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尔凝着神赐般完美的五官,许久,说:“没有谈判的余地?”

    “没有。”

    魔脉这种东西,就像每天呼吸的空气,存在的时候没有恶魔会注意,甚至有很多恶魔认为魔脉只是传说。

    但当魔脉崩坏,像一头苟延残喘的巨兽逐渐迈向死亡时,整个魔界,每一个恶魔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痛苦的呼吸。

    在以往的几万年里,魔脉蕴养出恶魔,恶魔生前死后反哺魔脉,循环往复,轮回不止,现在这套循环的体系被打破了——

    在战场上死掉的魔族无处回归,只会慢慢蒸发消散,所以与其让他们白白消失,不如成为同族的武器。

    但这个办法也只是暂时的,魔脉滋养不出新的恶魔,魔界只会越来越衰弱。

    同意谈判,形同给魔界判下死刑,用不了多久,神界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将魔界颠覆。

    所以,要么两败俱伤,要么魔界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毁灭,没有恶魔想做第三种选择。

    “……”

    我拒绝得很干脆,不存在任何转圜的可能。

    德维尔似乎也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薄唇翕动了一下便贴合,没再多说,面前浮出一本深紫色的魔法书。

    被锁链缠绕的书皮正对着我,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全书三分之一的某一页。

    眨眼时,他的眼睛里有波光流动,迟疑过后,抬手按在那一页上,郑重地说:“我必须阻止你。”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无数魔王和炽天使之间,不稀奇。

    我不以为意地说:“那就试试看。”

    我想挑战的对手总会通过各种崎岖的方式来到我面前,一百多年前,我就该在圣灵废墟对上德维尔,没想到兜兜转转,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某种意义上说,我还挺幸运的。

    德维尔从禁忌书里抽出的是一把剑,剑身亮到刺眼,上面浮动着圣洁的气息,剑柄呈金色,上面嵌着的红宝石却又透着不祥之气,搭配这样诡异,不愧是被收录到禁忌图鉴里的武器。

    天父大概很放心这个宠儿,不管他用多么古怪的魔法和武器,他的神性始终如一。

    一甩之下,长剑在半空划出一道亮眼的弧光,剑身经过的轨迹上,战场上飘荡的魔气被荡涤一空。

    我率先出手,宽刀与长剑在半空中相击,火花和铿锵声迸发而出,震荡从刀剑相接点膨胀,以雷霆之势刷然爆开,眨眼的瞬间,几百米开外的精钢桅杆点头一样摧折。

    一个回合,我便发现德维尔的这把剑是活的。

    剑柄上那块妖异的宝石像一张嘴,吸食着德维尔的血液,剑身上像是长出了心脏,神圣气息随着脉搏扑通扑通鼓动,越涨越强。

    第87章

    德维尔这样的对手不常见,比魔王邓普斯还强,而四翼的他在背靠圣地的情况下只会更强。

    为什么要融合?

    战场上想这些不太合时宜,但梅菲斯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在耳边响起——

    或许,他真的喜欢我。

    可惜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不该对魔脉下手,现在只有攻破圣地、让神界失去他,才能结束这一场神魔之战。

    迦南圣地外的结界像是一只古钟,被我和德维尔弄出的动静撞得震动嗡鸣。

    德维尔手中的剑是圣器级别,淬利至极,数不清是第几个回合,刀剑相撞的时候,手掌传来一阵不太自然的震动,我的刀上出现一道比发丝还细十几倍的裂纹。

    在这种级别的魔力对冲中,不管是多么细微的失误,只要失误存在,就足以决定战局。

    果然,下一击,宽刀从裂缝的地方崩断,半边漆黑的刀身凌空翻转着飞出。

    铁石相撞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德维尔压着的眉峰一抬,似是以为胜负已分,便要停手,“兰——”

    但还没结束,就在他停顿的这一瞬,剩下的半截宽刀哧的一声,楔进了他的胸口。

    我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便听他身后的迦南圣地里传来一阵轰隆隆地动山摇一般的巨响,只见圣地结界笼罩下的纯白神殿在烟尘中向一边倾塌下去!

    神殿在一侧下陷到极致,摇晃着砸向另一边,无数砖石在轰鸣声中哗啦啦掉落下来,好比一座筑在滚烫地面上的冰雪宫殿,自下而上逐渐融化。

    武器断裂带来的损伤和神殿倾倒的震动几乎同时发生,心神震荡间,嗓子眼涌上一股血腥气,我立刻鼓起翅膀后退,大喊一声:“梅菲斯!”

    梅菲斯从魔族阵地飞出,怕被砸到似的捂着头把他背后的弓箭和箭筒扔给我,我飞上高空,拉弓搭箭。

    ——梅菲斯的这张弓张力本就极大,一般的天使和恶魔根本拉不开,就在上次德维尔来过福音城后,我特地让达纳不惜一切代价增加弓的张力和箭的破魔强度。

    此时我将弓拉开到最大,在箭身里注入全部魔力,放开了弓弦。

    青铜色的利箭一眼万里,摩擦空气划破长空时掀起飓风,发出了哔哔啵啵的爆破声!

    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在空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道玻璃碎裂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圣地外的结界上爬满蛛网状的裂纹,破魔箭的冲力还没结束,就像蝴蝶挣扎着要突破蛹壳一般,挤进结界之中。

    球形的结界砰然崩溃,变成了无数碎片,与此同时,自神界伊始便屹立在六重天的迦南神殿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第88章

    我没能看到最后,醒来时已经在魔王殿。

    拉弓时断了几根肋骨,这会儿已经被接上了,身上还有治疗魔法的波动残留。

    梅菲斯两脚搭在桌上,仰靠在椅子上惬意地看书,听到我起身的声音回头说:“你醒啦?”

    “……诺维雅呢?”

    梅菲斯放下书说:“猎杀从迦南圣地逃出来的天使呢。”

    “圣地怎么样了?”

    “毁了,毁得彻彻底底。”

    梅菲斯深吸一口气,张开双手,无比享受地说:“德维尔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毁掉神殿的会是他们天使吧?”

    “……”他才变成恶魔几天?

    神殿毁了,就说明我们之前的布置成功了。

    如梅菲斯所说,毁掉神殿的是天使——和恶魔签订了契约的天使。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迦南圣地外的结界是依托神殿存在的。

    神殿一天不倒,结界就一天不会被攻破,天父的祝福自然永驻,魔界就是拖上十年八年也别想染指圣地,所以,只能让天使自己从内部将神殿蛀空。

    可以说,魔界在攻上六重天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选出合格的使魔,把他们送进圣地。

    使魔候选都是从被魔界抓回来的俘虏中挑选出来的,这些俘虏绝大多数是双翼,也有几个四翼,筛选的第一标准就是不能神性太强,否则他们可能宁可自己违反契约被没收灵魂,也要破坏计划。

    大部分天使都是坚贞不屈的,被淘汰掉的俘虏不计其数,光是这第一步的筛选,就耗费了大量时间。

    其次要控制他们的堕落程度,堕落程度太高会被圣地结界排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在与天使交战之后,将受伤的使魔随机扔在战场上,等待清理战场的天使将他们的“同胞”带回圣地。

    一旦进入圣地,计划就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就是让使魔等待机会,在契约的约束下破坏神殿。

    而德维尔不在圣地时,就是最佳时机。

    梅菲斯发表了许多诸如想要欣赏德维尔当下表情的暴论,享受够了胜利成果,才想起我来,问:“你不问德维尔吗?”

    “死了吗?”我对德维尔的最后印象停留在他停手的那一刻。

    “不知道,至少战场上没找到他的尸体。”

    “……”那你欣赏什么?

    我没时间管德维尔,揉了揉额头,站起来飞身前往魔王殿顶层,坐在王座上检查魔脉的情况。

    现在迦南神殿已毁,神界必须退守六重天,重铸神殿之前,不可能再分出余力打魔界的主意。

    那么——我终于可以放松地喘一口气——就只剩下修复魔脉一件事了。

    第89章

    其实修补魔脉的方法就摆在眼前。

    我拿走的那块岩晶对遍布整个魔界的魔脉来说,就像是在血管上用针扎出的一个小洞,哪怕是最低等的恶魔或者天使受到这样损伤,恐怕连眨眼的时间都用不了就会恢复,只是因为魔脉没有自愈能力,这一个小洞变成了致命的威胁。

    流血了就止血,受伤了就包扎,非常简单的道理——只要能找到相同材质的材料把洞补上不就行了?

    而魔脉这么多年就是以恶魔为养料,才能长盛不衰,选什么材料去补,不言而喻。

    问题在于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恶魔就能去补的——

    死的肯定不行,尸体没办法操纵自己与魔脉形成连接;

    魔力太低的不行,不然光是经过魔界火山外的那道禁制就够扒下恶魔一层皮,弱一点的可能连魔脉都没接触到就被融化在岩浆里;

    光是能通过禁制、防御住岩浆也未必能填补得了魔脉——就像一条截面截面很大、却被戳了一个口子的水管,水自然会从有口子的地方喷出。

    截面大水的流量也大,对缺口的冲击力自然更强,用一张纸去糊皮质管子的缺口起不到任何作用,就好比有一天黑河决堤,拿一个小石子去堵肯定是堵不住的,起码得搬来一座山。

    岩晶虽然只是小小一块,但上面有着始魔的六芒星印记,能替代这块石头的,思来想去,也只有我了。

    第一次坐上王座的时候,我便知道填补魔脉只有这一个方法,但魔脉恢复是一个长久的过程。

    如果魔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魔界战力就会大打折扣,说不定魔脉来不及修复,魔界已经是神界的囊中之物了。

    所以我必须为魔脉恢复争取时间,到时候就算没有我,魔界也会在魔脉的温养之下出现其他强大的恶魔,局势就会再一次回到天平两边。

    我做了所有该做的,那时谁胜谁负,就不关我的事了。

    早知道就不该杀邓普斯。

    ……啊,果然不行。

    我不杀他会有其他恶魔杀他,魔王就是一代一代被更强者迭替,就像我会因为补魔脉消失,下一任魔王早晚也会因为某个理由不得不被取代。

    杀戮和变强是恶魔的本能,要是不这样做,也就不是恶魔了。

    一定要后悔的话,不如后悔另一件事——我应该确认德维尔死了再收手的。

    留他这样一个炽天使一口气,就像是把架在脖子上的刀推离了几毫米,脖子上的皮肤和汗毛时刻都能感觉到刀刃上传来的凛冽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