫廷筵席里那道用了一只孔雀一只大鹅一种鸭子一只鸡一只鹌鹑的名菜,叫什么来着?”

    朝霜想吃鸟?他是什么意思?

    阿晕一下子懵了。

    李氏的天眼,无回剑,竟然是这个性格。

    没在这一人一鸟面前戴上那张铁面具的卓远,露出烧伤也遮不住的一言难尽神色。

    不,天眼的谋算他哪能了解。公子朝霜或许是故意表现如此,以叫他麻痹大意。转念想到这个,卓远又提起更多警惕。

    “那道菜是百鸟朝凤,现在的御厨比之二十年前,给它修改许多,并非当年滋味了。品尝过它的人有褒有贬,以褒居多。若您需要,我可以唤御厨上来,听您的意见再小做调整。”

    他说完,跳下金銮殿的屋脊,守在这座宫殿周围的宫人侍卫,一点也不为他的举止惊异,行礼后退避。

    卓远也向还在半空中的李朝霜和阿晕行礼,半躬着身体邀请。

    要直接进宫吗?

    鬼域以平京城为中心,邪神必然也在平京城中。大明宫只是平京城的一部分,立刻进宫的话,会不会错过城中关于邪神的线索?

    或许正是因为城中有不能叫他们发现的线索,这个卓啥啥才会遣画影在屋顶上等着,他们一出现,就邀请他们进宫。

    阿晕思忖,又感到朝霜拍了拍自己。

    唔,那没事了。

    真要有什么要紧的地方,朝霜会说的。他只需要注意宫中一定会有的陷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