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悟不愿意,他就要那房子,他就要用那房子占住须弥山的那一片宝地。

    于是二人拉拉扯扯迁延不决,直到整个天庭都来看他们的笑话,直到末悟下界除恶,直到折衣自己也跟了过来。

    在人间不过一个夏天,折衣所受的煎熬之多,却仿佛过去的三千年都属浪掷。

    他转身走入寝阁。

    雨。

    仿佛沿着窗棂无情地透入阁中来的雨,让折衣陷入清冷的秋夜之中。越是冷,他的泪水却越是干涸,地面上只铺了薄薄的蔺席,他坐了片刻,又倒下去,侧躺着思索,脑子里却只有空白一片。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前院里渐渐有下人归来,似乎是灯会都结束了。

    雨声渐歇,在那些下人小心压低的交谈声中仿佛仍有意犹未尽的热闹,都随着烟火气挟带了回来。折衣怔怔地听着,没有听见末悟的声音。

    大约末悟仍没有回来。

    而他仍旧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折衣突然站起了身,拉过衣桁上的外袍哗啦往身上一披,便径自快步地奔了出去。

    街道上已渐无行人。不少摊位上货品都收走了,只仍支着孤伶伶的木架子,灯火也不再亮,只有几盏像是被人丢弃的纸糊灯笼掉在地上的水洼里,又被人踩得瘪了,未燃尽的灯芯在水中嘶嘶冒出最后的尘烟。

    他终究错过了这一场灯会,末悟曾承诺给他的灯会。

    虽不再是狂风暴雨,却仍斜斜地飘着零星的雨点,断了线,从衣领后头渗进去,一瞬便能凉透。折衣披发赤足,从寂静之中飞快地奔过,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出来找末悟的,但渐渐他又要忘记了,他只是觉得冷。

    人间的夜,竟是这样地冷。

    他过去也曾经历过吗?

    拐过一个街角,忽见一座庄严宝刹。因是深夜了,寺庙也该休息的,却不知为何大门敞开,数十步石阶之外的宝殿上竟还亮着灯火。

    折衣一怔,他先是看见了殿中供奉的高足丈许的弥勒金身,而后,便看见了佛祖的莲花座下,一个孤独跪拜的影子。

    他咬了咬牙,往里走去。

    那个跪拜的影子像是张皇地动了一动。

    折衣慢慢地走到佛陀宝相之下,双手合十为礼,心中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熟稔的经文都忘却,只在这一刻,贪嗔痴、怨憎会,都占据他的心,他复害怕被佛祖看穿,又仓促地更加低下了头。

    “……对不起。”

    身边的人忽而沙哑地说道。他像是跪了一夜,声音都透出寒气。

    这一声对不起,却几乎又要催出折衣的泪水。

    末悟静静地跪着,“方才是我懦弱,才会冲你乱发脾气。”

    末悟竟会道歉,可这道歉折衣却难以理解,“懦弱”和“乱发脾气”之间是什么关系?末悟说完,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的每一个动作好像都需要经过艰难的决定,那么慢,那么安静。

    “对不起。”末悟重复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有弥勒在,想必你说话也有底气些。”

    眼底忽而起了亮光,映出折衣洇了一半的视阈,他抬头,才见是末悟将佛前已经微弱的灯火里又添了些灯油。

    末悟揭开那青铜的灯盖,微微倾斜油瓶,小心地滴出些素油;只一眨眼,光焰大盛,也将佛祖慈悲的脸容映得更加敞亮。折衣怔怔望过去,末悟的动作如此平和熟练,神色之中甚至有一缕捉摸不透的温柔,就好像他做这件事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一般。

    “你……”他开了口,才发觉不妥,可末悟已经看了过来。折衣用一整晚积攒起来的勇略都在对方的目光下消散去,他只得不知所措地问:“你喜欢长明灯么?”

    隔着飘摇的灯火,末悟凝望他半晌,终于垂下眼帘,回答:“我所喜欢的,是佛祖座前的那一盏。”

    第30章

    “噼啪”,那灯又爆了个灯花,像是将两人从梦中惊醒了。

    末悟将青铜灯盖重又盖上,微渺的烟尘从灯座的孔洞间细细飘出。他高大的阴影覆在折衣身上,使折衣甚至不能再看见佛祖的面容。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蟒妖所说的话,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动情。

    五阴炽盛,情欲中烧。足底是火海,心上是尖刀,火海中有宝珠,尖刀上有蜜糖。静燃的长明灯,每一瞬都是膏火熬煎,元魂辗转。

    “我是个恶业盈满、不通大道的阿修罗。”末悟轻轻地又道,“承你救命的恩情,又受你无量功德,我原本……不应当……生出这么多别的杂念。可是折衣,三千年前,我曾眼看着你受天雷之苦,五百年前,我又只能眼看着你鲜血横流,我实在……”他的话语有些激动,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呼吸。

    折衣见他苦楚,自己竟也感到心痛。是很陌生的心痛,他看着末悟紧皱的眉宇便想给他抚平,听见末悟急促的呼吸便想给他静心,他往前走了一步,但只是一步,想说的话已全都忘记了。

    “末悟。”他有些迷惘,“我不是很懂,但我……我想你随我回去。我的心……乱得很。”

    末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近来,低下头,以一个保护一般的姿势将他半圈怀中,双眸扫过他眼底的每一个角落,又死死地凝视住他。

    折衣虽然吃惊,却没有抗拒,只是抬头与他目光相迎。

    末悟说:“你让我回去,或许便再也无法和离。”

    这话很坚决,在折衣最为信爱的佛祖的面前,逼迫着折衣的回答。他料想这个回答极其重要,可是心跳得愈来愈猛烈,折衣在末悟瞳仁中看见狼的冷光。

    折衣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哀求一般的气流:“先回去……好不好?”

    心头的颤栗一路传递到指尖,令指尖都发抖。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隐约感觉,末悟是知道的。

    末悟垂首吻住了他。

    折衣一下子攥皱了末悟的衣襟。

    这个吻好陌生。他竟不曾体会过——末悟先是轻轻地、讨好一般地一遍一遍描画他的唇,又暗暗地吮吸,最后,便悄然地叩开了他的齿关,柔软的舌尖仿佛探入了折衣秘密的地方,既小心翼翼,又暗自暴烈,折衣蓦然喘了一声,五指用力,在末悟衣衫上抓出了褶皱。

    末悟揽住折衣腰身的手收得更紧了一分,下身紧紧相贴,甚至充满冷酷暗示地往前一顶。

    折衣只觉有一团火,从唇舌间烧到了心腔,又直直地往下冲去。他在佛祖面前闹得面红耳赤,既羞耻,又留恋,想让对方停下,却竟然舍不得,而不知为何,泪水竟愈加忍不住,接二连三地连成了珠串儿,唇间品到了微咸的味道,令末悟都怔忡地稍稍放开了他。

    末悟大约也想不到折衣竟然又哭。伸出手,带茧的指腹轻轻为他抹泪,却越抹越多,末悟彻底慌了,又将他揽入怀中,偏偏嘴笨,这时候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道:“好,我们先回去。”

    他原是等着折衣的审判的;然而一瞬间的意乱情迷,却像是又将折衣的审判给打断了。

    心上负重的绳索已经磨得只剩一道细丝,犹不能决断地悬在半空。

    “云阁?”

    一个女声于这深夜宝刹中响起,纵然温和,于二人却无异于平地惊雷。末悟立刻将折衣抱着转了个身,侧面对着来人,待看清了,才惊道:“白小姐?你——您怎会在此处?”

    来人正是白蘅。她从佛像后的内室转出,亭亭玉立,容姿曼妙,只是穿着一身在家居士的缁衣,身后跟着的侍女也作素净打扮。

    折衣仓促地背过身去,拿衣袖擦了泪,装作一派虔诚礼佛的模样,看都不敢多看那边一眼。

    白蘅的眼风不动声色地那白衣人处飘了一下。“我平素在这座寺庙修行,今日七夕,寺中事多,住持便让我来帮帮忙,未料收拾到了这个时辰。倒是你,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我?”末悟的回答有些僵硬,“我来拜佛。”

    “拜佛?”白蘅微笑,“你如今官拜上将军,光宗耀祖,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却要来拜佛的?”

    末悟道:“我……”他顿了一顿,“我祈愿这世道太平,百姓得以安居。”

    这话不算撒谎,他说得坦坦荡荡,白蘅盯他半晌,倒也不追究了,“傍晚我见你淋雨,让老吴给你送了一把伞,你却退回来了。”

    这话问得微妙,末悟忽感觉身后的人把自己背后衣衫都往下扯紧了,几乎箍住了他的脖子。

    他绞尽脑汁:“那是因为……”

    “你也不必想了。”白蘅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立意出家侍佛,今后再不可能与你来往,那一把伞,便是我的信物。”

    末悟一震,傻了。

    伞者,散也。他竟全然没想到,明明今日刚读的话本子上就有!

    白蘅望着他,只觉老吴说的没错,这人像是变了许多。她有些伤感地侧过头,“当年夫人病逝,我赠你心经时,便已有此意。儿时的那点情分,承你多年念念不忘,但云阁,时过境迁,我已非昨日之我,你也已非昨日之你——”

    “云阁。”折衣忽然小小地叫了一声。

    末悟眼皮一颤,回头,却见折衣睁着一双哭得微红的眼睛,仿佛懵懵懂懂,却又温温柔柔地一笑,“哎呀,我认错人了。”

    说完便优雅地一转身,白衣飘飘如仙,连白蘅都看得呆了。末悟摸不准他又闹哪一出,想跟着追出去,却还是不得不先答了白蘅:“小姐回去一路小心,往后……往后山高水长,愿小姐得取正觉,悟大道。”

    说到最后,已是真诚的祝愿。白蘅抿了唇,笑了,“谢谢你。”

    末悟看了她一眼。这白小姐魂灵澄澈,或许未来真能修出功德也未可知;于是匆匆一抱拳,便快步奔出门去。

    夜色如水,疏雨萧条,末悟踏过折衣片刻之前方踏过的泥泞水洼,拐过几个街角,又迷茫地驻足。

    夜风扑打在他脸上,骤然的初秋的冷,又几乎让他怀疑方才的吻只是一场梦。

    折衣突然从街角往他身上扑了过来,大袖挽住了他的脖子,末悟往后一趔趄,立刻稳稳地抱住了他。

    折衣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那眼睫上还挂着未曾干透的泪,又像委屈,又像不肯甘心;忽而却踮起了脚,往末悟唇上又亲了一口。

    <span class=“glyphicon glyphicon-info-sign grayout” title=“单章限制阅读”></span> 31

    末悟根本等不及,竟便在这空阒无人的街道上作法,抱着折衣一眨眼就回到了将军府。

    两人几乎是左脚踩右脚地进了后院,折衣想到末悟房中还挂着那一幅白小姐的字,忽而不高兴地说:“去我那边。”

    末悟不疑有他,只道声“好”,便风驰电掣地进了西院,一脚带上了门,折衣挣出他的怀抱,默默去点灯。

    灯火亮了起来,映着折衣盈盈的眼。他翩翩然立在地心,像是端等着末悟过去。

    末悟正要脱衣,却又想起折衣是多么好洁,自己在这上头已经吃过不少亏了,于是乖乖地道:“我先去洗澡。”

    折衣愣愣地看他都走到后室门边了,突然道:“哎!”

    末悟回头。

    折衣的牙关相撞,下了很大决心:“不……不洗也可以。”

    “明白了!”末悟扑了过来,折衣几乎都要看到那大尾巴摇起来了,被他扑得往后跌退几步,双膝一软,竟尔倒在地上。末悟连忙护住他的头,却摸到那滑不留手的乌黑长发,从指缝间柔软地溜了过去。他想起话本子上总说女妖都有一头光可鉴人的墨发,又觉得不服气,妖怪能比得上他老婆?抱着折衣打了个滚,让折衣趴在自己的身上,仙人的白衣只是薄薄的素净一袭,此刻折衣趴下来了,他便能从那衣衽间望见里头影影绰绰的风景,纤秀的锁骨像虚弱的城墙,底下藏着的白皙胸脯便如是任他劫掠的一马平川。

    “折衣。”末悟忽而道,“你为何叫做折衣?”

    自己从认识他的近万年前,他便叫这个名字了。

    “啊。”折衣一边扯着衣衽,未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口回答,“因为我刚刚化形时,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每日帮佛祖叠衣服。”

    “……”

    “那时候迦叶他们总笑话我,叫我折衣尊者,哼!后来我真的修成了尊者金身,索性就真用了这个名号,看不尴尬死他们。”

    末悟笑了,捏他的脸,“你还真记仇。”

    折衣看他笑容,只觉目眩神迷,在他身上不安地动了动,双手撑在他脑侧,又怔怔地凝注他的眼。末悟那只捏脸的手变了意思,渐渐变成暧昧的抚摩,绕过那清丽的鬓角,又轻轻去揉他那珍珠似的耳垂。折衣被他揉得舒服又发痒,“嗯”了一声,末悟便半挺起身子,小心地吻上了他的唇。

    折衣真受不了他吻他。过去三千年时常做爱,但接吻是很少的,折衣也不知道什么叫吻技,此刻却好像只要沾上了那两片唇,自己便要晕过去,不管末悟做什么欺师灭祖的事他都没法子分辨了。末悟甚至性感地轻喘着,像勾引他一般说:“舌头,伸出来。”他只怔了一下,末悟的舌尖已经窜入他口腔,他连抵抗都不及,只能嗯嗯啊啊地投了降,软舌被末悟逗了出来,津液交缠,在空气中发出令人害臊的响声。

    自己的屁股底下被末悟的硬家伙抵住了,黑衣与白衣的分界,那触感愈益明显。实则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还特意拿衣裳遮掩,手指擦过末悟的腹肌,又似有若无地抵在他胸膛。

    末悟一边激烈地吻他,一边还去咬他耳朵:“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