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命运的河水将我们带向某个地方吧,不论它是好是坏】

    待二人都醒来后,韦斯特从阁楼的书架里抽出了一张利维坦镇的地图。

    他们坐在地板上,标注了诡异事件发生的位置:法院、中学、小镇广场……红色的标记逐渐在小镇的东北角汇聚,勾勒出大致的涟漪形状。

    “又是巴里?”魅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画出的轨迹——那涟漪的中心便是巴里家的二层小楼。

    韦斯特吹了声口哨,“这小子很奇怪。可能因为他们家有个姓韦斯特的人。”

    “很高兴你有这份自觉。”魅魔点点头,“走吧,大帅哥。”

    ……

    ……

    “这里比昨天更加荒凉。”漫步在利维坦镇的街道上,韦斯特随意指点过几家已经打烊的店铺,手中燃烧的香烟在风中流出浅淡的痕迹。

    魅魔的金色眼睛盯着地面,没有理会同行人的评论。事实上,此时此刻,它所真切感受到的几乎只有那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那鼓动的声音环绕在它的头骨中,轰鸣不止。在这缓慢有力的律动中,它开始感到眩晕,似乎自己正在不停地旋转,而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远去。它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并立马扭曲成为五颜六色的花纹。

    这一刻的魅魔感受到了一种古老的、不详的低语。

    生命女神是极其古老的神秘种,它们与生命能量的密切联系使它们在某种意义上与“神”联结。因此这只幼生态神秘种能够在某些时刻短暂地越过时间的长河,感受其命轮的隐秘转动。

    魅魔认为这是一种征兆,但它还没有想好要怎样与韦斯特分享。因此它只是将指爪松松地搭在猎魔人的小臂上,想要需求一份稳定感。

    “这里的魔力粘稠得几乎要成为液体。”韦斯特带着魅魔来到巴里家门口,从腰后拔出渡鸦,看到枪柄上的银色头像隐秘地闪烁了几下。

    他预感到这里会发生一场硬仗。

    “简直像是回到了家。”魅魔深吸一口空气,“这里就像虚空,多么纯净、熟悉的味道。”

    韦斯特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下巴,似是戏谑,似是安慰。魅魔顺势蹭了一下他的手,像一只被养熟的猫;这之后,它似乎要逃避什么似的将下巴紧紧地依靠在猎魔人的虎口,不愿离开。它只将金色的眼睛抬起,不带感情地看向猎魔人。

    “你怎么了?”韦斯特以食指与拇指揉揉神秘种苍白的脸颊。

    神秘种垂下眼帘:“没什么,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像虚空了。”

    越是靠近巴里的家,这怪异的预感就越令它感到不适。而它甚至无法解释自己的这种预感。同时,它觉得最好不要对韦斯特提起这回事,尽管它也不知道这预感从何而来。

    韦斯特面色不改,仅带了点力气捏了一下魅魔的下颌,便率先推开了巴里家的大门。

    ……

    ……

    在二人到来前,韦斯特已经劝走了胖子和他的父母。近日来的诡异情境也使周围的邻居闭门不出。于是他们便有许多施展的空间,而不必小心翼翼、避人耳目。当然,以防万一,韦斯特还是将康斯坦丁之眼留在了老宅——他可不想在第二天看到自己以“持有火炮的恐怖分子”这一身份登上小镇的报纸头条。

    在踏入巴里家客体的一刹那,魅魔选择将自己那张苍白的人皮尽数褪下,只留下大概的人类骨架。而覆盖于骨架上的自然不是人类的皮肉,而是其原身那漆黑的、仿佛在呼吸的邪恶粘稠表皮。

    在魅魔漆黑“皮肤”的表面,无数金色的眼睛如择人而噬的毒蛇般一齐睁开。这之后,神秘种舒展了一下后背,几根粗壮的黑红色触手无声地延展,如同刚刚破壳的蝉伸出它透明的翅膀。

    观赏了全过程的韦斯特惊了一下,不知道它摆出这幅架势是要做什么。但他很快接受了同居人的这幅尊荣,毕竟这才是它更真实的样子。

    “当一个规则决定降临,它会选择一个适合它的容器。”魅魔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空洞的回音。它的目光在室内逡巡,无数金色的眼珠看向不同的方向。

    韦斯特像一只猎犬般在客厅翻箱倒柜,四处搜寻,试图寻找一个充满诡异气息的器物。他甚至搬了梯子,以渡鸦的柄去敲击巴里家的天花板,试图找到一个能够隐藏神秘物品的空洞。但他一无所获。

    重重地打了一下身边的立柜后,韦斯特任由自己跌坐到沙发上。他把脸沉入手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找不到。”

    不可见的寂静在客厅中蔓延。他们沉重地呼吸着,听到沙发弹簧被压倒又回弹的吱呀声,听到壁炉里偶尔爆出的哔啵声,听到头顶的水管变形发出的弹珠声……如此平凡。在这样常见的平凡场景中,却隐匿着足以颠倒整个小镇的规则。

    “……一个规则究竟会如何存放它自己?”魅魔几不可闻地呢喃着,将漆黑干枯的指爪从巴里的全家福上抚过。

    韦斯特想到了什么。

    他站起身,以冰冷的渡鸦拍拍魅魔的侧腰,“上楼。既然我们在二楼抓捕过一次神秘种,再来一次也很正常——你们难道不会相互吸引吗?”

    ……

    ……

    将一本厚实的书摔到巴里的书桌上,二人均长出一口气,“就是它了。”

    如果巴里在场,他就会发现,这本沐浴在纯净魔力中的书籍正是自己用来召唤魅魔的那本《召唤术与降灵术:从虚空的特性谈起》。这本书曾属于他的奶奶,是韦斯特家族传承的一部分。几十年前,他的奶奶带着这本书嫁到了巴里的家族,并放弃了自己的神秘学事业,选择成为一名普通的农妇。几十年后,她的孙子用这本书召唤出了一只魅魔,并且机缘巧合地,这本书成为了一条奇怪规则的容身之处。

    “问题来了:我们要如何消除这个规则?烧掉这本书?”

    韦斯特与魅魔并肩坐在巴里的床上,皱着眉。

    魅魔金色的眼珠转了转,“在你把那玩意投入炉子的一瞬间,复仇的火焰便会在你的身躯上永恒地燃烧。”

    “可我好像不受它的影响。你还记得我们的实验吗?”韦斯特提醒它。

    魅魔笑了笑——它现在笑起来可够诡异的,韦斯特暗暗地想——它慢悠悠地将这本书从桌上转移到二人之间;接着,它伸出一只触手到渡鸦的枪口下,“你大可以试试向这里开枪,然后看你那只扣动扳机的手是否会化为灰烬。”

    韦斯特冷着脸推开它的触手:“你并不正常,但我现在没空管你。我们会在之后好好谈谈。”

    但魅魔的确是对的。他们能够感受到,在拉近韦斯特与那本书的距离后,他被纳入了规则的范围之内。因此,韦斯特之前仅仅是对这一规则有更多的抗性而已。这一特性并不罕见,虚空中大部分强大的种族都会拥有一定的抗性。

    “那只剩下一个办法。”韦斯特耸耸肩,把书放到自己的膝上。

    魅魔露出一个“不是吧”的表情,喃喃道,“我真不知道,以你这鲁莽的劲头,是怎么在长达十几年的猎魔事业中存活下来的……”

    “得了吧,”猎魔人咂嘴,“你的老乡是去年才扩大入侵的,从前哪有这么多怪事——别说这些了,你来吗?”

    魅魔沉默着,从背后攀上他的肩膀。

    猎魔人笑了两声,并果决地翻开了这本书的第一页。

    第二十三章 困局

    【新的敌人正在被召唤】

    在韦斯特展开书页的一瞬间,邪恶的绿光充满了巴里的房间。那如探照灯般耀眼的鲜绿色光芒从古旧的书页中飞射而出,逼迫着两人闭上双眼。

    之后,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二人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无限压缩:内脏与骨骼发出“咯咯”的声音,正在被奇异地扁平化;手脚也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并逐渐变得单薄,摊平在身体的两侧……整个世界都在坍缩。在颠倒与错乱中,韦斯特与魅魔失去了意识。

    ……

    ……

    这一次,韦斯特率先醒来。他把沉睡的魅魔向自己的一侧拉了拉;接着站起了身,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相当典型的怪物洞窟。他们在一片空旷的黑色岩地上。这块巨大的黑色岩石自一片岩浆海中升起,四周皆是熊熊燃烧的、一望无际的永恒火水。

    在岩地的正上空,漂浮着一块黄色的羊皮纸。韦斯特眯着眼睛看了看,发现那上面画着一些召唤术中会用到的图形。这就是我翻开的那一页,他了然。

    在他的身后,终于醒来的魅魔扶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我们必须摧毁它。它就是那条规则的本体。我真不知道它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本书里面的。”

    “但我们似乎碰不到它。”韦斯特提出疑问。他顿了顿,快跑到这片岩石地块与岩浆海交接的边缘,迟疑着伸出手。果然,年轻的猎魔人摸到了一层透明的屏障。这层屏障上蔓延着那种令人熟悉到恶心的强大、纯净的魔力,是一层他们绝对无法突破的障壁。

    魅魔撇了撇嘴,它讨厌这种被困住的感觉。当它还是虚空中魅魔种群中的一只幼崽时,就曾被看管得严严实实。它很羡慕那些可以在虚空中四处游玩的其他魅魔幼生体。

    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低落,韦斯特拍了拍它的后背,示意它注意周围的环境。

    魅魔动了动鼻子,镶嵌在它漆黑粘稠皮肤上的金色眼睛一个接一个地睁开,警惕着周边的环境。

    那张羊皮纸动了。

    韦斯特抬头望去,试图从它的变幻中找出某种规律。

    “那是召唤术的图形……它在变形……目的是召唤一个,不,一群……地精?”韦斯特眯着眼睛,读着羊皮纸上的召唤阵。他小时候学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猎魔知识,但都不精通。因此只能粗略地读出这次召唤的目标物。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童年与少年的不学无术了。

    听到这里,魅魔的精神好了一些,“我可以对付它们。地精很弱,它们在虚空里被我们打得抬不起头,如果不是魅魔的数量太少,我们大可以——”

    韦斯特皱了皱眉,将它挡在自己的身后,“先等等。”

    但这次召唤的确并没有什么变数。在一片绿光轻盈地飘过这片黑色岩地后,出现在二人面前的,的确是一群皮肤褐色、身材矮小、嘴里发出叽里咕噜叫声的小东西。它们看起来有些茫然无措,两三成团地相互簇拥着。而为首的、满脸络腮胡的地精看到了满身金色眼睛的魅魔,于是它的眼中露出凶光,用手中粗壮的木棍指向二人,发出低沉的连续咕噜声。

    韦斯特瞟了一眼身后的人。魅魔那颗流动着黑色粘稠物质的脑袋上奇异地显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你知道的,虚空中会有一些敌对种族……”

    “不用说了。”韦斯特叹了口气,飞快地给渡鸦填弹,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地精头目,“能听懂我讲话吗?”

    “听不懂的。”魅魔有些尴尬地补充,“地精是很封闭的种族,只有魅魔会去侵犯它们的领地……”

    韦斯特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无力感的怒火从胸中升起,他重重地抹了一下脸,选择直面嚎叫着冲锋的地精们。

    韦斯特曾将他的少年时代与青年时代投入到无穷的体术训练中,对付一群树桩似的矮子恶魔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在察觉到地精种群的弱小后,他甚至懒得浪费渡鸦的子弹,只是在地精群中挪腾,将那群侏儒当成皮球扔着玩。

    但他很快就觉出了问题——那条该死的规则还在起作用。

    在烦躁地折断了一只地精的大腿骨后,韦斯特感到一阵过电般的激痛击中了自己的大腿,他的额头上迅速地冒出了冷汗,咬着牙才堪堪站稳,又被一只地精扑倒在地。但此时的他已经几乎没有力气进行进一步的反抗,他的所有神经都在为大腿处传来的剧痛而嚎叫。在费力地驱赶走最后一只地精后,韦斯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将头紧紧地埋在自己的臂弯中,试图抵御这阵令人牙酸的痛感。

    魅魔注意到了猎魔人的情况,以触手围成的牢笼牢牢地护住韦斯特,随后自己也闪身躲进了这个狭小黑暗的空间,焦急地摸着韦斯特的头发,“是规则吗?”

    韦斯特小口小口地吐着气,颤抖着微微点头。

    触手围成的牢笼外,还有几只伺机而动的地精;而高悬在岩浆海上的羊皮纸又开始变换它的图形——一个新的召唤术出现了。

    第二十四章 正当的选择

    【命运并未善待我们,但我们可以善待彼此】

    “这次来的是……扭曲痛苦的回忆妖精。”魅魔啜泣了一声,又抽出几根触手,牢牢地包裹住韦斯特,将自己苍白的脊背暴露出来,弯曲成一个脆弱的弧度,尖尖的脊柱在干瘦的后背上突出来。

    这种名字长到古怪的妖精会唤醒人们最痛苦的回忆,并使他们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未来。即便在虚空中,它们也是一群不受欢迎的扫把精。但遵循着公平的法则,它们的肉体并不强壮。至少对于小时候的魅魔来说,它可以轻易地捏死好几只扭曲妖精。

    但他们二人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在对地精的战斗中,韦斯特的左侧大腿已经丧失了活动能力。为了保护猎魔人,魅魔只能挣扎着变幻出尽量多的触手包裹二人,而不敢轻易地杀死任何一只地精——如果遵循着公平交换的规则,等待着他们的或许也是永劫地狱。

    但触手是有限制的,那些黑红色的、流淌着粘液的肉质器官被地精手中的大棒、口中的利齿不断啃噬,使魅魔低下头痛苦地抱住了韦斯特的脊背,希望从他的体温中得到一些慰藉。

    它小声呜咽着把自己的手爪插到韦斯特的身下,抓住猎魔人的手,慢慢地掰开他的拳头,与他十指交错,感受着身下人的颤抖与掌心渗出的汗液,似乎这能减缓它那细密而绵延的痛苦。

    扭曲妖精对生命女神这种古生种的影响力有限,但它们的力量仍然是有用的。魅魔的头脑逐渐变得不清醒,仿佛有一柄重锤在迟缓地敲击着它的后脑,带来一阵一阵巨大的钝痛。它逐渐回忆起一个阳光正好的早晨,它似乎在向煎锅中加入一些并不那么优质的橄榄油,清脆的鸟鸣声环绕着它,然后它选择出门,之后便是粉身碎骨的剧痛,细密的、坚硬的钢线从它骨骼的每一道缝隙中穿过,带下红色的、鲜活的、散发着腥臭的肉块……

    魅魔吐在了地面上。它鲜红的舌头不受控制地吐出、痉挛,带有刺激性的液体顺着它的胃袋上涌到喉咙,给那里带来灼烧般的痛苦。它的整个食道都仿佛被填满了一般,不断有固液混合物被它狼狈地吐到身周。

    “韦斯特,韦斯特……”魅魔握紧了二人交织的手掌,念叨着猎魔人的名字,似乎要得到什么一般。但韦斯特也受到了扭曲妖精的侵袭,加上之前与地精交战时所受的伤,猎魔人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

    魅魔在韦斯特后背上磨蹭了一下侧脸,展开了自己的原身。

    黑色的巨型神秘种的身躯几乎填满了黑色的岩地。但它无疑是虚弱的,遍布其身躯的金色眼睛全部都疲惫地半阖着,其中为数不少的一部分甚至已经闭合。这预示着它生命力的逐渐衰退。

    但神秘种还是选择用那张猩红色的巨口温柔地半包裹住猎魔人,然后以余下的未受伤的触手包裹住自己的核与韦斯特余下的身躯,将他们最要紧的部分紧紧贴合。它是古老的神秘种,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它能够庇护猎魔人一段时间。

    韦斯特感受到了魅魔姿态的变幻,他挣扎着从半梦半醒的幻觉中脱离,沾满鲜血的手在岩地上狼狈地摸索,寻找着渡鸦。

    我会死在这里。猎魔人在一片混沌中想到,但在死前,我可以杀死几只小虫子。如果等价交换的规则会让我就此死去,那我便接受我的命运。

    韦斯特那只压在身下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小段触手,那是一只曾与他十指交握的苍白手爪,是他最好的朋友的一部分身体。而他愿意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而献出生命。这是一个完全正当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