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让他们争取到时间,到时候大家就一起送死。”黎星漠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犹如带着刺,根根分明地扎在全意的身上,“全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几十万几百万的人命,难道不值得我这一个去换?”

    “……”蓝斯没说话,稳准狠地伸手一把按住了戎唳要说话的嘴。

    全意神色茫然而痛苦,叫人不忍心苛责他这片刻无用的沉默,他视线缓慢地定格在黎星漠的身上,两个人目光交汇,良久,他轻之又轻地说:“星漠,谢谢你。”

    黎星漠眉目这才舒展开,短促地牵了一下唇角:“你确实该谢我。”

    于情,黎星漠是全意的至交;于理,他是第四星系成功过的证明。全意的顾虑当然可以理解,但如果有必要,黎星漠愿意用自己的牺牲去换全宇宙任何一个人类的幸存,甚至包括街边的某只小猫小狗,因为他们实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生命要是能够明码标价,黎星漠只把自己当成伤痕累累的最初值,那些宇宙唯一的荣光是枷锁,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意义。

    若是戎唳刚刚没有与黎星漠发生那一场争执,现在大约可以将黎星漠的心态翻译个七七八八,毕竟在场的人中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黎星漠这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唯一和不可替代,也并不需要别人因为这样就将他看得多么重要。

    他这一生,唯一的镣铐来自情爱,令他幸存,也令他沉甸甸;其他的,一概都是累赘。

    “那就这样吧,”蓝斯适时地开口圆场,“星漠和阿戎一起,现在出发去第一星系,全意继续掌握现在那些机甲的动向,我会负责联络好第六星系,全程与你们保持联络。”

    计划敲定,戎唳无言地点了点头,正要起身,门忽然被推开,去而复返的萧繁和华德站在门外,不知将他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我和你们一起。”萧繁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似乎为了这一刻的到来早已经做过充分的思想准备,“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横竖这里也没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

    “哎,这……”华德挠头,没能阻止对方这句话的脱口而出,他左右看了看,状似十分为难地说,“我现在说不去是不是显得十分怂包啊?”

    萧繁被这句话逗笑了,室内原本紧张的气氛也被冲散了些许,但蓝斯却笑不出来;他目光灼灼,穿过半个中控室,如有实质地映在了华德的脸上;后者却心有灵犀地偏开头,执意不与他对视,只催促道:“既然说好了,那就开始吧,现在不是一分也拖不得吗?”

    刚刚充当这样圆场角色的人现在阴沉着脸,没接这句茬;半晌,还是黎星漠率先站起来,脸冲着墙,只把圆滚滚的后脑勺露给了旁边的戎唳,然后硬邦邦地道:“走了。”

    戎唳紧跟着站起来,“lance,那就拜托你了。”

    蓝斯和戎唳认识这么久,此时轻而易举地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惺惺相惜的怜悯,他额头青筋直蹦,憋出几个字来:“我知道。”

    人都是双标的动物,刚刚他自诩旁观者清,站在上帝角度对戎唳的行为感到困惑,现在却设身处地地明白了,为什么戎唳刚刚那么生气;现在换作是他,也想拿个链子把华德捆回来,最好是栓在自己身边,哪里都不准去,那样才最安全。

    可是他不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控制室的门打开又被关上,挂念的人潇洒离去,从头至尾都吝于回应他一个眼神。

    -

    蓝斯的动作很快,两边同时进行,黎星漠他们机甲启程不久,第六星系就着手开始准备,只是他们到底吃了对方这一波措手不及的亏,反应稍慢了一些,在当下这样分秒必争的关键场合,动作就显得稍微有些迟滞。

    黎星漠坐在机甲一侧,右耳扣了一只用于和中控室联系的耳麦,他眼前的实时转换地图上围了一片绿莹莹的光点,是菲尔艾姆这些年几乎耗干心血才培养出的那些精兵强将,他最后又清点了一遍人数,然后简单地说道:“我们出发了。”

    戎唳坐在他旁边,左耳上同样戴着一个和黎星漠那只配对的耳麦,蓝斯的声音同步传到两人的耳朵里:“……好,左元清那边已经清点出了精神力最强的那批alpha,即刻就能启程,不过距离问题,降落会稍慢你们一步,你们注意控制速度,没有会合之前不要贸然暴露行迹。”

    “来不及等,我们晚一秒,对方就有可能多制造出一批针剂,敌人只会越来越多,不能因为途中的停顿就让我们做的一切失去意义。”

    “来得及。”蓝斯斩钉截铁,末了又说,“不要冒进。只这么一些人,没办法应对一整个博罗蒂克。”

    “……你先联系林熠他们做支援,让左元清动作快点。”

    黎星漠回答的空隙里,给了戎唳一个眼神,对方立刻将操纵杆前推,精神网接入,熟悉的痛楚席卷两人大脑;黎星漠吐出一口气,按下指示灯的按钮,白光三长一短地闪烁,他们作为第一架机甲率先起飞。

    所有机甲进入宇宙之后,灯光随即熄灭,无边无尽的黑暗里,现在只有地图和未来的炮火能够捕捉他们的踪迹。

    “好,一切小心。”蓝斯在短暂的衡量过后,还是选择了退步,通讯频道里一时只有些微的电流声,良久,他才声音有些哑地说,“阿戎,算我个人请求,如果华德——”

    戎唳不假思索地说:“敲晕了也给你带回来,放心吧。”

    对话终于到此中断,蓝斯手指翻飞,动作不停地又给自己加了一个通讯,林熠那边接入的很快,嘈杂的背景音里,这位曾经娇滴滴的omega非常随意地问候了一句:“lance?”

    -

    与此同时,华德跟在戎唳他们身后,一个人操纵一台机甲,专注地注视着地图的变动,对这场与他有关的对话半点不知情。他旁边坐着萧繁,由于是beta,所以依旧是占了医疗兵的位置,座位稍稍靠后一些,两个人接收不到来自地面的通讯;机甲平稳上升的间隙里,萧繁发着呆,突然问了句:“你哥应该很不想你来吧?”

    华德分出神,很勉强地笑道:“这种时候还不作为,我还算不算个alpha了?”

    这次没人被他逗笑,他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我哥就是不放心,毕竟从小到大,哪怕我做得再出格,也没离他这么远过。”

    更何况,这是一次冒险,现在所有在这里的人,都是拿命在赌;甚至有的,可能已经做好了无法回来的准备。

    蓝斯明白,华德也明白,所以一个一直在等,另一个却不敢回应对方的任何一个眼神。

    “萧繁,如果你做了一件事,说出来有悖于世间的任何一个既定的道理——”

    萧繁抱紧了怀里的东西,好像对这个问题并不奇怪,“只要你觉得没有错,那就不必在意。”

    天边炸响一道惊雷,蓝斯若有所感地望向同步传回的地图,在一片绿色光点中,他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上载着他与这世间唯一的牵绊;机甲逐渐远去,他伸出手,将所有频道的权限开通,轻声说道:“祝你们好运。”

    祝你好运。他想,我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来了!

    第125章 声东击西

    林熠和蓝斯的通话并没有持续太久,之前和戎唳共事的那段日子里,也早就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因此蓝斯和他交流起来并不费什么力,好奇心不高的omega只是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就十分迅速地应道:“我明白了。”

    他挂断通讯,拍了拍身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蹭到的灰尘,然后喊了声:“游得本。”

    后者正抱着枪,头一点一点地犯困,被被乍然叫到名字,整个人都一哆嗦,下意识应道:“在!”

    说完,这才发觉声音来自于自己背后,于是纳闷地一回头:林熠逆着光面向他,站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白昼的光四面八方地把他包裹起来,发丝和灰尘一并熠熠生辉,精致漂亮得近乎世间罕有;只是唇线紧抿,隔得有些远,看不分明此刻的表情。

    “怎么了?”游得本避嫌似的将视线下移,看到对方手腕处隐约露出的一点白色绷带,心思急转,又想到之前那场称得上凶险的暴乱。

    前段时间,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劳浮缇贵族们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就此失败的结局,于是绞尽脑汁地用上了所有后招,虽说没掀起什么大水花,但摆平这档子事还是花费了林熠的不少心力,就算到现在,身上也依旧留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只不过林熠是个脾气倔的,这事压下来以后,后来几次和戎唳那边互通消息,都一个字也没说,言谈间报喜不报忧,这事竟也就这么顺利地被瞒了下来,没人再提起。

    游得本想着这茬,还以为是自己和林熠打肿脸充胖子的行迹终于败露,又瞧见林熠没说话,于是一颗心也吊了起来,“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整兵,开机甲,”林熠终于说话了,“计划提前,星漠和戎先生已经在去博罗蒂克的路上,我们直接和他们会合。”

    在场的人里,林熠是个omega,游得本是个beta,都不是可以登上机甲的角色。不过好在林熠早已为这样的情况准备了许久,此刻他一声令下,原先分散在各处的兵力慢慢朝中汇聚,为首的一名十分标准地朝他敬了个军礼,然后问道:“是否按原计划进行?”

    “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个有着陌生面孔的alpha腼腆地朝面前的林熠笑了笑,转过身时,浑厚有力的声音一并随着人墙蔓延开来:“所有人听我口令,beta和omega停留在原地,其余人按照原队形,去空间站!”

    军队训练有素,没有人在此时张口说话,只能听到脚步的踢踏声;这是蓝斯和戎唳在时,花费不知多少心血建构起的一支军队。后来他们去第四星系,林熠独自一个人,身边只有一个从没接触过这些的游得本,不知经历了多少摸爬滚打,才将这支军队完好无损地保留到了今天;不仅如此,还将幸存的有志omega和beta一并编入,以另一种形式扩充了编队,保证了劳浮缇这些日子以来的安稳。

    飞行器载着使命和希望向目的地飞去,游得本停留在原地,眼眶温热,回头去看林熠,对方神色仍淡漠,像块透亮的玻璃,仿佛并没有为此拨动半点心弦。

    这是一个omega,游得本忽然如此地想道。

    和从出生就被赋予特殊命运的黎星漠不同,现在在这里站着的,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战争和死亡为何物的、曾经娇弱天真的普通omega;他所属的种族精神力全宇宙最低,甚至直到此刻,都依然无法作为一个个体登上机甲,翱翔在偌大的宇宙间。

    可是那又如何?

    不还是照样在此刻,作为主心骨,一声不吭地担起了整个星球的重任?

    游得本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博罗蒂克追逐的永生以及米勒特里曾追逐的至高无上的战力,都是没什么用的空谈,真正愿意为此道献上一切的,无关形式,也不需要任何承诺。

    这世间从古到今都是一样,前仆后继的从不讨赏,被人记得,就是至高无上的功勋。

    “林熠,”他呆愣了一会,拍了拍自己缺失小腿后新装的义肢,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想过——”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做了很多,但是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林熠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好像懂他的未竟之言,他打开自己的光脑,那里还留存着片刻前他与蓝斯的通讯,有些话即时转达会令他羞赧,于是他选择了更加迂回的邮件转达方式;

    几分钟后,蓝斯收到一则邮件,同样收到的还有戎唳、黎星漠以及所有他并肩作战的好友,邮件来自林熠,里面只有短短的一条语音,有的人点开了,有的人还在奔波中,无暇顾及;而所有点开的人,都听到了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低哑沉缓的声音,那是与初见时开朗的年轻男孩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坚定:

    “劳浮缇全员已就位,随时准备接受一切指令。从沦陷至今已七日整,军队扩充omega及beta4328人,所有民众全部幸存,无一伤亡。”

    “林熠有幸,不负使命。”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回荡,穿过封锁的劳浮缇,穿过普尔存续基地暗无天日的实验室,穿过菲尔艾姆层层叠叠的绿色光屏,最后盘旋着,和众多恭候多时的机甲一起,汇聚成宇宙中沉默的汪洋,向不再遥远的第一星系飞去。

    来自菲尔艾姆的黑色与劳浮缇留存的红色在此交汇;而更远处,大批深绿的机甲,也悄无声息地加快了步伐,朝黑暗的前方驶去。

    为首的黑色双人机甲上,黎星漠看着实时地图上绿色的光点逐渐增多,像梦一样,他跌宕起伏的人生从普尔的一台红色机甲开始,又因后来菲尔艾姆的纯黑迎来低谷,但此刻,这些竟全成为了他的后盾,和他一起义无反顾地向最终目标追逐。

    同一时间,各个机甲之间的频道连通,戎唳心有灵犀地将话语权留给了黎星漠,后者睫毛颤颤,停顿了几秒,才咬着牙关,近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敬此刻的新秩序,敬终将陨落的——

    “璀璨繁星。”

    -

    似有预感,位于博罗蒂克代表星奥德的某个实验室,文陵的右眼皮忽然重重一跳,他抬头看着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沉思了片刻,抬手唤来站在门口的兹逸,询问道:“k在第四星系那边的状况如何?”

    “依然还在对峙中。”兹逸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答道。

    “还在对峙?”

    文陵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来回搓磨着轮椅的把手——这是他感到有些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他不说话,兹逸也便没有自作主张地继续说,过了一会儿,才听他继续道:“现在整个第四星系都是全意在做主,凭之前对他的了解,不应该到现在还没采取任何行动。”

    “你怎么看?”文陵忽然突兀地、将这个问题丢给了兹逸。

    被点到的人停顿了一瞬,感觉到对方深沉的犹如毒蛇吐信一般寒凉的眼神钉在自己身上,于是更深地将头低了下去,“主人,我不懂,米勒特里一直不采取行动,不正顺了我们的意?”

    毕竟文陵的本意就是用这批死士换得他们最好的扩散和进攻时机,现在如他们所愿,第四星系真的被困住了脚,他们也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制造和进一步地研究针剂;怎么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到时针剂足量供给,任凭米勒特里究竟藏了什么后招,不还是要在他们的手段前乖乖投降?

    兹逸这么想,也就真的这么说了,这个说法似乎极大地取悦了面前的人,只见文陵笑了两声,状似埋怨实则十分满意地说:“你也要偶尔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吧。”

    “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是我们在限制第四星系的行动,全意又怎么会猜不出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开火,和那些死士争个你死我活;要么现在就选择撤离,打开存续基地。”

    “虽说每一样都跟扒了全意的脸皮没什么区别,但是他也猜得到不这样做的后果,孰轻孰重,那些人还是拎得清的。”

    “所以——”

    “所以?”

    文陵一笑,眼角漫开细小的纹路,“现在黎星漠和戎唳应当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吧,让我猜猜,是不是还带着菲尔艾姆所剩不多的兵力?”

    “这些后生总是不懂,年纪和阅历是人生最重要的资本,”他摇头叹息,“声东击西这一套,对我可没什么用。”

    作者有话说:

    林熠妈妈的乖宝(安详躺下

    第126章 失而复得

    来自四面八方的机甲,距离奥德已经很近了。

    戎唳抬手,在实时地图的右下方一点,原先充斥着绿点的白色画面就被替换成一片虚无缥缈的黑,他凝望着前方的一颗蓝色星球,良久,又转过来对着黎星漠叹了口气,拿对方没办法一样有些无奈地说:“一路了,你要气到什么时候去?”

    “……”黎星漠先前将精神网铺得很开,这操作十分耗费精神力,现下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将眼睁开一条缝,在机甲内及其有限的空间中,艰难地把脑袋翻了个面,正脸朝着旁边银白色的金属内壁,才说,“没生气。”

    “崽,说话能不能别对着墙说,是老公的帅脸令你感到厌倦了吗?按理说不应该,虽然我们离七年之痒也不剩多少时间,但是刨除异地靠脑电波交流的那几年,现在应该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

    黎星漠猛地一个回甩头,烦不胜烦:“你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