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这本书还算有趣。”韦斯特答非所问。他把那本纸面发黄的书扣到地毯上,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魅魔伸出了手,“劳驾,拉我一把。”

    魅魔很老实地把爪子递给他,却被恶劣的猎魔人大力扯倒,摔在男人紧实的大腿上。韦斯特用右手捏了捏它脸颊到下巴那里的肉,“有什么想说的吗?”

    “谁救了我们?”

    猎魔人摇摇头,很无辜地看着它,“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昏过去了吗?”

    “不算完全没有意识,”魅魔坐在他旁边,将上身前倾靠到自己的大腿上,尖尖的指爪点着自己瘦削的膝盖,像在演奏什么音乐,“我感觉到大海,好像一切都湿透了。我还听到海浪的声音……真奇怪,我其实从没见过大海,但我知道那就是海,而不是别的水。”

    韦斯特拍拍它的小腿,“这倒不奇怪。你差点被送到海域里,那里到处都是海。”

    魅魔那张邪恶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它有些被吓到了,“哦,这可真不幸。我听说那里生活着康斯坦丁的幽灵,它偶尔会到虚空里抓走不听话的小孩。”

    “很有价值的民俗学发言。”韦斯特评价道,“看来在虚空生物的童话书里,康斯坦丁取代了狼外婆的角色。”

    “别笑话我,韦斯特。”魅魔被他闹得有些恼火,它觉得自己被小瞧了。红发的神秘种喉间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脸颊上张开十几只金色的眼睛。

    “我道歉,说正经的。”韦斯特笑了笑,“你差点就被送去给康斯坦丁当女仆了。康斯坦丁之眼洞穿了你,然后开启了“门”。这之后,一定有什么人或什么生物救了我们,然后我们被传送到了巴里的床上——那天早上是他妈开的门,看到我们衣不蔽体,还以为她儿子在开成人派对。”

    魅魔思考了一下那个场景,很心虚地低下了头。

    “但不论怎么说,我们活着回来了,而镇子也恢复了正常。但不幸的是,这是个危险的预兆。这里从前不会有这么危险的事件——这规则并不像普通的神秘种能够编织出的。所以“降临”正在扩大。”

    韦斯特起身,“刷”地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侵染天幕的红色夕阳流淌进黑暗的老宅,又笼罩了高大的猎魔人,他银灰色的发梢上仿佛燃起了火焰,“我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而我的力量显然并不足够。”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听到这里,魅魔忍不住发问。它被猎魔人以鲜血饲养,每次都会惊讶于其中奔涌的魔力。同时,根据它对“人类”这一种族的观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能够直面虫眼翼手龙——他们甚至抵抗不了魅魔的一根触手。更不必提它曾于未来见到的、高大而沉默的韦斯特。那个时空的韦斯特表现得很正常,似乎只是有些伤感;但那被七座红月笼罩的天空、那废墟般的城镇都使魅魔感到警觉。

    韦斯特的表情一言难尽:“我是个人类,100%纯度的人类。我知道我很强,但我爸、我妈、我的各种亲戚全都是人类,所以我必定也是人类。”

    “但我在未来见过你。”魅魔似乎要把压抑在头脑中的记忆全部释放出来,“韦斯特,我见到了未来的你。那时的利维坦镇已经是一片废墟,你独自生活在镇子的废墟中,七座红色的月亮笼罩着天空……你不正常,没有正常人会在那样的环境中活下来。”

    韦斯特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他快步走过来,“是时间原虫那次吗?你与我去了不同的时空?”

    “是的,在十年或是二十年后,我见到了那时的你。”

    “别担心,那是一个不会发生的未来。我们抓住了时间原虫不是吗?所以我们已经改变了未来。”韦斯特故作轻松地说着,试图安抚魅魔。

    魅魔抬起金色的眼睛,有些无助地看向韦斯特,“真的吗?”

    “真的。”

    但神秘种似乎又听到了命轮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微弱却坚定,暗示着它:你所见到的,就是真正的未来。

    第二十八章 群山回唱

    【深夜对谈】

    太阳落山了,灿烂的红色夕照渐渐沉入无言的群山。魅魔在黄昏与黑夜交接时醒来,伸个懒腰,不意外地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粘稠的“咕嘟咕嘟”声。

    韦斯特在煮一顿很不错的晚餐。他麻利地将胡萝卜、土豆与番茄切成方块,将它们杂耍似的托在刀背上,潇洒地下锅。锅子里是满溢着的开水,蒸汽喷涌,像个微缩火山口。至于调味……他的母亲可以只用盐与几种香草做出美味的蔬菜浓汤,而韦斯特没有这份手艺。他只能扔下一些被炮制好的块状调味料,希望能做出一锅还看得过去的晚饭。

    当魅魔溜达到厨房门口时,韦斯特已经忙活了几乎两小时。这时的食材与汤汁进行了完美的融合,番茄的酸甜、土豆的清香与胡萝卜的植物腥气伴随着鸡汤的鲜甜钻入魅魔的鼻腔。它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

    青年爽朗的笑声从料理台旁传来,轻松而惬意,“来尝尝。”

    说着,他顶着蒸汽舀出一勺汤汁,朝魅魔的方向送了送长柄勺。神秘种被那香气吸引,将脸凑过去,吹了吹,然后伸出红色的舌头像猫一般点了下勺子里的蔬菜浓汤。只一下,它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抱住韦斯特的小臂将剩下的汤汁“吧嗒吧嗒”地舔个干净,末了还摇摇猎魔人的手臂,兴奋地问他,“我们现在可以吃晚饭了吗?”

    被抱住小臂的猎魔人有些恍神——在魅魔舔下去的那一刻,他注意到了些许从未观察到的细节:神秘种的舌头很红,舔在勺子上会留下很多口水;它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冷却柔软,这感觉真好;看啊,它的眼睛是金色的,还有四只眼球,双倍的美丽……

    喉结不受控制地滑了滑,猎魔人僵硬地背过身,“马上,你可以把碗找出来。”

    ……

    ……

    当天夜里,魅魔抱着枕头和被子敲响了韦斯特的门,“开门,我要睡觉了。”

    韦斯特警惕地将一只银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你的房间在楼上。”

    神秘种有些困惑,“可我一直在这里睡觉。而且阁楼在这个季节有些冷。对了,阁楼的窗子上破了个洞,你看到了吗?”它把铺盖自然地递给韦斯特,然后用不生指甲的手爪比划了一下洞的大小。

    “喔。”猎魔人被说服了,“进来吧。”

    等魅魔接过自己的被子,把它们在猎魔人的床上展开、铺平,并相当熟练地滑进去后,韦斯特才感到一阵诡异——他本该将这小怪物赶到客厅睡。

    困惑的韦斯特摸着下巴坐到床头,“你为什么不去客厅睡?”

    “我一直都在这里睡觉,不是吗?”

    “但你现在不害怕了。”韦斯特理顺了思路,觉得自己能够占据这场辩论的优势,“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如果你的房间很冷,你应当去壁炉前的沙发上躺着。”

    魅魔有些怔愣,像一台宕机的电脑。

    在降临人间的岁月中,它的行动原则只有一个——模仿。怎样做家务?模仿电视剧;怎样买东西?模仿商店里的顾客;怎样与巴里对话?模仿韦斯特。好学的神秘种自信满满地套上一件人类的外衣,来自虚空的荒蛮本性被它牢牢地压抑在灵魂深处。

    但在这一刻,它不愿再按照从电视剧里学来的人类行为准则处理这一境况。虚空生物那敏锐的直觉告诉魅魔:它现在体验到的情感毫无逻辑可言,这是一份只属于个人的热烈情绪,它不应被某种精致的“行为准则”所约束。现在的它应当像任何一只粗野的、蛮横的虚空生物一般,只遵循本能行事。

    昏暗的灯光打在韦斯特的脸上,将青年立体的五官映衬得更加深刻。猎魔人那淡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但当那视线聚焦于它时,它会感觉自己正被仔细地照看着。他们的孽缘从一次不成形的“谋杀”开始,但在这孤零零的人间,韦斯特就是它唯一的依靠。他们在深夜分享同一锅热汤,也在生命垂危时一同坠入深渊。从前是,未来也必须是。

    想到这里,魅魔懵懂地伸出手爪摸了摸韦斯特的小臂,看到猎魔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又有些胆怯地缩了回来。

    但它显然不甘心。于是,呆坐了一会儿后,神秘种又低着头,慢吞吞地解开睡衣的两个扣子,然后握住韦斯特的手腕,将自己送进他的怀里。它金色的眼睛古怪地转着,视线几乎无法聚焦;但它依然坚定地掰开猎魔人抱胸的手臂,把自己尽可能地塞到他的胸口。

    “我想这样待着。”神秘种咕哝着,“这让我感到安全。”

    “韦斯特,不要赶走我。你很好,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可以保护你,就像那天一样;作为交换,你也要这样对我。”

    “我只有你一个。”

    这些话语幼稚而蛮横,连魅魔自己都感到羞耻。它小声地念叨完最后一句,逃避似地紧闭双眼。

    安静了一瞬后,猎魔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混乱,他口鼻间的热气扑打在魅魔的头顶与赤裸着的肩膀。那双本置于魅魔腰间的手有些颤抖地顺着它柔软的腰线攀升至细嫩的肩颈处。摩挲了几下柔软的后颈皮肤后,韦斯特托着神秘种的后脑将他重重地、坚定地按到自己的肩窝处,解脱般地闭上了眼睛。

    “睡觉吧。”韦斯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也只有你一个。”

    夜空中星落如雨。群山静立,无言回唱。

    【作者有话说】:

    让俩脑子不拐弯的铁处男谈恋爱很难,这俩最后说不定会发展成纯纯的肉体关系——下床是兄弟,上床做夫妻。以上是玩笑话,感情上的依恋还是要有的,具体要看后续怎么发展。

    第二十九章 山羊

    【总要有点用处】

    秋意渐浓时,魅魔不知从哪里搞到一本《编织的艺术》,竟开始学着打毛衣。它的手没有指甲,骨头仅被软软的肉包裹着,指头光秃秃的,打起毛衣来很是有趣。韦斯特因此格外愿意靠在沙发另一端看它灵活的手爪。察觉到韦斯特的视线后,魅魔露出个“你真恶心”的表情,然后背过身继续勤勤恳恳地织毛衣。

    神秘种很快迷上了这项活动。它给韦斯特织了毛衣、背心和帽子,还给巴里送去一双黄色的手套。这还不算完,猎魔人很快便发现一系列的毛线杯垫、毛线杯套、毛线纸巾盒充满了他们的家。最后,当魅魔试图给韦斯特织一个毛线枕套时,猎魔人忍无可忍地断掉了它的毛线基金:“听着,我不会再给你更多的钱去买毛线。你休想把我的床变成你的手工艺品展示架。”

    挥舞着两根钢针的魅魔气冲冲地摔上阁楼的小门:“今晚你自己做饭,我现在要睡觉!”

    看了眼午后正烈的阳光,猎魔人无奈地撑着额头叹了口气。

    这之后的几天,韦斯特没再看到织毛线的魅魔。他本以为这事结束了,但没想到,在某个早晨,他在猪圈附近看到两只半大不小的羊。

    那是两只花山羊,瘦骨嶙峋、细脚伶仃。它们用矩形的黑色瞳孔盯着他,毛茸茸的长嘴慢条斯理地嚼着猪料。一旁的粉色猪群埋头苦吃,浑然不在意这两个新朋友。

    ……

    ……

    “哪来的?”韦斯特很有家主气概地抱臂靠在猪栏边,两条长腿伸展着。

    魅魔低着头站在韦斯特的双腿间,偏过眼睛看那两只山羊。它们很闲适地跪在地上,一旁的几只吃饱的猪“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试图把鼻子钻出围栏顶山羊的屁股。

    “说话呀。”猎魔人好笑地拍了拍神秘种的脸,摸摸它侧颊上的裂口,“又不要吃了你。”

    “……我卖了几件背心,加上之前攒的钱,去市场买的。”魅魔拍掉韦斯特的手,咕哝,“我听说它们的毛可以变成毛线。”

    韦斯特哭笑不得,他弯下腰揪一把山羊的背毛;山羊吃痛,咩咩大叫着逃跑了。他把手里细短的毛拎到魅魔眼前,“那是绵羊,我的大小姐。山羊的毛太少了。”

    “那怎么办?”魅魔有些焦急地贴近韦斯特,抬起金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他;但它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在和那人冷战,于是又低下头,说:“喔。”

    几乎被气笑的猎魔人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身前人的脸,“下次买畜牲之前和我说一声。”魅魔还是有些别扭,但自知理亏,于是把脸顶到韦斯特的手心里蹭了蹭,两人便和好了。

    安抚好同居人的韦斯特麻利地把两只在猪棚乱蹿的羊逮回来,握住其中一只的两条后腿提起来看了看,然后又对另一只如法炮制。最后,他失望地宣布:“两只公羊,我们没有小羊羔了。”

    公羊也有公羊的作用。和魅魔商量过后,韦斯特打算在圣诞夜将这两只四处游荡着偷猪料的小东西做成一道菜。但它们现在斤两不足,肉估计也干瘪得像柴火,所以必须要赶紧催肥。不舍得喂猪料的韦斯特便把两只羊栓到老宅附近的树上,让它们啃草坪。利维坦镇的气候较为温和,秋季降温很慢,韦斯特估计它们还能啃上半个月;这之后,不论他怎么不爽,也只能把猪料分给它们了。

    一阵羊叫打断了猎魔人的思路。他扭头,看到体型较大的那只羊用两只前腿抱着同伴的腰,费劲地往上跨;它胯下那只体型较小的羊惊恐地咩咩乱叫,原地乱转,试图摆脱身上的同伴。

    “操,基佬。”韦斯特摇了摇头,决定在日落前把它们转移到另一块草坪上。

    第三十章 早上好,二位先生

    【新角色登场】

    “哈罗。”单手叉腰的女人逆光而立,俏皮地歪歪头,让帽檐阴影遮住半张脸:“这里是韦斯特家的老宅吧?”

    开门的魅魔呆在原地。身后,端着巨大马克杯的韦斯特单臂环上它的脖颈,向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进来吧,薇洛尼亚。你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晚了很多。”

    “对不起嘛。不过利维坦镇也太偏远了。”女人绕开二人,拖着行李箱率先踏入大门,脚步轻快地将自己扔到了沙发上。

    当她舒适地坐定、摘下头上巨大的宽檐帽时,魅魔才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薇洛尼亚——这是女性猎魔人的教名——拥有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她将它们编成编发,又盘在脑后,束成一个优雅又不失俏皮的松散发髻。她的眼睛如绿宝石般璀璨,在纤长睫毛的映衬下显得狡黠但容易亲近。当薇洛尼亚随意地撩起耳边的碎发时,魅魔还能看清她脸侧几粒活泼的雀斑。女人放松地靠着韦斯特常靠的几个垫子,将烈焰般的发髻拆开,披散到沙发靠背上;在做这些动作时,她小麦色的肌肤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光洁又细腻,仿佛一杯尚浓的热可可。

    “她看起来就像一张古典油画,对吧?”韦斯特带着魅魔落后她几步。他啜口咖啡,随意地与身边人闲谈。

    “是的。”魅魔看了看韦斯特,低头用围裙擦擦手上的水,“我要去做早餐了。她要吃吗?”

    “嘿,小姐。来点早餐?”韦斯特朗声问。

    “一点点烤面包,可以吗?”薇洛尼亚反身趴在沙发靠背上,向魅魔眨眨眼睛。

    “可以,桌上还有昨晚剩下的面包。”神秘种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快步离开客厅。

    当它将两个鸡蛋扔进平底锅时,“滋滋”的油脂声终于掩盖了来自客厅的欢笑声。神秘种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轻轻扭了扭自己的脖子,试图缓解那股奇异的不适感。

    韦斯特看起来很高兴。它漫不经心地晃着手里的锅子,偶尔将鸡蛋煎饼抛起来翻个面。那个人类女性懂得很多它听不懂的东西,她在和韦斯特谈论猎魔人的工会、武器与枪炮的保养、人类世界的大事……韦斯特从未同它说起这些,他们只谈一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魅魔垂着眼睛,将锅里的鸡蛋煎饼滑到盘中;它向油光闪闪的锅里扔进两片面包,晃了晃手腕让它们散开。

    油脂的声音消失,它又能听到客厅里二人的谈话了。圆润清脆的女声带着笑意,像一只清晨啼鸣的树莺:“你知道吗?我看见倒吊人夫妻了,他们像两个皮包骨头的地精。哈哈,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了。”

    然后是一些衣料与沙发的摩擦声,应该是韦斯特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他们应该没有靠在一起——猎魔人依然是一副懒洋洋的语气,“我也见过他们。他们给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我已经在信中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