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方勉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他长相普通,性格沉闷懦弱,没有钱,也没有才能,方裴会看上他不过是因为雏鸟情节,因为方勉是他深入接触的第一个人类,他还没有机会见识整个世界,当他见到了更多的人,遇到了更多的事,他就会发现,他还可以有很多选择,而方勉只是那些选择中,最差、最糟糕的那个。

    所以方勉选择不问,不想。

    只有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才是自己的,只有已经度过的每一秒时光才是真实的,只有眼前的快乐才是快乐。

    就这样过一天是一天不好吗?

    “不好!”

    方裴的嗓子哑了。

    “方勉,我说不好!我不要做可以被替换的宠物,我要做你的爱人,做你的丈夫,做你的妻子,任何独一无二的身份都必须归我!我不会走的,我哪都不去!你别想赶我走!”

    方勉盯着方裴朦胧的泪眼,几次想抬手给他擦干净,但都忍住了。

    “我不会赶你的方裴,但今天我要把话说清楚,我要向你道歉,是我没有教好你,才让你产生了错误的感觉。”

    “你从一开始对‘喜欢’这个词的概念就是错的。第一次听见这个词就是我对你说的吧?‘裴裴真可爱,我喜欢你,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对吧?这个词我可能一天会说二三十遍,所以你记住了,所以你那时候明明不懂人类语言,对我说的第一词就是‘喜欢’。但是方裴,我那时候对你的喜欢就是对一只普通小狗的喜欢,我会抱你亲你跟你一块儿睡觉,但也仅此而已,我不会想跟你谈恋爱,谁会跟宠物谈恋爱?”

    方裴愣住了,他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天真,悲哀又痛苦。

    方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他的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愤怒地歇斯底里,一半却在悲哀地乞求停下。

    他为什么要跟方裴吵这个?如果方裴听懂了他的话,是不是马上就要离开了?

    他应该停下,方裴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好了,这样方裴就会继续留在他身边,继续喜欢他,继续黏着他,他们还是可以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

    可是为什么他停不下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方裴?你从我这里学到的‘喜欢’,一开始就不是恋人之间的‘喜欢’,不过是因为我们生活在一起,只有彼此,你才会觉得我们密不可分,其实不是的。方裴,你现在变回小狗的样子,走出这间房子,在小区门口可爱地叫两声,马上就会获得无数的喜欢……”

    方勉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猜想一定是面目可憎的,因为方裴在哭。

    方裴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他站在方勉面前深深垂下头,瑟缩着肩膀,身体发抖,抑制不住的呜咽声漏出唇缝,像只被抛弃的流浪狗。

    但是方勉没有停下。

    “你分得清吗方裴?你的喜欢,到底是爱情,还是新鲜感、情欲、占有欲?”

    蒲公英最后一颗毛绒种子摇摇欲坠。

    仿佛灵魂脱离肉体,方勉的意识飘在头顶,听见自己冰冷地说:

    “所以你并不真正爱我,我们也不是恋人。”

    第43章 我不会走的

    人类是可怕的生物。

    方裴在刚启智时长辈们就常常这样对他说,但方裴一直不以为意。

    在所有的食肉动物里,人类是最脆弱的,他们没有锋利的牙齿,没有尖锐的指甲,没有御寒的皮毛,甚至连最重要的咽喉也毫无遮挡地袒露着,方裴一口就能咬死他们。

    所以方裴对化形并没有什么执念,人类的城市也想来就来了,方裴自信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害。

    但现在方裴知道了。

    人类的确是很可怕的生物,可以对仇人笑脸相迎,可以和没有感情的人结婚,可以许诺下明知道不能遵守的诺言。

    以前他不懂,现在他已经很明白了。

    怪不得长辈们把去人界称为 “历练”,怪不得做人要 “修行”,因为真的很难。

    方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是喜欢方勉,想跟方勉一直在一起,想让方勉也喜欢他,这有什么不对?

    做人太累了,他们把一份 “喜欢” 分门别类放进无数个小格子里,每个都有各自的名称,绝不混用,对宠物的 “喜欢” 在左边,对恋人的 “喜欢” 在右边,方裴不过是弄不懂摆放规则,就要被无情地指责。

    “所以你并不真正爱我,我们也不是恋人。”

    方勉这样对他说。

    方裴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是他好像又不会说话了,嘴巴开开合合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最后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的话。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方勉,我真的很喜欢你……”

    但是方勉无动于衷。

    他把一把备用钥匙塞进了鞋架最底部的夹层,然后告诉他:“钥匙放在这里,如果你想好了,随时可以走。”

    方裴绝望了。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如果小狗犯错,主人可以用鞭子教训他,小狗很听话,小狗会改。

    但是方勉直接赶他走。

    “我不会走的。”

    方裴不哭了,他用手背狠狠蹭了两下眼睛。

    “这里是我的地盘,如果你敢带第二只狗回来,我就咬死他。”

    整整一个星期,方裴没有再跟方勉说过一句话,他始终维持着狗的形态,蹲在远离方勉的墙角,那一块没有地毯,也吹不到空调暖气,但他就是倔强地蜷缩在那里,像狮子盯着猎物那样死死盯着方勉的背影,甚至连晚上也不肯休息。

    有一次方勉半夜起来上厕所,睡在床边地毯上的方裴立刻惊醒,跳起来跟到厕所门口守着。

    但方勉还是一个人出门去了。

    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傍晚,他对方裴说要出去一个晚上,要很晚回来,或者可能不回来,狗粮在厨房,让他自己去吃。

    方裴想跟他一起去,他接连跑出门三次,都被方勉撵回了家。

    “你不能去。”

    方裴眼睁睁看着方勉的脸在狭小的门缝里越来越窄。

    门关上了,方勉从外面上了锁,留方裴一个人蹲在漆黑的玄关。

    方勉锁上了门,站在门口静静等了片刻,他没有听见里面传出狗叫或者狗爪挠门的声音,看来方裴应该是放弃了。

    他把头顶的羊毛帽往下拉了拉,裹紧羽绒服,朝楼下走去。

    方勉要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他本来是不打算去的,以前也一直没去过,但这一次的同学聚会请到了他们高中的班主任王怡曼。

    当时方勉也是无意中点进了高中同学的聊天群,看到有人提到了王怡曼的名字,从进群以来从没说过一句话的方勉第一次发言,问:【确定王老师会来吗?】

    班长回:【我问的,她答应了。】

    方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打出第二行消息:【什么时候聚餐?加我一个。】

    这时候有人调侃道:【方大画家不愧是王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以前聚餐从来不见影的,这次居然主动要加入,哈哈哈……】

    很快其他同学也跟着追问。

    【方勉你不是去了 x 大美术系吗?应该毕业了?在哪高就啊?】

    【哈哈哈我现在在网上搜你名字是不是会出来一大串名画?】

    【哎对了,方勉你知道肖豫这次来不来?你跟他关系不是最好了吗?我听说他上个月回国了……】

    方勉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聚餐的饭店不太远,坐地铁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晚高峰时地铁里人很多,方勉站在靠门的位置,身体随着列车的运行轻微摇晃,他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开始出神。

    方勉的高中生活不算凄惨,至少现在回想起来,快乐的记忆要占得更多,其中一半归功于班主任王怡曼,另一半就要归功于肖豫。

    方勉的文化课成绩从高中开始就不太好了,但也不是垫底,每次考试都稳定在中下游,他个子不高,也不爱说话,每天缩在班级后面的座位上,不是发呆就是做自己的事,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画画。

    有一次,他上课时在草稿纸上画画,被突然出现在窗外的王怡曼发现了,王怡曼把他喊到了办公室。

    方勉当时吓得半死,他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怕到掌心出汗,更何况是犯错了去班主任的办公室。

    但出于意料的是,王怡曼并没有责怪他,而是问他,想不想学美术走艺考这条路?

    方勉记不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多半也是语无伦次地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画画了。

    “不画了?画得这么好为什么不画了?” 王怡曼平静地说,“你在书上和作业本上画的画我都看到了,有这么好的天赋怎么能浪费?”

    方勉怔住。

    王怡曼是第一个说他有天赋的人。

    她笑着对方勉道:“你别慌,也别怕,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只管说想还是不想,其他的事情我来处理。”

    很快,下课铃响了。

    方勉恍惚地走出办公室,恍惚地回到教室,等他回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在王怡曼丈夫开的艺考美术班里上课了。至于费用问题,王怡曼帮他申请了学校的助学金,方勉一分钱不用出,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学习画画了。

    在美术班上课一周后,方勉终于想起来向王怡曼道谢,他诚惶诚恐,不明白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平白对另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王怡曼却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在我先生的画室里添一把椅子的事,能不能考上大学还得看你自己。”

    “方勉,这个世界不善待你,你不能也跟着糟蹋自己。”

    “好好念书,你没有第二个 17 岁了。”

    第44章 同学聚会

    方勉到达饭店的时间不早不晚,他用手机反复确认了饭店的地址和名称,然后又在门口犹犹豫豫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等下见到王老师他要说什么呢?

    还在大学的时候,方勉寒暑假会买点东西去看望王怡曼,后来毕业了方勉混得不好,就不敢跟她见面了,只过年邮寄点补品。

    最近事业上有点起色,方勉又有勇气见她了。他想,如果他们有机会单独聊两句的话,他一定要跟王怡曼道歉,混成这个鬼样子他太对不起老师的教导了。

    “方勉?是方勉吧?站在外面干什么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快进去呀!”

    出来抽烟的班长看见了方勉,连拉带扯地把方勉往包厢里送。

    班长还跟以前一样,会做人会说话,就这走路上半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已经把方勉从头夸到了尾。

    “我就奇怪了,你怎么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你这换身校服就能回高中继续读书了!你这几年吃什么了我去?看这小脸白的,以前我们班男生都嫉妒你你不知道吧?因为你长得特白,斯斯文文的,当时班上好几个女生对你有意思来着,可你就不爱跟人说话……”

    方勉一句话也接不上,只能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