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阁沈将军竟开始读书了,一宫中人尽皆震骇。

    七月初七这一日,热火朝天的坛场工地旁,督工的沈将军一个人捧着几册书卷,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手边还放了一部辞书,若遇上不认识的字,还得查上一查。

    有宫女偷偷去溜过一眼,结果都满面飞红地回来。原来那些书都不是正经书,而是下流的话本子,什么李三郎醉入太真洞,什么汉武帝出海遇神君,甚至还配了图,啊呀呀,简直说不出口……

    正巧在这时节,宫中女眷相聚,白丞相家的庶小姐白蘅也在邀请之列,自北门入宫时,远远地向那沈将军瞧上了一眼。

    她与沈云阁自幼相识,无比熟稔,然而看见如今的“沈云阁”,她却迟疑着没有去打招呼,只是抿了唇,低头匆匆走过了。

    末悟在檐下学得废寝忘食,未留神天上渐渐落起了细雨。待要回去时,才发觉雨脚如麻,吃了一惊。

    大傍晚的,宫中凡人众多,他不好使法术,今日又不巧未骑马,只得将书卷往衣襟里一揣,便径自闯着风雨往将军府跑。夜色将近,街上已翻出不少灯笼旗幡、杂耍吃喝,在闲散游人中早早地开始了叫卖。风雨相催,一声更紧似一声,让末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哎,哎,沈将军!”大道上,忽有一名穿着短打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追上来,一手撑着伞,另一手还拿着一把油纸伞,一边喊着,“沈将军,我是老吴啊!”

    末悟奔至街边的屋檐底下停了脚步,那老吴气喘吁吁地将手中油纸伞往他身上一拍,“怎么不带伞呢,将军?快撑上,撑上!”

    末悟的目光在老吴身上转了一圈,“是白丞相府上的吴管事?”

    老吴一愣,立刻笑着摆摆手,“说这么见外!是我家小姐刚刚从宫中出来,说起您在淋雨的样子,让老吴来给您送一把伞。”

    “……那多谢了。”末悟彬彬有礼地回答,将油伞抖了抖正要撑开,未留神衣襟里兜着的书册却全都散了出来,哗啦啦掉落在雨水洼子里。老吴忙道:“我来捡,我来捡!”

    老吴蹲下身来,然而摊开的书页正对着傍晚的天光,上头竟正好有一幅插画,画着两个赤条条的男女相对而坐,前胸相贴,下身相接……

    “我来捡吧。”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

    老吴瞟了那插画一眼便立刻脸似火烧,闻声蓦地抬头,却见一名年轻男人,手中执一把玉骨青纸伞,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平静地微笑着,微微屈了下膝,老吴还未看清楚,他已将那几册书都拾了起来。

    折衣不动声色地将书页合上,但还是剜了一眼末悟。末悟浑无所觉,只是匆促地问:“你来做什么?”

    折衣哼道:“我在门口闲逛,不行?”

    末悟这才发现,自家宅邸已然是三步远外,几名下人正拿着伞在红漆大门外恭候着。便将手中油纸伞退给老吴,道:“替我谢过白小姐好意,这伞我不需要了。”

    小姐吩咐一定要送到的油纸伞揣在老吴手心,忽然变得像个烫手山芋。老吴只得低下头,“嗳”了一声,尴尬地目送沈将军与那白衣人一同往回走去。

    雨声愈来愈重地打在夏末秋初的芭蕉叶子上,像千万根滞重的针击打着砖石。折衣似乎有些不安,手指拧着玉骨的伞柄,几乎要将那老玉都磨青,眼神却就是不看末悟。

    绕过影壁,来到花厅,花厅之后有两条道路,分别通向东西两间院落。原该各回各屋去用饭的,但今日到底不同往日,末悟竟见花厅的桌上已摆了饭肴,中还有不少荤腥。

    折衣侧身说了句:“你自己吃吧。”言罢便要离开,却被末悟拉住了手腕。

    末悟道:“你也坐。”

    青年的话语有几分笨拙,那炽热的眼风却不是假的。

    “等等我,待会一起出门。”末悟又补了一句,“我们约好了的,你可没有忘吧?”

    有些隐秘的期待在折衣的心底悄悄地放了出来,像气泡一般啪、啪地炸响,他仓皇地坐下,可这跃动的声音却原来只有他自己听见。

    末悟望着他,眼神里带了笑,“我看见外边都已为灯会装点起来了。”

    折衣的眸色微微一亮,却低头,“那你快吃。”

    末悟“唔”了一声。折衣这时候才想起怀中的书,将它们放在桌上摊平了,看着卷题颇有些疑惑:“这都是哪儿来的书?”

    “司命给的。”

    末悟给折衣递筷子,后者未留神便接了,又讶然:“司命来了?”

    “嗯。”末悟一边吃肉,一边含混地道,“他要替我办几桩事。”

    折衣无语,“那是太上老君的人,你倒是会使唤。”

    末悟不做声了。折衣感到他似乎不愿谈这个话题,末悟却搛了一片青菜,先在空中滞了滞,又凑到折衣碗前来。

    “给你。”末悟咳嗽两声。

    折衣突然别扭极了,“这是做什么?”

    末悟将青菜径自放在他那一碗白米饭上,语气也平淡下来,“吃吧。”

    折衣看他几眼,默默地吃掉了,末悟又多扒了两口饭,将表情都掩住。折衣又道:“你不爱吃青菜,但今晚我做了些兔肉,你尝一尝。”

    “你下厨了?”末悟一愣。

    “嗯……”折衣笑了笑,掩饰了自己的不安,“今日七夕嘛,还要出门玩儿的,你吃快一些。”

    他好几次催促自己吃饭,原来是这个意思。

    末悟的耳朵动了动,在折衣看来,他似乎是很高兴了。可是对着这些不敢翻开的话本子,折衣又撅起了嘴,小小声道:“司命怎么让你读这些,方才差点儿出大糗了。”

    “我却觉得它们有用。”末悟道。

    折衣心里咯噔了一下。末悟惯常就不爱读书,连佛经都念不好,为何忽然要来琢磨这些凡人界的男女情爱话本春宫?

    然而末悟一向面瘫,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折衣往前凑了凑,“我听闻,”他的声音像从舌头上滑了一圈,“那个,白丞相家的小姐,今日入宫,你见上了吗?”

    第28章

    末悟抬眼,“谁?”

    “就是那个啊,那个白小姐!”折衣语气夸张,想稍稍缓解一下气氛,“你方才还在与她家的下人说话呢!”

    “哦……”末悟眯起了眼睛,咀嚼也慢了下来,“尊者对她有兴趣?”

    折衣低声道:“兴趣自然是有,我想瞧一瞧她与你是不是有姻缘……”

    “姻缘?”末悟皱眉,“她是个凡人。”

    “我是说,沈云阁,沈将军的姻缘!”折衣急了,“听闻她到三十岁生辰上便不得不落发出家,在那之前,沈云阁应当娶她才行……你用了沈云阁的躯壳,当还他一些福报……”

    末悟道:“沈云阁也是个凡人。”

    折衣一愣,“你、你是呆子么?”

    “我只管收束了东土的乱世,自然将躯壳还给沈云阁。他的夫妻关系,还轮不上我插手。”末悟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道,“他的父子关系也是。”

    “那要怎么办……”折衣小声嘟囔,“你就没看到,沈云阁将人家手抄的心经都裱在卧房里,一片痴心的样子?”

    末悟睁大眼睛,就在折衣预备嘲笑他时,他自己却先笑了,“那你怎不想想,白小姐为何要手抄心经送给沈云阁?他们若真有缘分,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又是什么意思?”

    “那,”折衣却真没想到这一层,“那她为何还给你送东西?”

    “她送东西,我也没收啊。”末悟理所当然地道。

    “可是末悟,我听说沈云阁的命盘好,要子孙满堂的……”

    “折衣,”末悟的话音像很轻松,“你想让我娶她吗?”

    折衣呆了一呆。他只想着如何让末悟在白小姐出家之前装一装样子,却遭到末悟如此反问,他一时呼吸不上来:“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来问我,若是耽误了世道,你要赖给我吗?”

    末悟牙关一咬,眼中猝然燃起怒火。但他到底竟强压下心头涌上的烦躁,今日特殊,他不想多起争执,只是闷头干饭。

    折衣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把气氛都害僵了。可是,末悟却好像感受不到他内心的焦躁。

    他无端地想起他们三千年前成婚的那一日。

    似乎也是大雨,当末悟经过下界到西天迎亲,风伯雨师都捉弄他,要让他寸步难行,结果他偏是从风雨里驾车飞来,湿透的红衣,纷乱的黑发,与桀骜的笑容。

    若自己终究要与他和离,那么,他会端着那样的一副形貌,再去和旁人成一次婚吗?

    终于,折衣慢慢地、很郑重地,再次开了口:“末悟,你听我说。”

    末悟停了动作。

    方才的话虽是气话,但接下来的话,却是已经在肺腑里思量过千百遍的。自从数日前被沈飞引出了旧事,沈飞倒没说什么,折衣自己却已决心要与末悟剖白个清楚。于是他闭了闭眼,让自己尽量平静一些。

    “当年,我们盲婚哑嫁,你不了解我,我不了解你,糊里糊涂在一起三千年,却仍旧没多少长进,总是吵架,也并非我所甘愿。”折衣侧过头去,发丝轻轻地一飘,“我曾经以为,有个孩子,一切或许会好转,却没想到连孩子也……末悟,这些日子,我又梦见他了。也许,也许是因为小飞吧,”他强笑了笑,“我总是想,若是我们的孩子能安然长大,到如今五百岁,那便和凡人的十二三岁差不多,也该是小飞的模样……那孩子的死,我隐约猜到一些,是我功德微薄,不能全怪你,所以——”

    “那我让沈飞搬出去。”末悟截断了他的话。像是从折衣纷繁缠绕的话语之中终于寻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隙,他的回答如此仓促而决绝。

    他不愿意将折衣的话听完,他的心中突然浮现了盛大的恐惧。

    折衣一怔,“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末悟蓦地将筷子掷了下来,又将脸埋进手掌之中,深呼吸了一下。“那你是什么意思?”

    折衣恍惚地看他,“不吃了么?”

    末悟将椅子往后踢开,站起了身,“不吃了。”

    折衣吃了一惊,“为什么?”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不是爱吃兔子吗?”

    “你要我说多少次?”末悟突然抬高了声音,“我不爱吃兔子!你不要把我当做一头什么都不懂的畜生!”

    折衣被他吓住,只是一瞬间,委屈的泪水就涌上了眼眶。明明,明明在过去……他是爱吃的。也许是很久远、很久远的过去了,纵然自己真的分不清时光的长短,但自己也不会把发生过的事情记得黑白颠倒。

    末悟望着他的模样,终于也觉难以忍受,径自往外走去。折衣于一瞬间惊慌抬头,却只看见那黑衣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与过去三千年总是一模一样的。末悟会决绝地离开,留他一个在房中无措地张望。

    萧萧的晚风拂起他衣发,晶莹的泪珠终于掉落下来,打湿了刚刚理净的话本的扉页。有一册所记的正是七夕的传说故事,上头题了一句古人的诗:

    “秋风发离愿,明月照双心。”

    第29章

    折衣将碗筷都收拾好,端去了厨下,然后将剩饭剩菜一股脑儿地都倒掉了。

    将军府的下人虽多,但今日原都被他屏去了,说是给他们放假,让大家都可以去观赏灯会。其实,只是因为他想自己给末悟做一顿饭吃,又不好意思让旁人瞧见。

    他原本是一盏只会听经说法的灯,不说娇生惯养,那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是在近万年前,为了照顾那头来自阿修罗地的小狼,才学着烹饪。小狼任性不肯吃素,他只得去人间求来三净肉,想尽办法烹调得美味可口;在这些肉食之中,小狼又似乎最爱兔肉。这是野兽本有的习性,折衣并不嫌弃,只是尽可能地满足他。

    谁料后来有一日,小狼竟将一只自己猎杀来的兔子血淋淋地扔在了折衣的房门外,一大清早地,骇得折衣几乎变回一盏灯。他抱着小狼给他讲解了大半晌什么是三净肉,什么是佛弟子的戒律,他虽然不是修行的僧人,不受戒律拘管,但到底承了佛陀恩泽,而小狼出于尊法,也绝不应当杀生,云云……

    这一顿饭耗了折衣一个下午,吃饭却只用了短短片刻。他捋起袖子,将双手浸入水中,又很疲累地垂下了头。许久,才重新振作起来,将碗筷一一擦洗了,收拾好,回屋沐浴。

    他在浴桶中呆了大半个时辰,恍恍惚惚地出来,在西院的廊下又停了停脚步。他想起沈飞说的,七夕之夜,牛郎织女会在天上相会,于是他抬头望去,夜是一片幽深的海,又或千重静默的山,因为淫雨不绝,缠缠绵绵、淅淅沥沥地,却连一颗星星都望不见了。

    他不认识牵牛、织女二位星君,但他们很有名气,只因为夫妇琴瑟相谐,便得了人间无数的供奉香火。他真羡慕他们啊。

    他想起自己向佛祖递诉状的时候。妙音鸟的唱诵声中,弥勒佛祖升坛而起,垂眉含笑,问他,你可想清楚了?

    他答,弟子想清楚了。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以为山穷水尽,无可挽回。于是佛祖派了人去给他们解籍,末悟却耍起赖来,不肯搬出须弥山的那一座房子。折衣也曾对他说过,你若非要那房子不可,大可以自己将它再背走。

    这话说得狠心,他至今仍记得末悟眼中碎裂开的光。但他说的也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