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古堡里藏着秘密,人类来了就将成为与世隔绝的“哑巴”,成为走出山洞的“囚徒”,在他们跳动的生命火焰停止演出之时,“真实”以极其残酷的面容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想知道。”彦昭开了口,劳伦廷回过神来,似笑非笑看向他。

    彦昭重复了一遍:“我想知道,先生,即便我知道了这件事需要付出代价,我仍旧不愿意当做被困在山洞里的囚徒……总归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给您。”

    劳伦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彦昭抿着嘴唇看向他,攒着的拳头放在身侧,没有说话。

    劳伦廷拍了拍手,笑道:“有趣,我的孩子,你是真的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吗?”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彦昭,看这个心智尚未成熟的新生,因为不敢相信,而下意识否定自己的身份。

    “我不知道。”彦昭忽然升起一丝恼火,他从床上站起身来,努力谋求和劳伦廷平视的机会,“先生,你到底是谁?又或者……你到底是什么!”

    劳伦廷对他的挑衅毫不在意,他冷哼了一声,再次将彦昭压回床上:“好好休息,我听说你拒绝了侍女带来的食物。”

    房间外传来敲门声,吉尔伯特的声音响起:“殿下,神父先生已经到了。”

    劳伦廷留给彦昭一个不明意义的微笑,转身出了房间。

    彦昭在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不得已将颤抖的手摊开在自己面前,他正面临着世界观一次巨大的颠覆,彦昭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吸血鬼,这种通常只存在于文艺创作中的生物,竟然真的存在。

    那位身居古堡的“公爵”先生是吸血鬼,那么,彦昭自己呢?他又是什么。

    第28章 28

    红月古堡屹立于雷纳尔市南部多年,常年紧闭,然而,近些日子却频繁有车辆驶入。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绕过山路,缓缓停在古堡前面。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整座山头笼罩在青灰色的雾气当中,潮湿的水汽跟随浓雾蔓延开来,打湿那从轿车内下来人的黑袍。

    雷纳尔,在当地古语里给出的解释是“多雨的”,实际上,这里确实地处在海岸迎风坡,常年降水充沛,植被生长茂密,加上悠久的历史,滋养出许多怪谈和传说。

    又或许那些怪谈和传说确有其事,这点,就算是当地的老人也说不清楚。

    曾经,山脚下的孩子们之间流传着一首歌谣:

    啊,啊,乌鸦啊,你有尾羽吗?

    是的,先生。是的,先生。

    三根尾羽。

    一根给泥里的农夫,

    一根给巷尾的妓女,

    还有一根给跟在他们身后的红眼睛蝙蝠。*

    据说,这样的童谣最开始是要配合怀竖琴的音律共同演唱,但随着时代进步,素质教育开始普及,家长们禁止孩子们再去唱这样怪诞的歌谣,于是,这样童稚的传唱少了起来。

    只是,田野中的农夫仍在耕作,巷尾的妓女仍花枝招展站在河畔区拉客,而红眼睛的蝙蝠……

    布莱克神父的身体每况愈下,严重的肺病让他每一次喘气的声音都变得像坏掉的手风琴,他掩着嘴咳嗽,望着面前那栋高大威严的古堡,堪堪叹息。

    一道黑影出现在城堡的大门处,吉尔伯特面无表情立在那里,仿佛是一座不会动的雕塑,他蓝色的眸子正望着布莱克神父,见那老人步履蹒跚,却没有要上前搀扶的意思。

    “日安,神父先生。”

    “日安,先生。”布莱克神父拢紧自己的衣袍,跟随吉尔伯特走入古堡。

    这是他近一个星期之内,第二次来到红月古堡,第一回 是主动登门,而这一次却是受到劳伦廷的召见。布莱克神父一只手攒在自己胸前挂着的十字架上,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拐杖,而他在行进的过程中没有一次抬眼向古堡四处张望,相反,在面对这间奢华又堂皇的城堡时,他始终垂着头颅,而那应当不完全是出自谦卑。

    “我知道神父您是万般不想踏足我的城堡。”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城堡的旋梯上传来,劳伦廷穿着一件宽松的丝绸衬衣出现在布莱克神父面前,他浅金色的头发披在身后,灯光下泛起的反光堪比身上的丝绸。

    “日安,公爵大人。”布莱克神父欠了欠身子,“我知道,最近这些日子并不太平,要不然您应该也不会轻易让人进入城堡。”

    劳伦廷笑了笑,做出“请”的动作,与布莱克神父双双落座于沙发上。

    “我与布莱克神父也算是老朋友,多余的寒暄就不必了,今天叫你来还是因为我的同类,哦,虽然我是很不屑于这样没有自控力的家伙为伍。”

    布莱克神父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十字架捏得更紧了些:“近来外面的舆论很不好,恕我直言,大人,教廷的人已经关注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虽然您与教廷向来交善,但毕竟对于人类来说是异己,再这样下去,纷争是不可避免的。”

    劳伦廷听着布莱克神父种种分析,神色没有多大变化,他端起一只精致的象牙白瓷质茶壶续上两杯红茶,将其中一杯推到神父面前,而另一杯放到自己面前却没有动。

    布莱克神父看着他的动作,无声地叹了口气。

    劳伦廷忽然开口岔开话题:“神父先生,你是否还记得上一次我回到雷纳尔是在什么时候吗?”

    布莱克神父的思路被他打断,咳嗽了两声,双眼向上望去,像是在回忆什么,实际上,他也确实在努力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也许是四十年前,又也许是更久……”他的声音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沧桑,面颊上的皮肉耷拉下来,眼角写满岁月留下的痕迹,“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受您救命之恩活下来,大人。而如今我已经老了,咳,您也看出来了,像我这样的身躯恐怕在这世上没有多少时日,可您还是那么年轻,再见到您的时候,我真是吃惊极了,就像是岁月没能给您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布莱克神父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由凝视着劳伦廷出神,他的目光很复杂,既不能用艳羡来形容,也说不上有什么排斥异己的敌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光是一位发誓献身上帝的神职人员与一位吸血鬼亲王坐在一起,面对面和平谈话,已经是一件奇迹了。

    “几十年。”劳伦廷把玩着自己手指上戴着的蓝宝石戒指,他勾了勾唇角,“几十年对于人类来说太长了,足以改变一个人,而对于我来说,这就好像是一场短途旅行,周末的一次放松,又或者去个稍远点的地方远足。”

    “……”布莱克神父保持沉默。

    “这点时间不足以改变我对人类的看法。”劳伦廷把玩戒指的手停下来,他注视着面前的老神父,“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布莱克神父。我仍旧认为我们与教廷签订的契约是互利双方的好东西,当然也不会没事找事触动它,所以,这次叫你来就是想要给你提个醒,有一群不怀好意的家伙也来了雷纳尔市。”

    布莱克神父睁大眼睛,在他那双浑浊衰老的眼睛中,仍旧有清晰可见的恐惧:“什么意思,大人?”

    “是混血。”劳伦廷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自嘲似的摇了摇头,“这世间万物都遵循一个规律,那就是胜者为王,即便是拥有极长寿命的吸血鬼也难以幸免……不过,既然来了,我自然也会对我的领土负责,清除一些蛀虫。”

    “大人。”布莱克先生捏着十字架的手颤抖起来。

    “我需要一些时间。”劳伦廷说,“野兽袭击事件,还有那场大火,警方是没有办法给出任何答案的,但是,也许教会可以。”他将目光重新投到面前的老神父身上,带着别样的深意。

    布莱克神父在犹豫片刻之后,长吁一口气。

    太阳升起,顺着山坡越爬越高,如同一个光洁耀眼的圆盘,它散发出带着温度的光芒,驱散山间的浓雾,穿透树叶,穿透玻璃,最终却仍旧被隔离在红月古堡内厚重的法兰绒窗帘外面。

    彦昭凭借着多年的生物钟,从睡梦中醒来,然而,他却没能像从前一样保持清晰的头脑,相反,自从与劳伦廷争执过后,彦昭就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他变得极度嗜睡,而且极度饥饿。

    几天不到的时间里,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体重减轻了许多,力量也像是被什么人从中间锤散,整个人陷入虚弱的状态。

    身下的床是从未有过的柔软,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仿佛是一朵绵软的云,轻而易举就能将床上的人包裹住,身上的被子也很轻盈,轻盈却温暖,散发着一股讨人喜欢的玫瑰花香气。

    彦昭撑着自己的身子,掀开床帏,很快,守在他屋内的侍女就抬起眼睛,问他有什么需要。

    彦昭感到羞赧,即便是这大床外头垂着床帐,睡觉的时候没人能看到里面,那也没人能接受房间内全天候有人守着,而且还是个女人。再怎么说彦昭也是一名正常的成年男子,基本的性知识和羞耻心他还是有的,这样一个屋子里过夜,却连认识都不认识……算是怎么回事!

    他对于这样的事情当然提出过不满,但侍女仍旧没有被换掉。

    “她在这里只是为了照顾你。”劳伦廷是这样解释的。

    然而,彦昭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侍女是被派来监视他的。

    自从之前认识到劳伦廷不是人类,甚至很可能是一名吸血鬼之后,彦昭第一个想法就是要逃跑……废话,在面对这种突如其来颠覆世界观的魔幻事件之后,谁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呢?更何况,彦昭心中还始终惦记着那场大火,里面的人怎么样了?司麒呢?

    司麒……

    明明只是几天的时间,提起这个名字,彦昭却觉得有些陌生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总之,过去的种种记忆留下的痕迹似乎都在变淡,这种变淡的感觉并不是说不记得,相反,彦昭仍旧清楚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可每每回忆起来,心中的情绪波动却变得小了很多。

    比如,他的理智让他确认司麒的消息,而从感情上来讲,他好像对此又没多好奇。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让彦昭感到很困扰。

    他在第二天醒来就向劳伦廷提出要回市区的事情,劳伦廷拒绝了,理由是他现在身体状况不佳,而后第三天,第四天……

    劳伦廷总能胡谄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总之,他不允许彦昭踏出这城堡半步。

    彦昭被软禁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很恐惧,他在脑海中想起很多历史上欧洲古怪贵族的恶劣行径,生怕劳伦廷从某处抓出一把铁链将自己捆在床上,又或者,干脆卸了手脚扔进地牢。

    第29章 29

    也许是红月古堡常年的黑暗,让彦昭在掀开窗帘的时候,感到阳光无比刺眼,他皱起眉头,下意识抬手遮挡阳光。

    房间里的侍女见状,走上前来,将厚重窗帘中的第二层纱帘拉上,阳光被过滤一层,变得相对柔和,彦昭身体上的不适感减弱,然而,他却并不感谢那侍女的做法。

    恐惧。

    这个词常年环绕彦昭,在养父病重的时候,他恐惧那个与他相依为命的中年男人离开他,而寄宿在司家的时候,他又开始恐惧司麒阴晴不定的情绪,直到如今到了异乡,雷纳尔市,仍旧有很多让他感到恐惧的地方。

    原本彦昭以为恐惧感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的,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他现在已经成年,但儿时的不安还是常伴他左右。

    比如现在,彦昭注视着门外侍女端进来那杯鲜红色的液体,香甜的气息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味道迅速在整个房间内蔓延,彦昭很难描述出相似的味道,非要说的话,这液体散发出来的气息对于饥饿的彦昭而言,就仿佛远航于大海上的水手听闻美人鱼的歌喉——极具魅惑力,却又极为危险。

    “拿走。”彦昭转过身去,他放在身侧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

    若叫是原来,彦昭是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用这种生硬的语气对女性说话,而现在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和她们争执。

    这样的事情在古堡里已经上演了好几天,每到餐点都会有人为他端上这么一杯红色的饮品,彦昭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可以确定那肯定不是什么该死的草莓汁,联想到那天在地牢中看到的场景,满屋子的血迹,未被清理的针头和管子……

    彦昭打定主意不会碰那东西……其实,他已经隐约猜到了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侍女已经习惯了彦昭的反应,端着餐盘离开,再次上来的时候,手中换成了正常的食物:肉食,各种牛排、香肠什么的。

    彦昭不会拒绝那些东西,他甚至丝毫不顾及形象,刀叉并用,大快朵颐。

    他很饿,一直很饿。

    原先这种饥饿感还是可以被填满的,只要他摄入高热量高蛋白的肉食,而现在,这种饥饿感就像是无底洞一样折磨着他,彦昭怀疑那是因为他曾经喝过的那杯古怪红色饮料造成的,毕竟,他还从来没在其他地方见到过这种饮品。

    彦昭吃完了餐盘里最后一点东西,旁边立着的侍女很有眼力价上前收拾餐盘。

    然而,彦昭却在她拿起盘子的时候,忽然用手捏在了盘子边缘。

    侍女没能将盘子取走,疑惑地看了一眼彦昭,不过,训练有素的她,很快再次将目光垂下去。

    彦昭有意向她打听关于这古堡的事情,故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紧张,他问那个侍女的名字,又清了清嗓子道:“这几天多亏有你照顾我。”

    “我的名字叫詹妮,先生。”她保持着刚才的表情没有变,“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最近脾气实在不太好,你也知道,我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也许这会让你们很为难,实在是很抱歉。”彦昭垂下头去,他不擅长演戏,因此,他尽可能避免自己和那侍女的目光对上,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可怜……亚裔群体在年龄上本来就显小,而彦昭又长得一副很安静乖巧的模样。

    任何人都很难对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发难,詹妮也一样。

    说实话,她原本听从安排来照顾彦昭,心中是有不乐意的,一来新生们通常不太有自控能力,二来彦昭看上去身份特殊,虽然没人跟她提及,但她约莫猜测到这个新生的成长经历跟大多数吸血鬼不太一样——他不认同自己的身份,甚至就连正常的进食都很排斥。

    事情很多的小子。

    詹妮是这样想的。

    然而在面对彦昭的道歉时,她发现自己很难有什么抱怨,于是微微欠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