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寂静无言,以至于他能够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戎唳感到十分荒谬地想道:不至于吧,遮遮掩掩这么久,难道只是因为这样一个人?

    可他既不是圣人,也不会对害过自己的人有什么悲悯,死了就死了,简景曜这样的人,就算死了也不值得可惜。

    于是戎唳轻声地说:“如果只是这样……”

    “不止是这样,”全意忽然出声打断他,然后看向目光不知停留在哪里的黎星漠,半晌,才垂下了眼睫,像是叹息一样轻声地说,“星漠,躲不掉的,你总要告诉他。”

    全意先生想,这个世界上,唯有情爱,是比打仗和指挥调度还要难得多的东西,以至于让他连沾都不想沾上;就像现在,如果把黎星漠和戎唳的僵持看作一场赌局,那么黎星漠明明从最开始就拿着制胜法宝,这么多的往事,单拎出一件,其中苦楚都能将戎唳淹没,可是他偏偏没有说。

    大概是想求得对方心疼,可是又怕对方心疼。

    他又叹了口气,一转头,看见戎唳通红着眼眶,分明还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已经感同身受地为此哭过一场,认识这段时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这样失态。

    “简景曜确实是我杀的。”黎星漠终于说话了。

    他鼓足勇气,看向戎唳:“我没有故意要瞒着你的意思,只是这些东西都连贯,如果要说,难免会扯到一些不相干的东西,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值当再提起,平白让更多人难过。”

    “不说我就会好过吗?”戎唳问道。

    黎星漠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全意走到刚刚有人偷袭的那扇门前,将门拉开,居高临下地在几层台阶上望着他们几个。一直充作背景板的萧繁此时立刻很有眼力见地小跑上前和他站在一起,只听全意没好气地说道:“蓝斯和华德他们到这里之前,把你们那点情情爱爱都处理完,死到临头了怎么还一个比一个嘴硬。”

    大门被嘭地合上,黎星漠和戎唳站在原地,前者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索性从头说起,他看着那几块被血色浸染的石砖,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轻描淡写地说:“我当时就是在这里杀了他。”

    然后血液浸染,几年大雨也没能把这块地方冲刷干净,就好像亲手被他结束生命的那个人,死了也要阴魂不散地盘踞在这里。

    戎唳听见自己干涩发紧的嗓音:“你当时,是为什么要杀了他?”

    “为什么?”黎星漠似乎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他走过来慢慢地牵住了戎唳的手,后者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冰凉,似乎面对和阐述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第四星系就是如此,弱肉强食,他既然成了手下败将,就得接受自己的命运。”

    两个人绕过这块地方,继续朝前走,大概是全意交代了什么,这一路几乎称得上是畅通无阻;绕过某一个拐角后,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宽敞的空地——或者也不能用空地来形容,只见上面罩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防护罩,只在他们右手边的方向做了一个可供两三人同时近出的小门,形状有些类似于古时候的斗兽场。

    戎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他看向黎星漠,后者表情镇定地回望:“私人领域,仅对我开放。”

    乍一听,还以为菲尔艾姆对黎星漠多么厚待,可是仅看旁边那一台一台的机器就知道,能是什么好地方?

    他们一起走到那扇小门前,戎唳忍不住透过这一层薄薄的透明壳子朝里面看:只见里面铺着软而厚实的仿真青草,到处一片生机勃勃;但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原因,此时在他看来,只有一片死寂。

    黎星漠将这块地方称为私人领域,也就是说,偌大的场地,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无人陪伴。

    戎唳的眼眶发热,喷出的热气给壳子罩上了一层雾,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四周骤亮,黎星漠的声音好像从他身后传来,又好像无处不在,十分飘渺:“我在这里度过两年又八个月。”

    他和戎唳分别五年,一半多的光阴,都浪费在了这里。

    从白天到傍晚,从被很多人围观到最后无人再来。

    但所有人都只是站在门外,观看他被痛苦折磨时的丑态百出,轻而易举地把他的软肋拿捏在手中,妄图通过这样的折磨,把他的一切七情六欲都消灭,这样才好把他捧上神坛,成为整个米勒特里的传道者。

    可直到这一刻,黎星漠依然不打算把这些话说给戎唳听,或者不如说,一直以来,黎星漠面对戎唳时所做的,都是在独自消化与承受痛苦,讲与对方听的也都只流于表面。全心在普尔时就曾经针对这个事情说过,原话已经记不清,但大概意思就是像他这样的omega整个宇宙都少见,既然痛苦可以通过诉说来缓解,又何必要憋在心里?

    黎星漠那时候怎么回复她的?好像什么也没说,但是却清楚:他的痛苦只会倍增,而不会转移,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或许哪一天,一切尘埃落定,能真正放下的时候,也就自然脱口而出了。

    这样想着,他继续说:“简景曜希望在这里培养出他心目中的那个斩断七情六欲的神,但是很遗憾,只培养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他们宣布成功的那一天,我走出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用我的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所以这里其他的人也害怕你么?”戎唳突兀地问道。

    “嗯……大概吧。在这里真正能和我说上几句话的,也就只有全心和全意而已。”

    “这样。”戎唳恍然地点头,好像认为这段说辞已经没有任何疑点,他留在这透明壳子上的雾气已经消失,清透分明地折射着灯光;他在一片如同白昼的光亮中转身,眼眶里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眼泪,“星漠,”

    “抱一下我。”

    不是我可以抱一下你吗,也不是我想给予你一个满含爱意和安慰的拥抱,因为在当下这个时刻里,戎唳才是那个需要安慰与施舍的弱者,需要黎星漠给他一个让他切实感觉对方存在的讯号。

    黎星漠抬起手臂,戎唳慢慢地朝他走过来,两个人在黑透的天色中紧紧相拥,他听见戎唳十分怜惜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近乎温柔地说道:“星漠,别骗我了。”

    紧接着,一只胳膊强硬地横在他腰间,将黎星漠依旧维持在那个被拥抱的姿势,而戎唳的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按下了控制所有机器的开关。

    下一刻,整个场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在这阵白光之后,一个又一个人影,犹如鬼魅一般,无声地立在了场地的各处。

    而每一个人影,都长着和戎唳一样的脸。

    程序还在运行,那些人影有的举起刀,有的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他们在场地中梭巡着那个唯一的猎物,想要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轻而易举地凭借对方一刹那的软弱来制造伤痕,但是这次却一无所获,最后只能茫然地停了下来,冷漠地望向了场外,然后和真正的戎唳对上了视线。

    他们兢兢业业地模拟着戎唳的声调口癖,齐声喊道:“星漠,到戎先生这里来。”

    这场景诡异荒唐,甚至有些可笑,戎唳就这样看着,脸色冷峻,和往常无异,但片刻后,眼泪却一串一串地滚了下来。

    他就那样站着,怀里是温热柔软的爱人躯体,却好像分明地看到了在这里跌跌撞撞满身伤口的黎星漠,要流尽这些年亏欠的眼泪。

    黎星漠突兀地动了一下,他轻飘飘地道:“别看了,都是幻觉。”

    戎唳几乎不敢想,他的乖仔要流过多少血泪,被伤害过多少次,才能在今天轻描淡写地说上一句都是幻觉。

    这句话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让戎唳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想要去摸索着关上这些东西,但是手却一直打哆嗦,最后才勉强按掉了开关。就这一个动作,仿佛都耗干了他的所有力气,他缓慢地滑坐在地上,一只手盖着眼睛,好像想笑着说,但是开口却全是颤音:

    “星漠,我该怎么办呢?”

    即使是在重逢后最生疏的那段日子里,他都没有如此绝望过,但是现在,却忍不住地想:他是个普通人,他是黎星漠至今为止生平最大的阴影来源,更重要的是——

    在今后每一个遭遇危险的瞬间里,他都没法证明,自己不是某一个想要至黎星漠于死地的幻影。

    第116章 旧知新朋

    “等到哪天,一切都结束的时候,这些都会过去的。”

    黎星漠也蹲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戎唳的发顶,冰凉柔软的发丝从指尖溢出,他突兀地张口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安慰戎唳,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天离我们不远了,戎先生。”

    戎唳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急促的呜咽,他摸索着将黎星漠的手扣在自己潮湿温暖的掌心,然后抬起头,透过迷蒙的泪帘看着对方的眼睛。爱人深褐色的温和眼珠并不能抚平他的焦躁,他急于通过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和刚刚看到的那些东西是不一样的,自己鲜活地存在着,并且永远不会让对方因为自己而陷入危险的境地里。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黎星漠的腿弯,而后抿了抿嘴唇,慢慢地抚上了那截露在外面的深黑色刀柄。

    却不料黎星漠反应比他更快,几乎是在他摸上刀的下一秒,另外一只手便不容质疑地捏住了他的手腕,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话的声音都隐隐染上一层怒意,“你要干什么?”

    戎唳不说话,固执地僵持着,片刻后,黎星漠猛地卸了力,灯光映照下,他眉目冷淡得近乎无情:“好,随便你。”

    甚至在戎唳有下一步动作之前,他就已经率先把两把刀都抽了出来;刀刃与地面相接,发出“当啷”一声响,黎星漠看上去依然面无表情,只有略微向下撇的嘴巴和没落点的视线可以看出他在生气,并且还有点委屈,“不告诉你你跟个狼狗似的到处乱咬,看见谁都觉得那个人被我撺掇着和他一块骗你;现在你知道了,还是这样,我、我——”

    他话还没说完,戎唳已经捡起刀,面不改色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

    刀伤横贯整个手掌心,深红的血液很快就黏着他的手背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戎唳疯起来对自己下手也毫不留情,但一片狼藉间,他的眼神却黑亮,执拗而又专注地盯着黎星漠,好像在等对方把后半句话说完。

    黎星漠:……

    神经病吧!

    他一时连话都忘了说,愣神片刻才手忙脚乱地捧着戎唳的手发脾气:“让你随便你还真往自己身上切啊?戎唳,有时候我真是不懂你……”

    “星漠,”戎唳忽然开口,疼痛令他发了一层冷汗,但是他却好像高兴了一点,“我和那些东西不一样。”

    黎星漠动作猛地顿住,没吭声,但是却似乎猜测到了对方接下来想说什么,果不其然,只听戎唳接着说道:“等到伤口痊愈,到那时候,你想认出我,就来牵我的手,手心里如果有道疤,那我就是戎先生。”

    这好像是个许诺,然而他们之间连承诺都是血淋淋的,戎唳用一个终生不会消失的疤痕来证明自己这份独一无二的爱,即使来得迟,且已经没有太多的效用,可他依然还是这样做了,用以弥补根本和他自己无关的那份愧疚和亏欠。

    “别哭。”戎唳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黎星漠的脸颊,“等你我百年之后慢慢开始老去,皮肤松弛,眼神浑浊的那一天,一切疤痕都会消失在皱纹里。”

    戎唳依然靠坐在地上,身后是刚刚他们推搡间一片狼藉的操作台,更远处是空旷的试验场,月光和灯光一同闪烁,照亮了两人交握的血迹斑斑的手,黎星漠睫毛簌簌,闭着眼无声地掉下了一串眼泪。

    其实在这一瞬间,是很难讲是否值得的,如果宇宙有灵、万物张眼,在众说纷纭中,恐怕也会觉得这只是戎唳一场愚蠢的自我安慰;但是好像这样就够了,在菲尔艾姆实验场的近千个日夜里,黎星漠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么一点儿区别。

    和那些幻影情真意切的呼唤不同,和他们永远温和或是担忧的脸也不同,戎唳给了他第三种解法,那就是因他而生的疼痛。黎星漠想,不管他肯不肯承认,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疯狂极端,要以血证道,唯有痛苦才能抚平躁动。

    戎唳好像看穿他了,就像现在,对方眼神逐渐清明,在昏黑的天色里,虔诚地吻他的嘴唇,唇齿交缠间,低声地说:“乖仔,不怕,我陪着你疯。”

    -

    两人在那片无人敢轻易踏足的地方待了很久,才互相搀扶着走了回去,而等到他们回去的时候,萧繁明显被吓了一跳:戎唳的手只做了简单的包扎,此时已经隐隐约约有血迹渗透了纱布,且两人看上去都十分狼狈,灯光下的眼皮红肿,还依稀留有哭过的余韵。

    戎唳被带去做消毒和重新包扎,全意不在,萧繁盯着黎星漠的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愁眉苦脸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两人相对无言,但萧繁的目光仿佛会说话,时不时地瞟黎星漠一眼,搞得后者如芒在背,只能先发制人地问道:

    “怎么就你自己,全意呢?”

    “哦…他去接蓝斯还有华德了,应该马上就到,你们回来得正是时候。”

    萧繁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全意叼着一根烟吊儿郎当地率先走进来,他身后站着风尘仆仆的蓝斯和华德,大约是不熟的原因,只略微拘谨地只站在门边;蓝斯遥遥地和黎星漠对视片刻,互相点了点头,自黎星漠离开劳浮缇之后,这还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而华德就不一样了,他可是黎星漠在氟勒穆降落时的第一见证人,因此笑眯眯地和黎星漠挥手,从蓝斯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星漠!好久不见!”

    蓝斯环视一圈,没见到好友,于是问道:“戎唳不在吗?”

    “在的。”黎星漠点头,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蓝斯和华德倒还好,但全意不过出门一趟,回来戎唳就成了伤员,指不定要怎么幸灾乐祸。

    就在他思索的时间里,全意忽然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朝着某一个方向说道:“我让你们两个去解决遗留问题,星漠,你难道终于看不惯戎先生,动手了么?”

    大家都循着他的目光,先看见戎唳手上十分具有存在感的那坨纱布,紧接着又看向戎唳的脸。被围观的这个倒是显得十分坦然,仿佛刚刚还抱着老婆哭得要死要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样。他和蓝斯对视一眼,多年好友默契非比寻常,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了解,只道:“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已经迟了不少。”

    分别犹是新朋,再见已成旧知。至此,在这世界上幸存的旧交或新友,除却心甘情愿留在他处的林熠和全心,便已经全在这里了。

    刚哭过一场,黎星漠的大脑还有些迟钝,他就那样站着,仿佛游离在众人之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忍不住恍惚: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事,恐怕他们这些人,终其一生也不会有相识交心的机会。但命运难测,志同道合的相聚背后,竟然是关乎人类存亡的灾祸。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他从神游的状态唤回,回神时,戎唳正不轻不重地挠他的下巴,嘴唇附在他耳侧,用气声说:“想什么呢?”

    华德不小心看到了这副腻歪掉大牙的画面,当即痛呼一声,越过他哥自告奋勇地调试起了设备;黎星漠这才发现,大家好像都挂着笑,即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蓝斯,也一反常态地勾起了嘴角。

    这世间,没什么比幸存着相聚更重要。

    黎星漠在这一刻,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自信爆棚,他想:会赢。

    会赢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117章 新的秩序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全意坐在会议桌的右前方环视一圈,见众人表情都无异议,随即按了一下自己左手边的按钮;指纹扫描成功,发出“滴”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原先的漆黑屏幕在所有人眼前旋转放大,最后变成一个荧光绿的巨大球体,悬浮在会议桌的正中央,缓慢地旋转着。

    而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在大部分的荧光绿之间,还夹杂着红色的鲜艳色块,虽然不算多,但却均匀地分散在球体的每一个角落,随着旋转,无一遗漏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我们导入了既得数据,将八大星系的所有星球按远近距离拼凑成这样一个球体,红色部分,就是星盟宣布已经沦陷的星球,包括劳浮缇。”

    全意说着,单手虚握,在空中随意地一抓,代表劳浮缇的那块区域便被他单独拎了出来,“之前我就想过,如果这几个星球的沦陷是作为他们整个计划的开端,那为什么会选取这样几个看上去毫无特点的星球,看上去根本毫无规律。但是这么大的谋划,又怎么可能如此不严谨?”

    “然后,在刚刚,我试着将所有的星系汇总,发现这些首批沦陷的星球,全都恰好隔了差不多的距离,如果把他们看作是一个盘踞点,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