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半歌声

    萧起没吭声。

    塔塔却在一旁听得兴奋不已,忍不住一颗荡漾的心,替萧起大声回答道:“老公!!!”

    “…………”

    萧起回头用眼神警告塔塔,示意她闭嘴。

    昼衡却歪过头对塔塔微笑,表示欣赏。

    萧起拎了拎一边裤腿,往前坐了坐,一副要跟昼衡好好掰扯掰扯的架势。

    他用手指蹭了蹭鼻尖,清了下嗓,道:“昼衡,你如果一定要这样占我便宜,那么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昼衡挑了下眉梢,语调上扬:“等等,你管这叫占便宜?”

    “难道不是?”萧起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昼衡,认真道,“将心比心,让你叫我声老公,你愿意吗?”

    “老公。”昼衡干脆利落,眼都不眨,声音低沉干净。

    萧起心跳漏了半拍:“…………”

    我靠。

    西蒙倚着桌子,低声冷笑:“搁这儿虐狗呢?”

    “我不听……”萧起揉了把脸,整了整混乱的思绪,脸色微红地继续跟昼衡掰扯,道,“你应该看过那两本证,纯属阴间玩意儿,不会受法律保护,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还不是……”

    昼衡打断他,只问:“证上有没有结婚字号?”

    萧起回忆一番,还真有。

    一时间哑口无言。

    “如果有。”昼衡一手托起腮,冲着萧起眯眼笑,道,“那我们的结婚证就是按正规流程办下来的,录入过婚姻登记管理信息系统,没理由不受法律保护。”

    萧起拧眉想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低声自语道:“如果真是这样……”

    昼衡好整以暇地看着萧起,凤眸里尽是温和的笑意,看得出他此刻心情很好。

    “行!”萧起突然一拍大腿,站起身,决定道,“那我们一起想个办法,把这婚离了。”

    昼衡笑容逐渐消失:“…………”

    他冷冷地在心中道,谁要跟你一起想办法?

    ***

    当天晚上,萧起留宿昼衡家,睡在沙发上。

    主卧里持续传出巴赫钢琴曲,就连萧起入睡的时候,钢琴曲还没停下。

    对于萧起的身高而言,沙发还是小了些,萧起睡的时候总忍不住要翻身,可一翻身就要牵扯到肩后的伤口,所以睡得并不踏实。

    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辗转到后半夜,外面突如其来“嘭!”的一声,楼的南边似乎有重物落地。

    萧起面朝墙的那一边,短暂地醒了一下,接着,又听到主卧的钢琴曲戛然而止。

    此时,夜里只有万籁俱寂,萧起侧枕着一边手臂,聆听了一会儿,外面除了寂静还是寂静,他不禁以为刚刚是在做梦,于是困意再次袭来。

    只是还没睡一会儿,萧起又被人推醒。

    萧起扭头看向后方,昼衡坐在轮椅上,一张脸在夜里显得尤为惨白,即便是个活生生的大美人,但这么乍一看还是让人有些心里发毛。

    萧起满脸莫名,刚要问他搞什么。

    昼衡对着萧起“嘘”了一声,轻声道:“有没有听到歌声?”

    萧起怀疑地看昼衡一眼,但还是依言,凝神静听了起来。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后,萧起就听到了自楼下飘来的模糊低唱:

    “嘘!嘘……小宝贝,别说话了哦……妈妈就去给你买一只知更鸟……如果知更鸟儿不歌唱,妈妈就去给你买一枚钻石戒指……”

    好似有个女人在楼下来来回回地游荡,歌声飘散在风里,传到十二楼时已变得断断续续,很轻,很浅,连方位都难以辨别,听得人毛骨悚然。

    大半夜,谁会在楼下唱歌?

    萧起不自觉压着声,道:“神经病吧?”

    昼衡却摇摇头,道:“昨晚,我在梦里听过这首歌。”

    萧起看着昼衡,似乎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寻常的意思,拧了下眉,道:“你想干嘛?”

    昼衡一笑,声音放轻,道:“反正睡不着,陪我下去看看咯?”

    “……不去!”萧起想都不想就拒绝,重新面向沙发里侧,拉高被子盖住头,没好气道,“你不睡,我还要睡。”

    身后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直到一声叹息在夜里响起:“都怪我,太自私,只考虑自己,给你添麻烦了……但是……一失眠就想着来找你的习惯,好像没那么容易改掉……九年前,刚变成游魂的时候,晚上总是清醒的,那时候年纪小,很害怕,就去网戒中心找你,你会翻窗出来陪我,就算困得睁不开眼,也会强打精神跟我聊天……”

    说到这,昼衡轻轻一笑,仿佛是回忆起了很美好的事,可没过一会儿,他的声音又消沉了下去:“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总跟回忆过不去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知道,我是男人这件事让你感到气愤和失望,甚至想要跟我离婚……没关系,我都能理解你……你好好睡吧,我回房,不打扰你了,三番两次听到那首摇篮曲,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是我太敏感了……”

    萧起的头还蒙在被子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着幽光,表情略显郁闷。

    昼衡越说,他心中就越不是滋味,酸酸涩涩的,愈发地对过去感到难以释怀。

    萧起清楚地记得在网戒中心那会儿,昼衡半夜里白着一张小脸,透出委屈和惊惶的神色,趴在窗沿下,隔着一扇窗望着他,黑水水的眼里散发出求助和信赖的意思。

    那时候昼衡十八岁,棱角尚不分明,一张漂亮脸蛋煞是清丽动人,萧起一看到他,心都化了,昼衡再隔着窗喊上一句“空空,你出来”,萧起哪还能顾忌网戒中心里森严的规章制度,直接拧了窗上的螺丝,扳了铁条,翻窗去陪他。

    萧起想到昼衡以前胆小,九年过去了,可能也没点长进,才会半夜里听到楼下的歌声感到失眠……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泛起疼。

    身后这时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萧起躺不住了,掀开被子坐起身,头发还微微凌乱着。

    他兀自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嗓音含混道:“睡不着,我陪你走一趟。”

    昼衡停下轮椅,在微弱的月光下,侧过半张脸,看上去有些犹豫地道:“那……我给你拿件外套。”

    ***

    萧起推着轮椅,和昼衡一起乘坐电梯到了一楼。

    出了楼栋后,萧起轻轻“嘶”了一声,把穿在睡衣外的外套拉链稍稍拉高一些,道:“好冷。”

    现在虽说是八月末,但受台风的影响,夜里的气温凉得像深秋。

    接着,萧起问:“往哪边走?”

    他们到了楼下后,四周已经没了歌声。

    “你在楼上时,有没有听到其他声音?”昼衡道。

    萧起稍作回忆,道:“好像有东西从楼的南边掉下去,当时还醒了一下。”

    昼衡提议:“去那边看看吗?”

    下都下来了,萧起无所谓,握住轮椅的把手,道:“看看呗。”

    42幢是三个单元连体,处于天城家园最边界地带,因为后面就有一条还算宽的河拦着,所以建造商干脆连围墙都省了。

    昼衡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了条毯子,由萧起推着向前。

    因为是深夜,小区里的照明灯灭了几盏,亮着的还都调低了一个度,加上今夜月色暗淡,因此走在路上能见度较低,就连脚下的影子,都恍恍惚惚地晕成一团。

    两人绕过42幢3单元旁边的绿化带,右转弯,就踏上了一条沿着河边建造的小路。

    小路和42幢的三个单元楼平行,之间隔着一片草地,近旁的草还会象征性地修剪一下,但越靠近墙边,草越深,也越杂乱。

    萧起停在小路的一头,打量三栋楼,抬手数了数,道:“你住二单元,也就是中间这一幢,十二楼……当时听落地的声响,应该离你家楼下不远,啧……你邻居素质不行,谁大半夜还高空抛物?”

    萧起数着数着,开始烦躁,对附近居民有了坏印象。

    “你在这儿等着。”萧起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对昼衡道,“我去那边楼底下看看,如果真有人扔东西下楼,拍视频留证据,明天找物业调解。”

    昼衡偏过脸看向萧起,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萧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咬着拉链头,口齿不清地道,“待这里还有挡风的地儿……等着我行了。”

    昼衡心中微动,看着萧起时,眉眼就跟化了雪一样,笑意更深。

    或许连萧起自己都不知道,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他人的关切,因此,虽然他行事作风大咧咧,但身上总有种柔软的气质,吸引着身边的人。

    昼衡还想说什么。

    恰在这时,从小路的另一头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

    萧起和昼衡同时朝声源处看去,就见黑夜里走来一个高壮的男人身形。

    灯光太暗,又隔得远,因此他们看不清男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见男人身旁推着一个及大腿高度的行李箱。

    走了没两步,男人也看到了两个青年,似乎是感到惊讶,停在了原地。

    片刻后,一束手电灯光照射过来,打在萧起和昼衡身上。

    “谁在那边?”男人的声音孔武有力。

    萧起跟昼衡对视了一眼,自报家门:“住42幢的。”

    闻言,男人关了手电,单手推着行李箱继续朝前走,不一会儿,就站在了萧起和昼衡面前。

    借着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到,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有着方方正正的下巴,下巴胡子拉碴,身上穿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有些不修边幅,但气质平易近人。

    随着男人走到近前,一股劣质的香水味愈发浓烈。

    萧起看到男人的第一眼,就想起大概是半个月前,曾经跟对方在电梯里见过一面。

    那天晚上下着雨,男人穿一件黑色雨衣,戴着帽子,挡住了上半张脸,虽然当时萧起没看清男人的全貌,但他记忆力好,靠着那截下巴把男人认了出来。

    萧起还记得,那天晚上,男人身旁也拖着一个同样的行李箱,同样带着一股子香水味。

    萧起鼻子比较敏感,不喜欢那味道,不自觉往昼衡身旁站了一步。

    他瞥了眼男人身侧的行李箱,看似无意地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有吗?”男人笑得大大落落,摸了摸后脑勺,道,“不过也有可能,我住42幢2单元,如果咱们住同一个单元,平时还真有可能见过……哦,对了,我叫陈方,住十楼。”

    由于男人主动介绍了自己,萧起的戒备心松下了一些,出于礼貌,淡淡道:“我叫萧起,他叫昼衡,都住十二楼。”

    陈方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了扫,不确定地道:“你们是——”

    萧起连忙接话,斩钉截铁道:“朋友。”

    “新来的吧?”男人几乎与萧起同时出声。

    “…………”萧起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低下头,双手插进裤兜里,踢了踢脚下的杂草,“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