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声张,也不用觉得害怕,我只是替一个人来看看你,顺便…送你一个礼物。]

    黎星漠手掌心出了些汗,但却把戎唳的手握得更紧,他警惕地同样反问:[你是谁,谁要看我?]

    [这个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小朋友,看好了,这个礼物,给你独享。]

    对方充满恶作剧意味地笑了一声,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一个样貌平凡的男人,看身量和体型,应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beta,他站出来的突然,一时竟没人能反应,只有黎星漠,看着这个人,忍不住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站出来的beta隔着很远的距离,精准锁定了他的目光,两人视线相触,黎星漠看见对方眼里浓浓的不甘和绝望,巨大的不安将他席卷,让他想要张口说话,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只见戎唳的脸色变了,大喊一声:“跑!”

    随后黎星漠被戎唳紧紧地护在了身/下,他听见剧烈的爆炸声,以及一些…不知道如何形容的、粘腻物品与地面接触的咕叽咕叽的水声,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什么,趴伏在地上开始干呕,咳红了一圈眼眶。

    他不想抬头,也不愿意去猜想那是怎么样的一片狼藉,但是大脑诚实地模拟了最可能出现的场景,甚至,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浓烈的血腥气萦绕在他鼻尖,在场其他人没能逃脱之后惊恐的惨叫,他想: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倘若自己现在站起来,会不会发现其实自己也淋了浑身的血,沾了洗都洗不掉的血腥气?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抖,顾不上身边还有其他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家。

    他可以在现在原谅世界上所有的阴差阳错和暗中图谋,只要让他现在有个家,甚至那可以不是一间屋子,什么都没有,只要能够容纳他、包裹他就可以。

    那句话辗转在他心中,翻滚在舌尖无数次,终于还是在此刻被他茫然地念了出来,他道:“为什么是我啊?”

    戎唳从后面追了几步,把原本就没跑多远的黎星漠拉住,不顾现在还有其他人在,将黎星漠牢牢地抱在怀里,不停地安抚着:“星漠、星漠……”

    戎唳能感觉到,对方正在剧烈地发着抖,这让他更加心疼得难以自已,只能不断地哄着:“别怕、别怕……”

    以前这招无往不利,但现在却好像失了灵,黎星漠崩溃地哭叫:“为什么啊?”

    被如影随形地监视,被恐吓,以至于这一路颠沛流离,是为了什么?

    戎唳眼圈也有点红,他余光瞥见兹逸走过来,一面走一面将刚刚溅上血迹的外衫脱下,露出里面黑色的修身背心,对方瞥了一眼仍在抽搐的黎星漠,朝戎唳点了点头:“冒犯。”

    然后伸手轻轻一捏黎星漠的后颈,对方身体顿时便瘫软下来,倒在了戎唳怀里。

    萧繁正带人在处理现场,远远冲戎唳他们说道:“黎星漠汛期刚过去,你带他先上楼,这边我在就行。”

    兹逸道:“我帮你。”

    死了一个人,毋论还是用这种惨烈的死法,身死后光脑立刻发出定位,估计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要被星际警察包围,黑市又是富德的灰色地带,后续处理是个大麻烦,一时半会肯定脱不了身;戎唳没有拒绝萧繁的好意,只是说:“萧小姐,等事情处理好之后,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

    “可以。”萧繁简单应了。

    戎唳带着黎星漠先上了楼,对方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眉头,应当真是遭受了十分大的刺激,幸而还有自己的alpha在旁边安抚,戎唳属于alpha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地输入到黎星漠体内,他在这时才听见黎星漠小声的自言自语:“……妈妈。”

    到这里戛然而止,过了片刻,才流下来一滴眼泪,很小声地喊道:“戎唳。”

    “嗯,我在。”戎唳自己靠坐在一边,方便黎星漠能够整个被他拥在怀里,他低头去看,才发现黎星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安静地睁着眼望天花板,死气沉沉的样子和平时大相径庭,“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黎星漠只是摇头,并不说话,戎唳就把他抱得更紧,近乎命令一般地说:“黎星漠,说话。”

    他这才转了转眼珠,张口前,眼泪先掉了下来,“……我…是因为我。”

    黎星漠试图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躲到戎唳的怀抱里,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增加一些少得可怜的安全感,他已经近乎语无伦次:“那个人…是奔着我来的……是看着我、他最后看着我。”

    他如惊弓之鸟一般瞪大眼睛:“这里…这里是不是也有人在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在看的everybody,让我看到大家的双手!【挥舞

    第43章 山不就我

    黎星漠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梦境里,他看见无数的眼睛漂浮在四周,而后幻化成一张也许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陌生的脸,那张脸还定格在人生的最后一刻里,带着有如实质的怨恨和不甘,一点一点逼近他,然后变成他幻想中的血肉模糊的模样,张嘴冲他说了句什么。

    他带着满额冷汗尖叫:“不是我!”

    “……星漠,不是你,不是你。”戎唳把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的黎星漠紧紧搂在怀中,按住对方试图逃脱的手脚,在这过程中被踢打无数次也不肯松手,直到黎星漠终于又安静下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淌眼泪。

    只过去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外面天色仍然还是漆黑的。

    戎唳触到黎星漠滚烫的额头和不正常的体温,意识到对方也许是生了病,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让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掰着黎星漠的下巴给对方塞进去一粒退烧药,然后又将人给整个塞进柔软的被褥里,才松了口气,疲倦涌上来,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压力在前,戎唳这场觉睡得并不实,醒来的时候,黎星漠还睡着,烧退了一些,嘴唇干涸出一条一条的细纹,他坐起来,倒了些水,充满耐心地沾湿对方嘴唇,然后走出门去,看到了明显也是一夜未睡的兹逸和萧繁,那两人坐在客厅中,萧繁指间还燃着一根香烟,她注意到戎唳的目光,晃了晃手指,烟灰掉落在地上,被勤勤恳恳的机器人清理掉,才说:“不介意吧?”

    声音嘶哑,带着熬夜后特有的疲惫,已经让人可以从这句话中想象,昨晚到底是怎样兵荒马乱的场景。

    戎唳摇头,问了一句:“处理的怎么样了?”

    要是黎星漠在半梦半醒间说的话有几分真实,那么他们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仍然和那个隐在背后的无名人有关系,但是这就更让人心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做到这一步?

    戎唳已经在心中八分认定了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因此对于无辜被牵连的萧繁等人,愧疚心理更甚,他道:“星漠有点发烧,大约是昨天被吓得狠了。”

    萧繁理解地点头,他们这些人,昨晚又有几个是没受到刺激的,她正要说话,只听戎唳继续说下去:“……还有,萧繁小姐,等到星漠的病痊愈,这件事情彻底解决后,我们就从这里搬出去住了。”

    “嗯?”萧繁诧异地看他,“戎先生,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们虽然是黑市,却从未和这些人有过任何接触,您大可不必对于我们如此不信任吧?”

    “不…是我的问题,但这就是我要和您说的另一件事了,等到这段时间过去,我会和您详谈。”

    萧繁似乎还想再说,但紧接着就有通讯插进来,她冲那边低声嘱咐几句,最后一截烟燃尽的时候,她路过戎唳身边:“如您所愿。”

    说罢,就又离开了屋子。

    兹逸坐在原地没动,对于戎唳说要搬出去的决定倒并不显得十分惊讶,她对于所有的事情都显得如此淡然,好像千般万般都不需要放在心上,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问道:“需要我现在去找新的住处吗?”

    可是戎唳却望向她道:“你和萧繁相处的很好…如果你不想,也可以不离开。”

    第二次了,兹逸不解地皱起眉毛,戎唳试图把她丢给别的随便什么人第二次。

    她并不能理解人类在面临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灾难时的自我牺牲感,并觉得这种自我牺牲实际上是完全的浪费,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任务,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决心和觉悟都明晰,有什么好婆婆妈妈的?

    故而她干脆利落地道:“不需要,我和萧繁没什么关系。”

    兹逸打定主意要跟他们一起走,那戎唳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应下来:“那好…这些事都之后再说,我去看看星漠。”

    黎星漠还在睡着,倘若忽略紧皱的眉头,那这应当是一副很美的场景,仿佛感应到了似的,戎唳刚在他旁边坐下,他就睁开眼睛,喊了一句:“戎唳。”

    “嗯?”

    “是因为我。”

    戎唳以为他还陷在那场噩梦里,便安慰道:“和你没有关系,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结果黎星漠摇头,“那个人刚刚又发那种奇怪的邮件给我。”

    他像是下了决心:“戎唳,我们还是不要待在这里,萧繁是很好的人,不应该因为我遭受这些……况且黑市本来就是灰色地带,我还是有些怕。”

    “我明白,我已经和她说过,等你好起来,我们就搬离这里,但是现在你要好好注意身体。”

    汛期与接连而来的急病,已经掏空了黎星漠大半的好气色,以至于他现在静静地躺在这里都显得如此单薄,让戎唳疑心对方下一刻可能就会消散,不应该是这样的,黎星漠明明还那么小,正应该是飞扬的好时候。

    他已经快要忘记,黎星漠初来劳浮缇的时候,是怎样少年可爱的好风光。

    -

    也不知萧繁使了什么手段,过了大约不到一个星期,这事就彻底在众人的生活中消失了痕迹,仿佛从不曾发生过;戎唳寻了个下午,和她讲要搬离的事情,这次对方并没有试图阻拦,不过脸色总是很臭的,“无所谓,你们爱搬就搬。”

    她嘀咕了一句:“当我善心泛滥吧。”

    戎唳点头,算是应下了对方这句牢骚,要推门离开的时候,听见萧繁在身后问:“你上次说,这是你们的问题,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情了吗?”

    “抱歉。”

    萧繁又开始坐在她的位置上翻白眼了,她不耐烦地说道:“行了,爱说不说,我还不稀罕问。”

    “那个…兹逸会跟着我们一起离开的。”

    “关我屁事啊,”萧繁凶巴巴地吼了一句,然后声音又轻下来,“她跟你们一起不是很正常么,你难道还以为,我能有这么大的魅力,让冰山也愿意来就我?”

    作者有话说:

    我去就山。

    第44章 以后再见

    戎唳他们从萧繁那里搬出去的时候,对方并没来送他们。

    反正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情谊,送不送的倒也没太大所谓,只是临走时黎星漠敏锐地注意到兹逸往后面看了一眼,他想起戎唳晚上睡觉前跟自己说过的一些小事,忍不住问道:“在看什么?”

    兹逸被他抓了包,但也没太大反应:“看看落下什么东西没有。”

    “不会的,”戎唳从后面走过来,“我们本来也没太多东西可以带走。”

    一路风尘仆仆地逃到这里,尚来不及安稳,就又要被推着赶往下一个未知的地点,还没学会告别,就已经与许多人告了别,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以再见,又有多少这辈子已经见过了最后一面。

    戎唳没说,萧繁帮他们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富德给他们找到了另外一个价格勉强可以承受的住处,她让戎唳不要说出去,就当是还了最开始的那笔债。

    说起来很荒谬,偷得偷得,无论什么原因,那都是凭本事取得,萧繁明明深知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把自己套牢在这样一个逻辑怪圈里,硬要说亏欠,但究竟是谁欠谁更多一点,她并不愿意细想。

    萧繁原话是这样的:“我做小偷也很多年,还是第一次栽这样大的跟头,没捞着钱,现在还要反过来倒贴,难道真是风水轮流转。”

    “……抱歉。”

    “得了,”萧繁跟他挥手,“你总是这么无聊,戎先生。不知道小星漠怎么能忍得了你……算啦,当我帮你们最后一个忙,毕竟,我单方面把你们当朋友了。”

    “萧小姐,我一直把您当成朋友。”

    ……

    回忆到此为止,戎唳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轻轻舒了口气,“走吧。”

    新住处比起黑市里面,空间要狭小的多,装下三个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满满当当,不过黎星漠对这样的环境很满意,狭小的房屋容易让他想起来和黎盼夏在普尔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再加上空间狭小,他可以轻易分辨出戎唳身上的味道,这让他感觉很安心,于是破天荒地展露出一点活泼本性:“戎唳…不要皱眉头,我很喜欢这里。”

    “让我看看…这边还有一个小阳台,等明天你下班回来之后,捎带一个小花盆回来好么,我们可以在这里种花。”

    “好。”

    戎唳应允了黎星漠这个并不过分的小要求,他看向自始至终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兹逸,对方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表情比先前还要冷一些,只是默不作声地随便拧开了稍靠外些的那个卧室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型号已经略显陈旧的机器管家眼睛闪了一下绿光,用毫无波动的电子音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欢迎回家,主人。”

    声音有些刺耳,在寂静的空气里回荡,不知有没有抖落一些陈年的灰尘。

    又是一段新生活。

    由于黎星漠的汛期已经过去,且现在他被戎唳完全标记之后,与戎唳有着最牢固不可破的羁绊,只会对一人的信息素产生反应,这让戎唳稍稍放下一点心,不像从前那样草木皆兵,有时候看天气不错,还会破例将黎星漠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去,自己上班的时候,黎星漠就在一旁坐着打盹,时间稍久,竟也跟从前有点相像。

    兹逸仍然早出晚归,没人知道她去哪里或者做什么,但这到底是私事,戎唳他们没有过问的道理;反正兹逸武力值几乎拉满,连从不失手的萧繁在她这里都能跌跟头,他们也不担心别人能把兹逸怎么样,只要按时到家就可以,这样一来,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做,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一时半会看起来还挺和谐,直到——

    兹逸某天回来时,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黑市被查了。”

    先前曾说过,黑市是富德的灰色地带,只是这里的人都有一种默契,加上萧繁和她哥哥管理的还算不错,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只是平时做一些星盟明面里禁止的小事情,突然被查,这背后说没有人在动手脚,在座的一个也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