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你要喝水。”

    机甲内的人工智能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贴心地在黎星漠旁边徐徐升起一个支架,上面放着一杯温水,黎星漠拿起来,往发怔的戎唳手里一塞,动作间露出嫩白手腕上一个紧贴皮肤的手环,戎唳瞥见,眼神不着痕迹地暗了暗,然后才笑着喝了一口:“嗯,渴了,谢谢星漠。”

    黎星漠闭上眼,好像不打算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突然很平静地提问:“戎唳,这个东西,能不能摘下来?”

    戎唳只是怔愣了一瞬,便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可是你已经在这里了,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把你再打包送回第四星系去。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留着它还有什么用?”

    戎唳喝干净了最后一滴水,随意地把空杯往旁边一搁,在智能系统又缓慢伸出机械手臂将其收回的同时,一把攥住了黎星漠随意垂在一边的手。

    黎星漠已经握惯了枪,指腹还留有老旧的枪茧,他就那样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明明是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当然有用,这是我和你的共同镣铐,留着这东西,你做什么都须得三思而后行,要是哪一天……”

    他忽然别开眼,片刻后,掩盖似的又笑了一声:“算了,还是不说了,讨个好兆头。”

    -

    距离奥德星球更近一些的时候,机甲队形开始更改,原先作为领头的戎唳两人现在被严实地包围在中间;华德和萧繁依旧跟在他们后方,所有人都连通了队内频道,代替了黎星漠领兵位置的那个alpha是刚刚从劳浮缇处入队的,经验十分丰富,此时直接切入正题道:“报告长官,预计再有半小时到达目的地。”

    原先还有些嘈杂的频道一下子静了下来,黎星漠没太意外地应了声:“知道了。…奥德应该也留有后招,所有人都务必小心。”

    庞大的机甲团将精神网缓慢铺展在宇宙间,正式进入战时准备,又行进了一段时间,那颗湛蓝色的星球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再然后,就听为首的机甲传来讯息:“侦测到空间站有大量热武器预备,初步估计大约有——”

    “百台以上。”

    不远处,黎星漠倏然睁大了双眼。

    距离拉近,几乎是同时,双方炮火声骤然响起,密集的刺眼光束几乎要把半边宇宙都给照亮,原先的队形被迫散开,黎星漠和戎唳分管航向与躲避,在又一次躲开了迎面而来的炮弹以后,后者一咬牙,将操纵杆前推,直直迎着空间站驶去。

    “不行,过不去!”黎星漠额头冒出薄薄一层热汗,此时也顾不上先前闹的别扭了,接二连三的袭击几乎要将他们逐出这片空域;他将精神网铺得更开,机甲外部随即亮起薄薄一层白光,这样的变化为他吸引来一大波的火力,舱内天旋地转,机甲以刁钻的角度闪躲在炮火间,他对戎唳道,“往里!”

    无需多言,二人默契卓绝,机甲顷刻间往前进了一段;只是越往前战况越激烈,在又一次躲闪开之后,另外一颗裹挟着狂风的银白炮弹炸开在他们左前方,整个机甲瞬间为之重重一晃,黎星漠闷哼一声,嘴唇倏地苍白下来,机甲的灵活度也随之一跌,戎唳暴吼了一声:“星漠!”

    “妈/的!”华德在旁边一拍大腿,情况紧急,他只来得及对萧繁吼了一声,“扶好了!”

    随即,承载这两人的机甲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开了即将炸开在头上的散弹,倾斜着做出了反击,堪堪帮黎星漠挡住了一小部分火力;震耳的轰鸣声连隔音系统都无法阻拦,戎唳额头上渗出几滴汗水,他紧盯着几乎称得上让人眼花缭乱的虚拟地图,脸色前所未有的沉重:“这样下去不行。”

    战斗持续胶着,他们虽然狼狈,但是只要不强行突围,倒也没什么伤亡;控制这里的人很明显打的是和第四星系那里一样的主意,损耗兵力外加拖延时间,可黎星漠他们经不起这样耗,一直在天上悬着,精神力迟早会用尽,到时候功亏一篑就只是一个瞬间。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一个方法,打开攻击网的缺口,降落到奥德。

    戎唳和黎星漠的想法全然相同,且在刚刚就已经做出过尝试,但硬性突围这条路已经不通,除非他们可以不顾损失;可是都是活生生的人,直接讲取舍未免太过残忍。黎星漠缓过来一些,在喘气的当口说:“蓝斯来消息没有?左元清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如果接替得及时,那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强光忽地袭来,在他们右后方给出一记猛锤,那台红色的机甲舱门顿时凹陷进一块,闪烁着不详的预警灯光,但灯光都随之慢慢地微弱下去,通讯频道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他精神力要用尽了!”

    其余在附近的机甲都纷纷围了过来,但突然,那台机甲又动了,虽然光芒微弱,看上去像是回光返照的迟暮老人,但依然以无比迅捷的速度,将攻击模式开到最大;而与之对应的是,原本闪烁着微光的防御层忽地暗淡下去,直到消失不见。

    “c0118,收起你的炮台,我要求你立刻打开防御模式,退到最后方去!”

    戎唳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连同频道的每一个人耳边:“c0118号,这是命令,请你现在立刻服从!”

    精神力衰竭的后果在场的人都清楚,损伤会直达大脑且不可逆转;运气好的,变成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后半生都浑浑噩噩,运气不好的,或许此刻就是一生的终点。

    “报告长官,”代表c0118的通讯光点终于亮了一下,说话的人听上去像是个还年轻的alpha,现在声音已经有些虚弱沙哑,“战争是残酷的,既然您不愿意面对,我将为您做出这个选择。”

    战争残酷,所以要有伤亡,没人不懂,可是那是人命。

    戎唳还欲再说,黎星漠却忽然示意他停下,在不断穿梭于炮火的间隙里,所有人都听见这个传奇一般的omega说道:“c0118号,告诉我你的名字。”

    “谢、谢宜年。”

    “好,我记住了。”声音的主人顿了顿,躲开又一枚夹杂着宇宙碎片的炮弹,再张口时微微有些气喘,“谢宜年,希望你活下来,战死不是荣耀,征服才是。但如果你死了,只要我有一口气,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都不会消失;所有你爱的人,我将尽我所能为你庇佑。”

    “以上,所有在这里的人都是如此。”

    谢宜年所驾驶的机甲光芒愈发微弱,原先还强硬的攻击也逐渐缓慢下来,他眼前一片昏花,精神力透支的疼痛传到他的四肢百骸,于是他想: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也没关系,他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牵挂,父母亲人早就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一个alpha,或许也活不到今天,更毋论作为一个机甲兵,和这么多传奇人物在战场厮杀。

    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只是他还有一个遗憾——

    “报告黎星漠长官,我、我一直很仰慕劳浮缇的林熠队长,如果我死了,请您务必替我转达:如果有来世,我还会去找他!”

    费尽千辛万苦打趴最后一个操作人员的兹逸刚刚接手控制台,她短暂屏蔽了所有外界的监管讯号,争分夺秒按下请求通讯的按钮,那边甫一接通,她就听见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似乎…都是熟人。

    而与此同时,戎唳也惊疑不定地接受了这个突兀的联络。

    于是机械音代替兹逸做了这个天降救星:“空间站点已开放,时间一分钟,请尽快降落。”

    说完这句话,兹逸就将联络主动摁断,炮火重新被开启,仿佛刚刚只是他们濒临危险之际的幻觉;可是攻势又确实减弱了,给在场的某几人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萧繁心念一动,失而复得的狂喜开始生根发芽,机甲顺利登入奥德,她想:会是谁?

    第一星系的,还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戎唳:这样下去不行不行~(唱起来了

    第127章 唯一君王

    然而等他们进入奥德,在空间站的一片狼藉里,却并没有找到所想的那个人,只在操控室里看到了一个陌生面孔。那人对于他们能够花费如此少的时间安全进入这里显然感到大为震惊,不过很快就利落地晕在了戎唳的手刀下,黎星漠用刀尖挑开了他的衣领,瞥过一眼后摇了摇头:“没有。”

    此人后颈处一片光洁,没有任何标记所留下的痕迹。

    “我算懂了,”华德很随意地靠坐在其中一台桌子上,两条腿大剌剌地向两边敞着,“这东西,就算再高级,只要没有达到最终效果,那么都只会成为傀儡的标志……像养殖场里被打上了钢印的肉猪。”

    “像这样还有些利用价值的人,连做个等被杀了吃的畜牲都不配。”

    萧繁缩在他身后,没说话,视线犹不死心地在这间本就不大的中控室里又梭巡了一圈,好像只要被她这么看着,她想要见到的人就会从某一处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眼前。

    戎唳注意到这一线不同寻常的目光,但是没点出,只是在他们稍作整顿便准备离开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她跟前,声音很轻,但分毫不差地传进了对方耳朵里:“她在这里长大的话,或许会留下些什么痕迹。”

    刚刚还没有降落的时候,面对这样不同寻常的搭救,戎唳和黎星漠当然也怀疑过:他们两人这么些年,父母亲缘淡薄,每个人见到他们都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置之死地,没道理在这时冒着生命风险在第一星系为他们搭出一条路。而除却这些人外,那就只剩一个兹逸,这个单方面被徐皓轩判了死刑的人,还拥有一丝动机。

    关于那些曾经发生的事情,实在已经过去太久了,爱和恨在当下拎出来都显得单薄,即使依旧心怀芥蒂,戎唳也不想再去计较些什么。当初徐皓轩在去往普尔的星舰上告知他兹逸已死的事实,他就这样想;现如今对方可能还好端端地活着,并且在暗处不作声地做了许多,那就更没有再恨下去的必要。

    他们这些人,各自被血淋淋地扒下了旧时天真的那层皮,算是死过一次,那么上辈子的纠葛,就都不必再提了。

    萧繁听见他的话,原本暗淡的眼神轻微地亮了亮,戎唳已经又走回到了黎星漠身边去,她想再应答就显得有些迟,但是她明白,这已经是受害者所能释放出的,最大程度的宽宥。

    如果来得及……她步履轻快了些,忍不住幻想:或许能在这里的某地,他们几人,亲口将过往恩怨了结,各自重新开始。要是来不及也没关系,她真切地听见过,并且会永恒地为已死之人记得。

    那是多么好的结局。

    -

    “主人。”

    而萧繁日思夜想的人正踉跄走在一个阴森逼仄的小道上,道路两边是加固的特质囚笼,兹逸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苍白,眉头紧皱,血液从指缝中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在地上拖曳出一条鲜红的痕迹。

    血腥味逸散,刺激了两旁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转过一个拐角之后,一个浑身焦黑,看不出面孔的人形怪物猛地朝着她扑过来,身上的链条发出尖锐嗡鸣,它被阻挡在牢笼之内,但仍旧不死心地朝着近在咫尺的兹逸伸出手,同时嘶吼着,嘴巴大张,却听不出说了什么。

    兹逸面不改色地从它面前走过,这一段路的情况也大抵类似,找她的人在路最尽头,此时姿态优雅地端着一只酒杯,对于她如此狼狈的模样视若无睹,自顾自饮下一口酒之后,才说:“s,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文陵将酒杯放在一边,状似十分惋惜地说:“你又受了伤。”

    兹逸在他面前垂下头,俏丽的脸上古井无波,她顺着文陵的话说:“是的,是对方人太多,即使我们加强了火力,也仍旧没办法阻止那些人的入侵。”

    “这样吗?我还以为是将你关了太久,你生了锈,不知道该如何杀人。”文陵笑了一下,那笑意十分温柔,先前曾被许许多多的媒体刊登在杂志的第一页,字里行间对这个年轻的星盟长不吝称颂,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也正是这样一个人,亲手谋划了一切,让不落星重见天日,又将人类存亡玩弄于股掌间。

    兹逸心下一凛,但仍不动声色地说:“主人关我,是因为我做了错事,是应该的。”

    文陵没说话,片刻后,朝她伸出一只手,说:“先扶我起来。”

    文陵的整个下肢呈现出一种与刚刚那个关在笼子里的怪物一样焦黑干枯的色泽,这是他心甘情愿作为某次实验品之后失败的证据,由此也不难猜出,刚刚在路上的那个骨瘦如柴的奇形怪状生物,大约也是遭受了这种苦痛的哪个普通人。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被经年累月地关在这里,文陵想要他们活着,那他们连死都求不得。

    兹逸默不作声地将文陵搀扶着站起来,后者并没有要走动的意愿,只是长久地凝望着那条狭窄不见光的通道,里面承载了他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的失败,在这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基地里,如果想进入,就必须得先经过这一段路。

    文陵是上位者,他不觉得这样残忍,也不承认这是和自己一样存在的生命,他只是单纯地认为,将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对他的前行就是一种激励,他为实验付出了下半身的代价,他失败过这么多次,所以一定要成功。

    “是黎星漠和戎唳他们来的么?”他突兀地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兹逸心中警铃大作,她应了一声,自然垂落在旁边的另一只手攥紧,但文陵好像就只是随口问了这一个问题,即使按照现在的时间,黎星漠他们应该已经在靠近这里的某一段路上,他也显得十分无所谓。

    似乎是站得脱了力,文陵又坐回自己的轮椅上,十分慷慨地说,“来就来吧。”

    反正都是一个死。

    两个人从这个小小的临时会客室里离开,兹逸推着他走进里间更大的实验室,那里是文陵真正的心血:各种各样的试剂杂乱摆放,还有许多正在生产中的针剂,源源不断地被包装着。

    里间有许多熟人,乐昊空和凌觅都在这里,两人疲倦的脸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诡谲,但见文陵过来,都尊敬地弯下了腰,文陵左右看了看,最后只问了句:“盼夏呢?”

    乐昊空闻声答道:“她听闻有人来奥德,带人去拦截了。”

    顿了顿,又说:“她最近有些时候情况不稳,像是被篡改植入的记忆松动,有些压不住本性了一般。先生,难道是之前的改造出了什么差错?”

    “什么改造?”文陵不答反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难道不是我们的针剂还在实验阶段,所以效果不稳定么?”

    “……您说得对。”短暂无言后,乐昊空应道。

    在他们几人身后,一个巨大的光屏持续运作,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许多数据的变动,如果让现在还在普尔存续基地里的全心来看,那么黎星漠他们关于这针剂的了解还能再进一步刷新:

    先前他们就知道,这针剂中含着许多以存续基地目前设备来看无法破译的芯片,这东西很可能就是一切异状的根源。而在这个光屏上,所有被注射过这种针剂的人都被无一遗漏地记录着,仪器催生芯片震颤,数据以肉眼无法跟随上的速度时刻刷新,在机器操控下,造成一个又一个短命的傀儡,像用过就丢的一次性器具。

    更甚一些的,以黎盼夏为代表,被植入这样的芯片之后,又送到手术台上进行人为的干预和改造,植入虚假记忆,展现出来的,就是被控制但又仍有自己意识的奇异现象,针剂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看催生和未催生。

    所以黎星漠的认知一开始就是正确的,当初米勒特里进行人体上的改造,浪费财力物力,最后没能获得什么建树;文陵这样注定是逆天而行的计划,也根本不会有成功的可能。他费尽心力营造出来的一切,不过全是自欺欺人的幻觉。

    可文陵偏偏不信这样的真相,前任星盟长官是宇宙时代命运由己的忠实拥簇者,一次失败就试第二次,他找来五花八门的实验品,从身边的亲信,到最后甚至自己亲自上阵,险些丢掉半条命之后也仍不放弃。

    他在尘封的不落星1.0版本中找到了黎星漠的名字,捏造出一个虚假的婚约;再然后,深红色机甲降落在普尔,奉命行事的乐昊空给这个宇宙级别的幸运儿和他的朋友用了个一次性的小花招,让黎星漠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一点点跳进布置好的陷阱,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宇宙间穿梭逃亡,精神力屡屡突破,他想,该收网了。

    这才是一切一切的根源。

    因此文陵依然在此刻十分不屑地想:纵使出了许多差错,那也都是可以理解的,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计划,要成功就得付出代价,他付出一双腿,付出数以万计的生命,他总会成功,此刻的黎星漠和戎唳,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投罗网。

    他会成功,会有无尽的寿命,到那时,整个宇宙都归他掌管;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分享,他要做至高无上的唯一君王。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

    第128章 痛苦之境

    黎星漠他们在空间站处截得了原先停留在地下的奥德飞行器,以及一份详尽的星球地图,一切都异常顺利,仔细想来,好像从进入这里开始,就仿佛冥冥中有人在给予帮助,让他们做什么都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