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回家看见自己的金豆不见了,或许是老伯进城时,不小心被搜出来的这金砂砾,故此被冤枉打死。

    “师哥……”他心里一紧,无措地喃了一句,回过头看容寂。

    少年这时的模样却很陌生,眉眼压着,漆黑瞳眸深不见底,下颌凌冽地紧绷着,手指已然摸到了布囊里,指节发白地攥住了那柄七心剑。

    容寂垂首,下巴撞了下他的头顶,双腿一狭,纵马出城,声音却冷冷的:“别看了,走吧。”

    “我们不管么,可是……”古遥看着那恶声恶气驱散百姓,用棍威胁的官兵,有些恍惚。

    自己无意间的一个举措,竟给人招了杀身之祸!

    他不安地抓着背后之人的胳膊,扭头瞥着那守城兵,嘴里忽地开始念出什么,容寂捂住他的嘴:“别在这里用法术。”

    “你管不了这事。”容寂说。

    古遥拨开他的手,还是念了,念的是超度的经文:“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注解1)

    容寂骑着快马加鞭地出城后,停在一处路边,又往里去了些,找到一处有草的平地,让古遥在马旁边等着,弯腰仔细叮嘱:“你待在这里,不要走动,明白么?”

    古遥似乎知晓他要去做什么,睁着眼睛望着他:“你是去杀人么?”

    容寂一顿,说不是,他蹲下道:“小花,你记住我说的,就在这等我,我一刻钟就回来,用你的障眼法,不要跟别人走了,等我回来知道么?”

    古遥点点头,说知道,我等你,又抓着他的手低低地说:“是我做错事了,我不该给那人用石头变的金子……”

    “不是你的错。”

    容寂再三叮嘱他后,戴上先前买的斗笠,纵身一跃飞到树梢,向着越州城门口飞去。

    他的轻功是臧昀教的,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身轻如燕地大幅跳跃,没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口,本可以用暗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的,但他没有那么做,直接跃到城墙下,鬼魅般俯冲而下,当场从背后将那杀人的官兵扭断脖子!

    热腾腾的鲜血溅在旁边官兵的脸庞上,他惊惶地跌坐在地,不见方才驱打百姓的威武,尖叫出声:“刺客,有刺客,杀人了!杀人了!”

    容寂顿了一下,抽出一根刚才劈下来的树枝,直接捅穿此人喉咙。

    仅此一根树枝,瞬息之间了解数名守城人的性命。

    众人只来得及瞧见一个神秘黑衣侠客落在越州城门,武功高强,似是对官府有着深仇大恨般屠了几人后,朝着城内飞掠去,眨眼就不见人影。

    入城关口,那本来趴在白布上悲恸大哭的小少年,忽然瞥见这一幕,抬起头望着大侠飞向远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爷爷,老天有眼,那畜生死了,都死了!”

    如容寂所言,不到一刻钟他就回来了,身上带着血腥气的衣服换掉了,斗笠也扔了。

    容寂弯腰,把蹲在马腹底下的小孩抱起,放在马上:“没有乱走吧。”

    古遥摇头,说没有。

    “很乖。”容寂也飞身上马,双臂环着他,把马儿牵上官道。

    古遥一直垂着头,过了会儿问:“你杀了他么,那个守城兵。”

    容寂沉默住,初入江湖的少年,都有一颗侠义心肠,人不犯他他不犯人。除了红莲楼那两个来刺杀他的杀手,以及古墓里害他的人,那时他心里没有波澜。这是他第一次无冤无仇的杀了几个人,杀心诡异地起来了,为泄愤还是道义?容寂不知,心底有着无限的迷茫。

    “杀人是不对的,”他对怀里的小孩说,“你不要学我。”

    古遥却说:“我们佛门有一句话,叫做‘六七因上转,五八果上圆’(注解2)果从因来,因必有果,这是时节因缘。”

    容寂低头道:“小花,你说的这些,你自己知晓是什么意思么?”

    古遥摇了下头,又点了下头,稚嫩的声音道:“庙里的和尚们论禅经常这么说,如果做人,必有因果,这是修心。”

    容寂不言,只用下巴挠挠他的脑袋,纵马飞驰,傍晚,入了临安府。

    古遥也没有说要吃烧鸡的事了,容寂在临安府找了个客栈住下,又听见客栈里无所事事的路人在聊天:“时值中秋,朝廷的人怎么上咱们临安府来捉妖了,笑话!”

    “这世上哪有妖啊!”

    “怎生没有?国师可以呼风唤雨,他说有,就定是有,咱们这临安城近日接连横死两人,我那做仵作的表哥说,心脏都被挖了呢,这恶心事莫不是妖魔做的?”

    容寂下意识回头,把背后的古遥抱了起来:“别乱跑。”

    “我听见了。”他小声道,“凡人捉不住我的,师哥你放心,我很会跑路的。”

    纵然如此,容寂也不愿冒险,世上既有古遥这样的妖怪,也必然有其他的妖,也定有捉妖人,他们的术数和自己不同,没法避免。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在外面招摇。

    这客栈位置极佳,容寂要的又是上房,远远地,古遥听见歌姬在唱歌,吴侬软语,洋洋盈耳,听得不真切。

    他忍不住推开窗户去瞧。

    隔着一段距离,能看见西湖水面上浮着的画舫,碧纱灯笼亮着轻柔的灯火,星夜沉沉,湖面上飘着一片片灿亮的荷花灯。

    容寂也是刚刚初入人世,他并不知晓那是何物。

    古遥却意外的知道:“流水浮灯,师哥你没见过吧,老和尚带我下山时我见过的,百姓会对着浮灯许愿,若是女子,则会……”

    “则会什么?”

    古遥想了想,说忘了:“似乎是,在浮灯上写情郎的名字,这样情郎看见了,就知她心意了。好像是这样。”

    容寂摇摇头,低头说:“小毛孩子,还懂这些?”

    古遥也摇头:“我不懂呀,但我会听故事。”他指着似乎不远的湖边,“我想去瞧一瞧行么?你带我去成吗?”

    容寂低头看了眼街道,今夜似乎是因为有中秋灯会,所以人很多,都是百姓,并不见官兵。

    “如果遇见朝廷的人怎么办?”容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