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星漠愣了,他近来总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于是当下就忍不住失魂落魄地道:“难道是上次……?”

    上次出了人命,但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再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这个事情就已经几乎落下帷幕了,此时就立刻联想到,“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只是先查封几天,我也是偶然听说,”兹逸看向他,“未来会怎么样也不可知,还是要走一步看一步。”

    “但要是因为我们……”

    “可以了,星漠,”戎唳制止他,“萧繁一定有自己的门路,况且,如果真和我们有关,现下最好的解决方法,也是不要出面,背后的人既然消息灵通到可以毫无限制地联络你,那他早晚也一定会知道我们现在不在那里,这才是真正的解决方法,我们现在过去帮不了她什么。”

    话虽如此,晚上黎星漠睡着的时候,他自己还是没忍住,见兹逸还在客厅坐着,便走过去问道:“你这几天一直在黑市那里?”

    “嗯,”兹逸很爽快地承认了,“不过我并没有见到过萧繁,今天再过去,那边就已经被查封了,说是上面有人见不得这些东西,要借机再搞一次大整顿。”

    兹逸在黎星漠面前讲的到底还是有所保留,她紧接着补充:“上次整顿已经是多年以前,现在突然来,时机未免太巧,今天星漠的想法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

    意思就是,这件事的确是和他们有关系的。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没有按铃,就只是轻轻地叩了叩,仿佛门外的人并没有一定要惊扰他们的意思,戎唳透过监控向外看了一眼,然后表情有点奇怪地开了门,“萧小姐。”

    他叫道。

    来人是萧繁,这位拖着一堆烂摊子没收的漂亮小姐也不知为何脑子一抽在深夜来访,不过精神面貌看上去还不算太差,她一只脚踏进门,然后跟还坐着的兹逸来了一个对视,先前这个时候,肯定早已经扑上去,可是此时萧繁只是冲兹逸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嗯。”

    兹逸本来下意识想站起来,听了这句不咸不淡的问候,神色没怎么变化,只是像黏在座位上了似的没动,戎唳把门关上,问萧繁:“还好么?”

    众人心照不宣他问的是什么,然后只见萧繁耸了耸肩,“不太好。”

    “这次整顿好像比上次还严些,不过富德地下网络盘根错节,想拔掉黑市也绝对不会那么容易,烂到根上的东西,是他们说好就好的?无非是关的时间久一点,早晚要向民众屈服。”

    “那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

    “好的,一定向你开口。”萧繁冲戎唳眨了一下眼,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笑意,她似有若无的又看了兹逸一眼,仿佛今天就真的只是偶尔路过,像朋友一样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现在就要告辞了。

    “那,再见?”

    萧繁站起身来,身子却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兹逸这下手比脑子快地站起来扶住了她,皱眉道:“怎么回事?”

    结果只见萧繁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名牌,上面刻着一串花体的英文,“当当——!”

    “……无聊。”

    萧繁还在笑,她把东西丢还给兹逸,走路速度很慢,还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真走啦!回见!”

    门关上那一刹那,她强装出来的好神采立刻灰败下去,有血液从袖口一点点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散发着微弱的血腥气。

    她强撑着往前走,光脑兢兢业业地为她搜寻附近医疗舱,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叫嚣,“检测到【萧繁】女士——”

    “闭嘴。”萧繁啐了一口血沫,姣好的侧脸在黑暗里显得阴暗莫测,她又回望了一下戎唳他们的住处,然后张开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闪烁着光泽的红宝石。

    下次再还吧,下次……会是哪次?

    希望她还没忘记。

    作者有话说:

    围观人士分析一下11的心理:老婆来了,老婆对我好冷漠,我该不该站起来迎接她,哎呀真是的怎么摔倒了…!怎么还拿我东西,好调皮(油腻语气)今天也是爱老婆的一天

    【我完全瞎说的

    第45章 下定决心

    萧繁回到临时住所的时候,那里还是空空荡荡,两个可供临时休憩的小房间正对着,不出意外,里面应该也是什么都没有;与此形成呼应的是旁边两个小小的手提箱,随意地放在一边,昭示着主人随时想要跑路的心态。

    她敛着眉目,打开其中一扇门一声不响地躺下,血迹晕开一团在床单上,失血令她的面色苍白,睡意全无,她不耐地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明灭,她就望着那一点出神。

    门外又传来细微的动静,不久后她的房门被轻缓地敲了三下,见她没反应,就直接推门进来,触发了房间警报。刺耳的嗡鸣打破寂静,也唤亮了灯光,对方和静静坐在那里的萧繁对视,尴尬道:“小繁……”

    “哥。”

    沉默又在两人中蔓延开,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复道:“我们必须得走…你别跟我闹脾气,小繁,这事是警告,上头已经决定要彻底整改富德,我们继续留在这里没有出路。”

    “我知道啊,你不用再跟我说。”

    萧繁骗了所有人,情况远比她在戎唳住所轻描淡写说的那几句话要严重,黑市被整改叫停,再开的希望很渺茫,连带着他们这些相关人日后也可能会有麻烦,跑路的确是最好的做法,不出意外,今晚大概就是她和兹逸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从陌路中来,最终还要归到陌路中去。

    萧繁自认是一个完全理智的人,但此刻心头却总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烦躁,以至于她又跟面前的alpha重复了一遍:“我都明白,你不用一直告诉我。”

    男人点了点头,推门要出去的时候却眼尖发现了床上的那一小滩深红,关心则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边,攥着萧繁试图挣扎的伶仃手腕道:“这是什么?……你受伤了?”

    “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萧繁,你真是让我……”他有些着急地想去看看伤在哪里,这次却被萧繁躲过,对方还是不看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哥,我没事。”

    这个称呼好像唤醒什么,又好像禁锢住什么,男人的表情一下变得哀戚,他放开手,轻轻道:“萧繁,你知道的……你和我并没有实质血缘关系,我也不止…想做哥哥。”

    摇摇欲坠的伪装被撕下,露出这对名不副实兄妹的真实内里,萧繁闭上眼,不欲对这个问题多谈,只道:“我困了…明天还有的要忙,哥,你睡吧。”

    这样的试探在他们两人中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从以前到现在,萧繁清晰地认知到对方的心意,但是却没办法给予回应,这给她一种自己仿佛在辜负别人的错觉,她讨厌一切莫须有的罪名,包括薄情,但上天非要和她作对,让她在本来就焦躁的深夜里又添上一丝怅惘,她想道:

    要走么,真的要走么?

    从这里离开,去往不知道哪里的下一个地点,抛弃现有的一切,那对方会不会认为,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有那么一点是为了他口中所说的那个自己根本无关紧要的未来?

    萧繁头痛欲裂,伤口也依然在作怪,这一晚好像注定无眠,她翻身下了床,将门打开一条缝隙,看见外面是一片漆黑,于是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她又呼吸到笼罩在这个星球上的、人造的新鲜气体,却不知这么晚了应该去打扰谁,她想她似乎是该做一个正经的告别的,于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已经被封锁的黑市大楼,那是她生活很多年的地方,在没有人值得告别的时候,不如就跟它告别。

    物是不会动的死物,宇宙里每个瞬息里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正是因为在变,所以不值得纪念。还不如这些死物,无甚感情,但总归在那里,单单是作为一个容纳感情的容器都可以,比起寄托感情给不一定值得的人,萧繁宁愿选择将无法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寄托给这栋建筑,等有朝一日再回来,说不定还能想起。

    她终于来到这个沉默的建筑前,双眼闪烁,像黑暗里明灭的香烟,静静地望着里面——其实是看不见什么的,但她固执地贴近又看了看,正当这时,她听见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动静很微小,若非是在寂静的夜里,恐怕根本不会有人察觉,但萧繁本能的直觉还是提醒了她这里很危险,她敏锐地左右看看,藏到一处街道的拐角,不多时,走出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来。

    她愣了,片刻后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和那几个人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清晰地看到他们将一个闪着红光的小圆片贴在了上面,然后训练有素地撤离,黑暗阻碍视线,但她清晰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宇宙时代,人类可以将任何大型物品轻而易举地压缩成一个足够装进口袋里的大小,包括——

    足以炸毁一栋楼的炸药。

    萧繁的眼泪迎着秋夜里的寒风,在她精致的脸上留下一道发白的痕迹,她面无表情地擦干眼泪,目光精准锁定那几个已经退出一段距离的人,心想:那就一起死吧。

    她思绪忽地闪回到几岁的时候,好像也是类似的场景,她就没有了父母,被迫辗转在一个又一个拿她当累赘的有血脉关系的陌生人家里,明明也过了很多年,但好像在这一刻里,她还是没有长大,她依旧要眼睁睁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幻想的物是人非,原来竟然是物非人亦非。

    凭什么?

    反正她就这样一条不值钱的命,全身上下也只有一双巧手,还被她用来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她怕什么?

    萧繁赤红着一双眼,像富有耐心的猎手,拿出自己百分之二百的细心,缓缓地从身后靠近了那些人。

    被贴在大楼外侧的金属片开始缓慢地滴滴作响,提示着这里马上要发生一场怎样的惨剧,萧繁已经不再奢求全身而退了,她只想让自己死之前,再拉几个垫背的,管他是谁。

    小圆片发出的滴滴声越来越急促,她也靠得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身后忽然凭空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萧繁下意识挣扎,却听见兹逸通过精神力在她脑内说:“是我。”

    她挣扎的力度一下就弱了,最后几乎是放弃挣扎,任凭兹逸拽着她一路向远方拖到足够避开爆炸波及范围的地方,才听对方开口:“这里要炸了。”

    “……嗯。”

    萧繁无言地点了点头,她向后眺望一眼,发现已经看不清楚那几个始作俑者逃到了哪里,于是终于歇下这个心思,靠着墙闭上了眼。

    她听见自己声音沙哑粗粝、如被砂纸磨过:“我看见那些人了。”

    兹逸并不是擅长安慰别人的人,她也向后看了一眼,正要说些什么,然后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狠狠地将萧繁按在了地上。

    一波又一波的爆炸声响起,延绵不断地击打着两人的耳膜,她们虽说是避开了,但仍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余韵的冲击,萧繁听见压在自己身上的兹逸闷哼了一声,等到爆炸终于过去,身上的人也骤然瘫软了,支不住似的滚在了旁边的地上。

    萧繁慌了,连滚带爬地去拍兹逸的脸,两个人脸上全是爆炸后荡起的灰尘,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将她席卷,就被更大的恐慌淹没了,她眼泪不要钱似的流,一滴滴砸在兹逸脸上:“兹逸!”

    在此刻,在不远处,她的家连同过往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她却全然顾不上了,萧繁在此刻必须绝望地承认,比起那些毫无感情的死物,她依然还是更渴望有人来作为她的容器,接纳她,将她记录。

    她叫不醒兹逸,也救不了大楼,终于像小时候那样,格外委屈地大哭起来。

    “……啧。”兹逸慢慢睁开眼,眼前还是晕的,她却准确捕捉到了正上方那个小小的哭脸,她声音虚虚的,但和往常说话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区别,“哭什么。”

    萧繁的哭声猛地顿住,然后不可思议地凑近了看她,紧接着哭得更猛了:只见萧繁不管不顾地搂住了她的脖子,眼泪鼻涕全糊在兹逸颈窝:“我以为你死了。”

    两人劫后余生,在角落里缩了一会儿,等兹逸的眩晕感过去,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萧繁此时已经完全不哭了,刚刚像小女孩一般的失态又被紧紧按回了心底,她盯着兹逸浅淡的侧颜,定了定心神,才说:“兹逸,我本来已经要离开这里了。”

    “嗯,也挺好的,”兹逸把破烂的衣袖从中间撕开,看上去很若无其事,“反正黑市都不在了。”

    “……我还没说完。”萧繁盯着她,妄图从此人身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破绽,片刻后她放弃了,破罐子破摔地说,“现在我不走了。”

    她朝兹逸伸出手,“但是,我哥估计是肯定要离开的,我没地方去了,还要靠你们收留我。”

    兹逸盯着她的手掌看了一会儿,然后语气有点微妙,“你确定吗?”

    “为什么不?”

    “萧繁,”兹逸难得有点耐心地跟她说话,“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也并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你要是想留在富德,还是要找一个长久的方法。”

    “那你们去哪我就去哪喽,”萧繁不在意地扯起她胳膊,“兹逸,我知道的,上次那些来闹事的人,其实是奔着你们对不对?”

    “……”

    作者有话说:

    围观人士继续分析11心态:老婆要走,失落(狗勾耳朵垂下)→咦老婆又不走了,老婆要来跟我一起!!(狗勾兴奋摇尾巴)

    【走过路过留个海星评论呀大家!

    第46章 多说多错

    “你别不说话,你不说话我也知道。”

    萧繁自说自话似的,根本不需要兹逸有所回应,“上次戎先生找我聊天,话里话外都是愧疚的意思……兹逸,我又不是傻瓜。”

    “……那又怎么样?”兹逸突然说话了,“萧繁,还是你觉得,你跟着我们,这就是对你的补偿?”

    “我……”

    “你既然知道这些人要来找我们,也知道你无缘无故被我们连累,甚至今天发生的事情,都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这里出现过才发生,那你为什么还是要来?”

    兹逸从未说过如此长的这样一段话,到最后连胸膛起伏都比平时略微大了点,她眼神和表情都冷,像冬日模拟天气里产生的冰雪,迎头对萧繁浇下,“别意气用事,如果你需要补偿,我会赔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