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一片漆黑,虽然有聚光符的照耀,但是浓雾就像可以吃光一样,把光团吃的只能照到一个人。

    璃沫走着走着就会脱离光照,落进幽深的黑暗中。虽然墨迟一直攥着她的手腕,身在漆黑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这里面会不会有腐尸啊?”

    墨迟侧首看她,下颌线干净又利落,一半在落入火光下,一半隐入黑暗中,“当然会有了,你之前不是遇到了吗?尸山别的没有,腐尸要多少有多少。”

    他的话刚说完,几道劲风同时从四面八方扑来。

    璃沫侧身闪避,风如钝器般擦着脸颊而过,生疼生疼的。聚光符下,十几只高大的腐尸穿着藤制的盔甲,手持刀斧向他们攻来。

    顾南意已恢复了一半灵力,长剑锋芒大盛,剑气瞬间将冲上来的几具腐尸震成碎末。但是更多的腐尸从黑暗中扑上来,就像一层层绞不灭杀不完的蚂蚁。

    顾南意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怎么这么多?”

    另一边墨迟释放出白骨提灯,灰色火焰顿时倾泻而出,海啸般将围上来的腐尸卷成灰烬。

    “沫沫,到我身后。”

    璃沫原本还在挽着剑花砍腐尸,听他这么说乐得将剑入鞘,一个飞身跳过去躲在他背后瞧,“苍玉生出的丹巢就这么厉害吗,你现在应该只是练气前期吧?”

    墨迟用灵气控制着灰色火焰将腐尸逼在一起,下一瞬火焰变成一只巨大的手掌猛地收紧,十几具腐尸立刻化为齑粉。

    “不是练气,是金丹。”

    “金丹?”璃沫睁大了眼,“这才几日你就修成了金丹?”

    墨迟道:“我也不知,就觉得修炼的时候身心都和这里很契合,灵气就像流水似的往身体里窜。”

    璃沫疑惑道:“难道跟苍玉有关系?以后你修炼该不会得专挑坟墓之类的地方了吧?”

    顾南意跃过来,挡在璃沫的另一边,跟墨迟形成夹角之势,“有点不对,这些腐尸虽然长得跟之前的腐尸一样,却像是灰尘捏的,一点不经打。之前那些腐尸哪怕碎了,尸块也要跳起来打人......”

    他的话还未说完,腐尸的攻击突然凌厉十倍。与此同时,被击杀掉的腐尸也不会再化为齑粉,而是变成大小不一的尸块,凶猛地跳起来打他们。

    璃沫忙捏出一道屏障挡在头顶,避免那些尸块跳进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能变成尸块了?还这么多,下雨呢?”

    话音刚落,头顶响起轰然的响雷声。

    “哗啦啦”无数的尸块带着浓厚的腐臭气和黑红色的血一起应声而落。屏障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雷霆万钧,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

    “不对,”墨迟眸光一震,“我们说什么就来什么,这些腐尸......这些腐尸......从来也没有过。”

    轰鸣的雷声戛然而止,尸块、血雨、蚂蚁一样杀不尽的腐尸,包括三人身上溅到的血水通通消失不见。

    甬道重新恢复静谧,被雨水打湿落地的聚光符好好的在他们头顶飘着,撒下一片柔和的光,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觉。

    三人像静止一样站着不动,脸上的神情震惊又迷茫,好一会儿璃沫才道:“难道是言灵作怪?只有它们言出必灵。”

    顾南意道:“言灵哪有这么大威力,呼风唤雨的,它们顶多......”

    墨迟道:“不要说了。”

    但他的话晚了点,昏暗的空气里浮现出一道似人非人的雾气,模糊的五官一阵风就能吹散,那分明就是言灵的脸。

    看着它慢慢张开的嘴,三人同时一个激灵,大声道:“没有言灵。”

    言灵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就突然消失,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

    璃沫心脏狂跳,感觉从没有过的吓人。言灵素来以诅咒人为乐,虽然威力不大,但是很令人头疼。平日里的言灵已经很难对付了,这里出现的言灵实在不敢想象。

    三人虽未说话,心里已然明了。只要说出口的东西,这条甬道就能通通化为现实。

    墨迟看向蝴蝶精,“你以前在尸山遇过这样的事吗?不许说话只许扇翅膀,有就扇,没有就不要动。”

    蝴蝶精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

    墨迟点头,“我也没遇过,之前虽然也走过类似的甬道,但是......”他把都没这条厉害憋回喉咙。

    璃沫道:“之前我跟顾,顾二公子......”

    顾南意似笑非笑,“怎么不叫我名字了?”

    璃沫先前跟顾南意说话,能不称呼尽量不称呼,也就在顾南意受伤时,喊了一句顾南意。现在当着墨迟再叫顾南意就有点不尊重了,毕竟对方是沧月未来的阁主。

    她老实回道:“我们并非同门,还是叫你顾二公子比较好。”

    顾南意道:“小时候你还叫我哥哥呢。叫顾二公子太绕口了,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璃沫也觉得四个字比三个字绕口,见对方不在意,遂道,“好。”

    顾南意轻轻一笑,“那我也不叫你李姑娘了,我叫你沫沫好吗?”

    璃沫点头,“好。”

    墨迟眸光微变,朝璃沫看去,心中升起一股涩意。

    璃沫接着道:“之前我跟顾南意遇到一个腐尸,把它砍碎了。后来我随口说了句再多几个就麻烦了,立刻就窜出好几个。”

    她紧张地看看周围,见甬道里还是静静的松口气,看来只要把时间加上,说明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就不打紧。

    顾南意道:“这条甬道果然......”心中一凛,他把有古怪三字吞回去。

    接下来三人都不再说话,偶尔蝴蝶精开口指印一下方向。

    “向左。”

    “呃,这回向右。”

    “一直往前走吧。”

    璃沫猛地停下脚步,捏住蝴蝶精的翅膀提溜起来,“你真的在指路吗?”

    蝴蝶精怕把翅膀弄烂了,不敢挣扎,委屈道:“当然是真的,我也不想待在这儿。”

    一道力量强制把璃沫的手指分开,蝴蝶精猛地往下一坠,消失在黑暗中。

    璃沫心中讶道,还可以这样?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让我们回东洲。”

    但是等了好一会儿,周围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那么深那么黑的甬道。

    她“咦”了一声,“这样说不行吗?那......我们也不想待在这儿呢?”

    眼前一晃,她出现在更黑的地方。与刚才不同的是这里很高,低头就能看到底下是一处宽大的平地,有墙壁,有台阶,像是一座没有封顶的墓室。

    一张聚光符缓缓在空中浮动着,光亮微弱地洒下,一个女子背对着她坐在地上哭泣。旁边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手里的剑紧紧压在女子的脖颈上。

    璃沫一眼认出是王厉炀和凤九。

    她差点惊呼出声,嘴被一只手捂住。

    璃沫猛地向左扭头,瞳孔中映出顾南意的脸,一根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她别讲话。右边就是墨迟,两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顾南意的手很凉,璃沫忍不住抿了抿唇,火热的柔软碰到了掌心。顾南意猛地将手缩回,垂下眼,睫毛像受惊的蝴蝶一样轻颤。

    另一边,墨迟冷笑一下,笑容里带着凉意,他捏住璃沫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大拇指按在唇上擦了一圈,力道很大,又醋又怒,擦的璃沫直蹙眉。

    墓室里凤九仰着脸哀求,“师兄,别杀我。”尽管她的神情是在痛哭,眼眶里却一滴泪都流不下来。那两个没有眼珠的地方就像堵了层肉色的膜,诡异又难看。

    王厉炀一脸厌恶,扬了扬手里的半张胡饼,“只剩这么点了吗?”

    凤九道:“就剩这么点了,全给你了。”

    王厉炀道:“你真能吃,这才半天不到。”

    凤九凄凄惨惨道:“我一个瞎子,不赶紧吃完,要等着人来抢吗?”

    王厉炀当胸将她踹倒,眼里浮出怒气,“你在说我吗?”

    凤九趴在地上摇头,“不敢说师兄。”

    王厉炀又去她身上搜东西,摸出一个小葫芦,他认出是装水的那个立刻收进口袋。凤九垂着头,一动不动任君采撷。王厉炀摸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不对,呼吸也变得急促。凤九也有所察觉,眼神渐渐变得火热。

    “师兄。”凤九哑着嗓音唤,明显动了情,“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天我好高兴呀。”

    王厉炀回忆起过去,嘴角微扬,刚想说点什么,凤九那张没有眼珠的脸就撞入眼底,他顿时收回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擦,“那时师妹可不像现在难看。”

    凤九气得发抖,“如果,如果不是鹿灵山那两个贱人,我也不会没有眼珠。师兄,你带我回去,这是禁术,可解的。”

    王厉炀笑着说,“我何尝不想带你回去?只是我也回不去啊。”

    凤九幽幽道:“师兄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已经拿到苍玉了。尸山并不是没有出口,只不过大家都敌不过尸树和麖,才会死在这里。”

    王厉炀奇道:“你如何知道的?”

    凤九道:我虽眼睛看不见,可是耳朵却很好。我听到你说想要苍玉,没过一会儿你就大喊你有苍玉了。”

    王厉炀脸色一变,这是他无意中发现的秘密,只要在甬道里说出愿望就能马上实现。他提起剑再度压在凤九脖颈上。

    凤九立刻求饶,“师兄你忘了我们以前那些欢好吗?你带我回去,我还跟你好。”她拉住王厉炀的手,“师兄,求你看在那些我陪伴你的日子上,饶我一命。”

    墙头上,璃沫心中惊讶,原来他们私下里早就有了首尾,怪不得那日在囚墓见他们神色暧昧。她扭头去看顾南意,后者表情漠然,只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王厉炀抽出自己的手,狠下心压了压手中的剑。剑刃划破凤九的皮肤,惹来她大叫一声,“师兄你好狠的心,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你,你竟然一点都不念旧情吗?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帮着你去哄小师妹。”

    墙上三人猛地一震,神色各有不同。

    王厉炀道:“你帮我哄音音?”

    凤九点头:“你说她长得娇媚,我知你垂涎她已久。虽然心慕师兄,但还是日日都在她面前说你的好话......”

    凤九说话间,他们身后慢慢浮出两道人影,那是有眼睛的凤九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璃沫正欲细看,身旁顾南意猛地一动,神情格外激动。璃沫看他马上就要跳下去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狠狠地拧了一下。

    疼痛让顾南意猛地清醒,眸光顿时冷下,那不是他的妹妹顾柳音,那是甬道根据凤九的话生出的两个怪物。

    “凤九”和“顾柳音”不说话,无声地做着动作。她们一个似乎说着什么,另一个微侧着身子而坐,脸颊羞红。在阴暗的墓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凤九道:“后来你把她约到树林里,我就不知道了。”

    王厉炀道:“我把她约到树林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能做什么呢?音音单纯极了,一只珠钗就让她羞红了脸。我说我极喜欢她,她也不答。本以为没戏了,谁知我试着去了她的手,她竟然没躲。音音被她父母管得太严,外男都不多见,只消随意撩拨就陷下去了。”

    身后的“凤九”依然消失,“王厉炀”出现了,他搂着顾柳音的腰把她压在地上。没一会儿,两人就无声地纠缠在一起。

    璃沫从未见过这种活色生香的场面,更不知道为何要脱光了打架。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楚点,眼睛就被墨迟蒙住了。

    璃沫立刻偏头挣扎,墨迟的手按得更死。她虽不明白为什么墨迟不让她看,但却不敢再动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太响,怕引起下面的人注意。

    她虽不动,睫毛却在一刻不停地轻眨,像把小刷子似的在墨迟掌心乱挠。

    璃沫没看活春宫,墨迟可一直在看。本就是血气方刚,喜欢的人呼吸都喷在耳畔了,激的脖颈到臂膀都发酥,心跳早乱了。少女的睫毛挠啊挠,挠的他呼吸急促,紧咬着牙根忍耐。

    顾南意早就没在看了,浑身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压抑和冷意,盯着王厉炀,似要活剐了他一样。

    凤九低低道:“你是真喜欢她啊。”

    王厉炀冷哼,“谁喜欢她?我不过因为她是顾南意的妹妹才去招惹她。”

    凤九“哦”了一声,“为何是顾南意的妹妹,你才去招惹她呢?”

    王厉炀眼里布满积怨已深的阴霾,“顾南意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比别人多了一个好丹巢上上下下就都捧着他。我爹跟在他爹屁.股后面,我也得跟在他屁.股后面。我们一家是他顾家养的狗吗?”

    “从小我就得事事以他为先,长大还得做他的家臣。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子子孙孙,永远逃不过被他驱使的命运。”

    凤九点头,“所以你就找上他妹妹,夜夜把她压在身下出气吗?”

    王厉炀扬起极快慰的笑,“想到是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妹妹,我就心里痛快。”

    “后来呢?”凤九问,“为何你杀了她?”

    王厉炀脸上涌起一抹复杂,“我本来不想杀她,可她有一日说怀了我的孩儿。我怕极了,顾南意看起来温和,实则手段极狠。他素来杀伐果断,绝不会等着我父亲求情,定会提前将我斩杀。”

    “我求顾柳音把孩子取了,她不肯,执意要嫁给我,我根本不能娶她。”

    凤九奇道:“有什么不能娶的?你是沧月阁副阁主的儿子,地位虽没她高,但是她既然怀了你的孩儿,阁主就一定会同意的。哦,我想起来了,阁主给她定过亲事,鹤留山掌门之子,你怕惹恼了鹤留山是不是?”

    王厉炀脸色突然变得狰狞,“若是她把孩子拿掉,再用点小幻术,成亲那日是很好瞒过她丈夫的。我们一拍两散,谁也不影响谁。但是她不肯,一味逼着我娶她。她哥哥压迫我,她也逼我。那日下着雨,天极黑。我们没谈拢吵了起来,她说现在就去告她哥哥,让她哥哥为我们做主。”

    “那不是逼着我死吗?我一着急就去拉她,她肚子撞到了桌角,疼得大哭。我怕人听到,就去捂她的嘴。等她不哭不喊了,我才发现,她已经死了。我,我也没想到我下手会那么重。”

    凤九轻言细语道:“后来你怕别人发现,就把她吊在房梁上,伪装出她自.杀的样子。正好那时东洲有梦里邪祟作怪的传闻,你就把这件事推给了那个妖邪。”

    王厉炀没说话,身体微微颤抖,好似还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在他身后,“顾柳音”脖子系在绳圈里,垂着头,身体不停地在半空中晃荡,就像夜风吹开了窗户,也吹在她身上一样。

    凤九突然扭头喊道:“师兄,师兄你都听到了,我替你问出了小师妹的死因。你快杀了他,带我回东洲啊。”

    王厉炀一惊,猛地仰起头,看到了墓墙上的三人。他勃然大怒,用剑猛地去割凤九的脖子,“小贱人,你早就听到这里有人是不是?故意引我说出来,你可真歹毒。”

    “歹,歹毒的是你,师兄,救我。”凤九的脖子被割开一条大口子,她死劲捂着,大口喘着气,脸色白的像纸。

    王厉炀还欲用力割,脖子被顾南意一边箍住,提起“哐”的一声砸到地上,疼得他眼泪狂流。

    “阿意,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不要杀我,我自回东洲领罚。”

    顾南意眉尖冷意如刀,“你还想回东洲?”

    王厉炀道:“想,当然想。我是沧月阁的人,犯了错,理应按照阁规处罚。阿意、师兄、顾二公子,求你看在我爹是副阁主的面子上,别杀我,带我回去,我自然受领。”

    顾南意松开手站起来,王厉炀以为对方放过他了,连忙感激涕零,“谢谢阿意,我回去后定当思过改正,以后好好做你的家臣。”

    顾南意走向凤九,向她伸出手,“丹药。”

    凤九断了一半脖子,气都要喘不上来,意识更是模糊。但她竟然听懂了顾南意的话,哆嗦着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颗蜡丸。这颗丹药能让人的皮肉像大雪纷飞一样,一片片落地,又红又白好看极了。

    王厉炀也瞬间明白,脸皮吓得乱抖,刚要往出跑就被顾南意按在地上,他看到顾南意单手捏开蜡皮要把药丸往他嘴里塞更是心脏乱抖。这颗药只需挨近皮肤就能让人像雪花一样碎掉,吞进肚里简直不可想象。

    他急得大喊,“回东洲,我要回东洲。你听到了吗,我要回东洲。”

    璃沫先前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喊,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她刚才也喊过同样的话,喊这个还不如喊离开这儿呢。

    顾南意将药丸倒入王厉炀口中后,合上了他的嘴。只见他眼睛像青蛙一样鼓出来,整个人疯狂地乱抖,身上的肉就像被片好似的,纸一样薄,纷纷翻起来,随着他一同颤抖。

    顾南意一双眼毫无情绪,按着王厉炀嘴的手却越发用力。

    王厉炀剧烈颤抖着,整个人飘了起来了起来,“呼”的一下,血、肉、骨头仿若大雪纷飞一样,洋洋洒洒地被一股无形的风卷了出去。

    凤九那边也突然没了声音,璃沫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咽了气。

    顾南意站起身,回头看,那道被绳子吊起的纤细身影,缓慢消失在空气中。

    墓室突然陷入了沉默,璃沫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站在门边的墨迟突然道:“我找到出口了。”

    宽阔的洞穴,穹顶极高,离地面足有百丈,一眼望不到边。

    一个巨大的金色栅栏圈着几十个人,穿着鹤留山的门服,一个个神色憔悴地依偎而坐。纵然栅栏有一条条空隙,他们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扭曲彩霞。

    鹤岚一扭头问一个老者:“王长老,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们出去?”

    王长老尚未回答,旁边的中年修士哼道:“还他们呢,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他们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自从抓进这里就连面都没露过,哪怕是劫财劫色到底也有个准信啊。”

    王长老叹了声气,原以为把鹿灵山那几个人送到东洲就没事了,没想到才走了不远就连车带人抓进了这个鬼地方。连白天黑夜都不知道,吃的东西也快消耗殆尽了,连拉车的驴都没放过。

    有个年轻弟子再也忍不住,扑到栅栏前疯狂用拳头砸,“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栅栏外静悄悄的,并未因他的疯狂举动有什么改变。

    在鹤留山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个少女充满同情地看着他们,小声道:“白师兄,李锦杨到底要做什么,都这么些天了,他不管我们也不让我们走。那些鹤留山的人更是,跟圈牲口似的,放进去就不管了。”

    白羽扭过头,尽管狼狈,眼覆白绫的少年还是清隽又俊朗,那种透明又干净的气息惹得苏妹白心动不已。

    “不知。”

    苏妹白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虽然身处险境,但她还是挺满足的。能跟心上人在一起,就是关进冥渊也不怕。

    空气微微震动,最中央显出一道身影,她吓了一跳,忙正襟危坐,心道,老变态回来了。

    身影渐渐实化,显出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子,他朝苏妹白和白羽看了一眼,道:“等急了吧,马上要结束了。”

    苏妹白一个激灵看向他,“什么要结束了?你,你要杀了我们吗?”

    李锦杨不答,目光投向石门,那道门正被人缓缓推动,隐隐还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推不动吗,是不是死的?”

    一个少年音道:“不是死的,我听到里面有风声。”

    白羽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石门,只见石门被推开一道缝,五根修长好看的手指紧紧扒住了门边,又是一股用力,石门被徐徐推开了。

    一个女孩子的身影率先闪进来,她身后的人想抓她,没抓着,只好快快地跟着她挤了进来,接着后面又跟进一个身高颀长的青年。

    “小妹?白师兄?”女孩子惊讶地看向他们。

    “阿姐?”苏妹白一脸惊喜地站起来,“你,你是来救我的吗?”她刚要扑过去,李锦杨伸手在地上一划,一道火光飞起,差点燎了她的裙子,她吓得连连后退。

    “李......李锦杨?”璃沫看着穿灰袍的男子,诧异不已。那个坐在轮椅上将近十年的男子,现在好好地站在地上。他的头也不垂下了,神情也不拘谨了,眼睛阴森森的,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鬼气。

    李锦杨伸手从空气里一抓,抓出一只黑色的大蝴蝶,“我不是让你只把墨迟带到这儿吗?”

    蝴蝶精委屈极了,“我没带她来,她和沧月阁都是被尸山异象拉进来的。”

    李锦杨顿时沉默,尸山异象很久不出一次,偏偏墨迟来到尸山,异象就出来了。他的腹中一阵欢腾,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快,快把他的血拿来试一试。”

    李锦杨道:“墨迟过来。”

    墨迟嗤笑一声,“我是你的家奴吗?你让我过去我就过......”话未说完,身体微晃一下,朝他飞去。

    璃沫忙道:“墨迟回来。”

    李锦杨桀桀而笑,“没用的,甬道虽然可以讲话变为现实,但这里,只有我的话才有用。”

    顾南意从符袋中抽出几张蓝色符纸一抛,符纸化为一条极细的蓝色锁链,蛇一般缠上了墨迟的腰。他“哗啦哗啦”地将锁链缠到手臂上,另一只手抓着末端用力,墨迟竟被他生生拉回去一截。

    但是那股看不见的力实在巨大,墨迟一时静止在半空中。

    李锦杨嘴里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声线里透着惊诧,“还是个出窍后期?太稀少了。不错,送上门的食物,你的修为又能精进不少了。”

    电光火石间,璃沫想通一些事,她指着李锦杨道:“你就是另一只堕灵?”

    几乎所有人都惊诧地将视线聚集在李锦杨脸上。鹿灵山自然知道他们被堕灵霍霍得多惨。顾南意也得到消息,鹿灵山跑了一只堕灵。大家都知道堕灵的危害有多大,几大仙门一直在勉力寻找,但是万万没想到,那只堕灵是鹿灵山一个不起眼的瘸子。

    璃沫道:“那天我爹爹深夜被偷袭,是你做的吧?”

    李锦杨沉默了一下,道:“我攻击的并非你父亲,而是王青桉。但是你父亲突然跳了出来,万不得已我才伤了他。”

    璃沫奇道:“你攻击王青桉做什么?你们不是同类吗?她也是堕灵啊。”

    李锦杨抿了抿唇,没吭声,目光从璃沫身上转到墨迟脸上,“还不过来吗?”

    墨迟猛地朝前一飞,顾南意神色巨变被锁链拖着往前走。

    璃沫忙搂住他的腰,拼命向后坠着,想增加一份力。

    堕灵发出不耐烦的声音,“真是碍眼极了,去死......”

    “不死,只是把他们困起来。”李锦杨慌忙补充。

    璃沫和顾南意同时脱力,身体一轻向后飞起。“砰砰”两声,仿佛巨石压顶,两人被看不见的力重重按在山壁上。

    璃沫后背撞得极疼,喉咙发腥,差点呕出血来。她这时才注意到,对面有个像大栅栏似的东西,里面圈着好些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他们身上的门徽倒是很清楚,一只鹤和一座山峰。

    “鹤......咳咳,留山?”少女难受地垂下脸,到底是咳出一口血。

    “沫沫,你怎么样?”顾南意伸出手想碰她,但是那股力很温柔地把他的手又扯了回来,狠狠按在墙上。

    璃沫仰起脸深深吸了口气,将涌上的血气压回去,“不太好,但也死不了。”

    顾南意素来清冽的眼眸染上了几分笑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姑娘,地洞敢跟着他跳,尸体不怕,血肉横飞一眼不眨地看,撞到吐血大咧咧地一带而过,这到底是怎么养大的,仿佛没什么事值得她大惊小怪。

    另一边,墨迟面无表情地朝李锦杨飞去,快到跟前时,手腕一翻落下一盏提灯,灰色的火焰汹涌而出,带着磅礴浩瀚的战意朝对方的脸冲去。

    李锦杨躲避不及被烧掉半张脸。

    他翻到在地,迅速滚离提灯攻击的范围。待滚到没有火焰的地方时,他挣扎着爬起,大口喘着粗气,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

    不远处的苏妹白发出惊吓的尖叫声,那张如蜡一般融化的半张脸里面,挤满了灰色的线,仿佛有生命一样不停扭动着。

    李锦杨朝璃沫看去,嗓音突然变得有些结巴,“不怕,不怕,马上就好了。”

    璃沫微怔一下,心道,我又没喊。

    那半张融化的脸,以及其缓慢的速度慢慢倒流回去。一股看不见的力将烧毁的皮肤、嘴、鼻子、眼和眉毛一点点推回原位。

    片刻后,李锦杨又恢复了原貌。他看向墨迟,表情阴郁极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提,灯,损,毁。”

    墨迟猛地睁大眼,手中的白骨提灯开始剧烈晃动,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绞着它。白骨提灯肉眼可见地变形,扭曲,发出“咔咔咔”刺耳的声响。那声音似哀鸣,声声悲惨。

    “放过它,”墨迟目眦欲裂,“不要毁掉它。”

    但是李锦杨对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眸色阴寒地注视着提灯。

    白骨提灯还在不断地扭曲,它死劲挣扎着,想摆脱这股绞杀。但是无论它怎么用力,都无法逃离损毁的命运。

    “让它停下来啊。”墨迟将提灯抱在怀里,眼眶都在发疼。在他心中,提灯根本不是一件武器,而是陪伴他长大的伙伴。这种羁绊极深,他甚至觉得上辈子,上上辈子就跟提灯认识。

    它陪着他入睡,陪着他吃饭,陪着他上山打猎,还会替他保护他喜欢的女孩子。

    “不要,让它停下来。”少年浑身颤抖着看向李锦杨,“你要拿我的什么都可以,是血,还是身体还是命,都可以,不要爆掉它。”

    李锦杨笑了一下,“可惜,你说的这些我都要呢。”

    “轰——”

    提灯裹着火焰在墨迟怀里炸毁,最后一瞬间,它发出明亮的焰火将墨迟身上一直缠的力量烧毁,很温柔地将他放在地面。

    那股巨大强烈的气息,留恋地在他身上绕了一圈,缓慢消失在空气中。

    山壁上,璃沫看得直哭,她当然知道提灯对墨迟有多重要,李锦杨简直是捏爆了墨迟的另一条生命。

    “墨迟啊,墨迟。”少女声音哀哀地唤,但是墨迟根本听不到。

    他抱着残片跪在地上,胸腔里翻腾的血腥和痛楚被他一丝不颤地咽了回去。片刻之后,抬起眼,黑眸毫无感情地看着李锦杨,仿佛幽暗危险的植物深深盯住了猎物。

    李锦杨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堕灵恨铁不成钢地叫道,“他没有那盏古怪的灯了,你还不赶快举行仪式?”

    李锦杨抿抿唇,扭头沉声道:“举行仪式。”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震颤,洞穴中间的巨大山石堆“轰隆隆”的碎裂开来,露出一个古朴的石头座椅。在它座位下面是一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的黑色地洞。一圈一圈的诡异石道围着黑洞扩列,涟漪一般一直扩到洞穴边缘。

    李锦杨又道:“要血,要很多的血。”

    金色的栅栏忽然打开,鹤留山的人茫然地看着外面,他们一直以为外面没有人,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一时有点接受不了。

    “啊,顾二公子,你也在这里?”鹤岚一满脸惊喜地站起来对着顾南意挥手。

    璃沫疑惑道:“他是谁?”

    顾南意道:“鹤留山掌门之子,我妹妹的......未婚夫。”

    璃沫怔了一下,看向鹤岚一,不知为何,对方也朝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顾南意瞬间缄默,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璃沫又道:“这个人看上去很好啊,很热情。”

    顾南意收回视线,淡淡道:“他可能把你当成我妹妹了吧。”

    璃沫微微睁大眼,诶?

    李锦杨看到人都放出来了,沉声道:“收血。”

    话音落地,鹤留山众人、苏妹白和白羽立刻被一股吸力吸到了中间。他们的胳膊被按进石道,里面布满的尖利石片瞬间划破了皮肤。血顺着伤口潺潺流入石道,描绘出奇怪的图腾,流淌着朝座椅涌去。

    一股鸿蒙的古意缓缓从座椅流淌下来,带来的厚重威压,将所有人的脊梁都迫得弯下去。

    李锦杨的眼死死盯住墨迟,后者抱着提灯碎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堕灵忍耐不住,不停地念着,“是不是他?他还没动吗?”

    就在座椅向上发出一束纯净无比的光辉时,墨迟的脚动了动,又动了动,就像被谁推着一样缓缓朝座椅移去。

    璃沫心里无端地变得焦躁,生出晦暗强烈的担忧。座椅下的洞旋转着就一个看不见的兽口,她很清楚墨迟最终会被吸进去。

    她冲着墨迟喊道:“跑啊。”但是墨迟就像没听见一样,也不反抗,乖乖地任由那股力量推着他前进。

    璃沫开始拼命挣扎,但是四肢被无形的绳索勒着,她动得越厉害,皮肉被勒得越紧,发红充血。

    顾南意忙道:“沫沫,别动了,我来试试。”

    璃沫看着墨迟离地洞越来越近,急得浑身发汗。心焦之际她瞥到山壁上刻满了古朴的文字。五根纤细的手指张开,将浑身的灵力引了出来,光芒瞬间顺着指尖淌下。

    “沫沫,你在做什么,停下来。”顾南意低声喝道,他的手腕破损不堪,在璃沫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画出了半道法阵。那是强行用禁术开启的法阵,可以无条件将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虽无法离开尸山,但是可以离开这里。

    这种从未见过的术法看得他有些心慌,“都说了让我来,沫沫,停下来。”

    璃沫听而不闻,专注地将灵力触碰到山壁上的石字。

    一道琥珀色的细微波纹将石字翘起一个边角,紧接着两个、三个,无数个石字轻飘飘地被波纹撬起来,拉扯到空气中,仿佛锁链一样缠到了璃沫的身上。

    “什么东西?”堕灵大喊道,他隐隐感觉一点不妙,“停下来,杀了她。”

    “不要,”李锦杨打断他,“困住她,困住她就好了。”

    但是两个人的话对璃沫意底案效用也没有,那股巨大的力量碰到璃沫身上的文字锁链立刻碎成无色的齑粉。

    璃沫牵引着锁链缠住了一半身体拉入地洞的墨迟,座椅开始疯狂晃动,似乎要爆掉一般。

    堕灵狂吼,他在李锦杨体内不停推搡着他的五脏六腑,“杀了她,杀了她,马上就要成了,不能让她坏了我们的好事。”

    李锦杨犹豫了一下,座椅发出更加明亮的光,璃沫突然撑不住力了,被墨迟带着快速朝地洞飞去。

    李锦杨猛地叫道:“该死!”飞身扑上去抓她,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

    “嘶啦”一声,衣角应声而断,璃沫被地洞吸了进去。座椅上的光芒猛地落下,完整地堵进了洞口,巨大的轰鸣声从里面发出,任谁都能听出那种嚼碎骨头的声音。

    “沫沫!”顾南意将血阵一把捏碎,强烈的力量促使他脱离了山壁,摔了下去。

    他的心里被一阵说不清的巨大痛苦占据,那种痛苦不仅仅是来自他,还有梦里面那个跟他一样长相的人。仿佛再一次失去什么,他伸着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李锦杨愣愣看着手中残缺的衣角,半晌说不出话来。

    嘴里传出堕灵苍老的声音,“不过是帮你捡了回枣子,你没吃她父亲已算报了恩了。”

    李锦杨狂怒,“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那个令人烦躁的午后,他跌落在轮椅下面,枣子撒了一地。他自然知道瘸了腿站不起来的自己是个假象,但他还是被周围的冷漠凉得心脏发酸。

    那些枣子被路过的人踩成碎泥,碾进泥土里。同样被碾进去的还有他那早已不存在的自尊。

    他疲惫地趴在地上拾着枣子,直到一只细白的手捧着一把枣子递到他跟前。

    他抬起眼,瞳孔中映出少女带着笑意的脸。阳光极其宠爱地照着她,连头发丝都褶褶生辉。

    他自卑地低下头,连枣子都不敢接。

    “给你。”少女将枣子放在他身旁的簸箕里,接着又转身去拾其他枣子。

    那天他吃掉了母亲的心脏,这种遭天地唾弃的行径,连他都不把自己当做一个人了。

    但是有个人没有,她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对他。但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行为,对那时已经完全迷失的他十分重要。

    堕灵本来吞食了他所有的人性,那颗带着温暖体温的枣子把他仅剩的一点人性拉了回来,保留至今。就像黑暗里的一小点光,奇迹般地拽住了堕落的他。

    李锦杨难捱得合了合眼,嗓音沙哑地说,“你根本就不懂,她是最好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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