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昭偷偷瞄了她一眼,见她虽然有所戒备,但是也没准备真的跟看压犯人一样闭口不言,于是试探道:“一直在屋子里待着实在很闷,也许我应该出去走一走,长时间不接触阳光是会生病的,对吗?”

    詹妮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笑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回复道:“这是殿下的指示,先生。”

    “将我困在这个房间里?”彦昭没忍住扬起一点音量。

    詹妮没有说话。

    彦昭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我没打算为难你,詹妮,我只是出去走走,每天待在一个房间里实在是太闷了,至少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古堡那么大,我也走不出去,你说是吗?”

    詹妮的表情有些动摇。

    彦昭知道事情有戏,他抬起头来看向詹妮,表情很真诚:“如果不放心的话,你也可以跟着我,总归我只是去花园里转一转。”

    也许是劳伦廷确实没有明确下达不能出屋的命令,又或许是詹妮自己也疲于每日每夜待在一个房间里,即便这个房间面积不小,那也还是很憋闷的。总之,十分钟之后,彦昭总算出现在城堡的庭院中。

    这样看来红月古堡确实占地面积大得惊人,跟在詹妮身后绕了几圈,彦昭甚至忘了出来的路。

    面前是种满灌木的庭院,彦昭不认识那究竟是什么灌木,中间点缀着黄色的小花,枝条细叶成藤本状,即便现在不是盛夏,看上去仍旧异常茂密。庭院里种着玫瑰,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玫瑰花苞娇艳欲滴,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围在花圃中央的是一座喷泉,白色大理石雕塑,刻画着一个不知名的女人,丰腴的身躯披着一张薄纱,她的手中倒举着一个瓶肚圆润和瓶颈修长的水瓶,喷泉的水就是从这里流出的。

    抛开现下的处境不谈,红月古堡内的一切都打理得很有格调,跟劳伦廷本人的气质很是相符。

    彦昭甚至觉得饥饿感都随着消退了。

    他坐在阳光能照到的草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就这样坐着很长一段时间,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詹妮坐在树荫下,远远看着彦昭,有些走神。

    在时间的不断流逝中,詹妮逐渐放下戒心,她想,反正无论如何彦昭也没办法离开红月古堡的,他一个不认识路的亚裔,根本不可能绕过一整座山回到市区,这样想着想着,詹妮就睡了过去,甚至在树荫下打起了小鼾。

    彦昭睁开了眼睛,他在确认詹妮睡着过后,蹑手蹑脚溜出了庭院。

    他虽然不认识路,但是可以依靠那栋高耸的城堡来判断自己的位置,彦昭现在的位置在后院,他贴着城堡的墙壁,一路走到前院去。

    彦昭的运气很好,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人。

    正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彦昭侧身闪进阴影中,他看见一位身着黑袍的神父走入视野,而神父身后跟着的修女有些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彦昭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快,他分辨出那是他曾在梅里德尔大教堂里见过的修女,蕾拉,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蕾拉跟在神父后面,忽然回头望向彦昭的方向,她在诧异过后,追到神父身旁说了些什么,神父的目光也向彦昭投来。

    那应当是一位真正的神父,彦昭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自己曾经将劳伦廷错认成神父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情——那位神父先生虽然没劳伦廷那样耀眼,但他的目光中是带着平和的一种善意的,即便他是在打量彦昭,却没有半点冒犯。

    就在彦昭打算上前跟那神父说点什么——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跟城堡外面的人说话,这种选择几乎是下意识的。

    然而,就在他打算这样做的时候,忽然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城堡前院。

    劳伦廷。

    他穿着黑色的正装,有意无意地向彦昭的方向侧了侧身子。

    彦昭被吓得瞬间闪回墙角的阴影里,心跳飞速——他还不想和劳伦廷面对面碰上,他的思绪很乱,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

    可即便是这样,彦昭仍旧没能将自己的目光从劳伦廷身上挪开,他看着劳伦廷将神父送出城堡,然后冲着彦昭的方向走过来。

    理论上来说,从劳伦廷的角度应该是看不到彦昭的,然而,彦昭就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那人,哦,也许他并不是人类。总之,劳伦廷判断人的方式并不只有视觉,非要作比喻的话,那位公爵先生更像是一种野兽,从前他只是在沉静的时候收起爪子,并不代表没有危险。

    彦昭呼吸一窒,他后退着想要逃跑,却慢了一步。

    劳伦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位公爵先生的金色长发因为运动而散乱披在肩膀上,他看向彦昭的时候嘴角带笑,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孩。

    “昭。”他字正腔圆念了彦昭的名字,“为什么不乖乖吃饭呢?”

    第30章 30

    在看到劳伦廷的一瞬间,彦昭不受控制地紧张到发抖,高速运转的大脑最后停留在一片空白当中,他嗫嚅着,却完全没反应过来劳伦廷在问什么问题。

    布莱克神父和蕾拉修女的身影消失在古堡门口,现在,古堡前的庭院里又只剩下彦昭和劳伦廷两个人。劳伦廷身材高挑,不算壮却也并不单薄,光是他站在彦昭面前,就已经让彦昭感到很有压力。

    见彦昭没有回答他的话,劳伦廷也并不生气(至少没有显露在表情上),他转过身去望了一眼天边的太阳,伸手拽住彦昭往旁边一处紫藤花走廊去了。

    彦昭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事实上,他还没能想好应该如何面对这位公爵先生,又或者是,亲王,他听到詹妮是这样说的。

    这个国度的皇室从来没有遮掩自己成员的习惯,即便是平时在公众面前出现较少的皇室成员,在每年新年的时候也会露上一面。

    可彦昭从来没有在哪份报纸、哪个广播中听到过劳伦廷的名字,最关键的是,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姓氏。

    所以,关于劳伦廷这个“亲王”的称号究竟出自哪里,彦昭无从猜测,甚至在细想之后愈发觉得脊背发凉。

    红月古堡的前院修建着一道大理石筑成的走廊,不知道是不是这座城堡原先主人的偏好,城堡里许多建筑都使用了白色、浅灰色这两种冷淡的颜色,即便是有许多讲究的巴洛克风格镂空雕刻以及装饰壁画,这样的建筑风格跟那种金碧辉煌的恢弘城堡比起来还是相对沉闷。

    不过,城堡庭院的修建却有很多绿植。

    紫藤花就快要到花期了,这个时候正努力伸展着一串又一串的花苞,虽然还没有完全绽放,但空气中已经可以闻到那股令人沉醉的花香,金发公爵站在花丛下方,望向面前漂亮的亚裔男孩。

    这本来应该是一副很不错的画面,当然,前提是抛开两个人之间的氛围。

    “为什么不吃饭,昭?”劳伦廷的中文发音很标准,听上去几乎没有任何违和感。

    彦昭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回答道:“吃了。”

    “自欺欺人,很可爱。”劳伦廷笑起来,不得不说,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的表情变得比平时更加生动,那双宝石蓝的眼睛像是湖中漩涡,极具吸引力。

    彦昭并不打算再继续这样的话题,他摇了摇头,上牙咬到自己的下唇上,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来,直视劳伦廷的眼睛:“我想,我在这里打扰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需要回家,劳伦廷先生。”

    “回家……”劳伦廷摸着自己的下巴,一步一步向彦昭靠近,“你的家是哪里?那个住着你的小男朋友的公寓?可是据我所知,你那个小男朋友好像对你并不算好,昭,我以为你会很讨厌他。”

    彦昭闭了闭眼睛,不愿跟这个他看不透的公爵说太多东西,他只得再次重复:“我要回家,先生。”

    “那就很抱歉了。”劳伦廷耸了耸肩膀,“短时间之内,你不能离开这座古堡,如果你想回家的话,也可以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乔迁新居,孩子。”

    彦昭没有想到这位看似很正经的公爵先生,竟然会说出这么无耻的话,他瞠目结舌,语气中掺杂了怒气:“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劳伦廷先生!我不及您有这样好的口才,所以我认为也许我们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又或者说,在名义上,我应该称呼您为教授,劳伦廷先生,我已经莫名其妙从学校消失了一个星期,哪怕是不回那个公寓,我也需要回到学校去。”

    彦昭觉得糟糕透顶了,他完全不明白劳伦廷为什么要将他关在这种地方。

    几天的时间已经能够让彦昭接受这个世界上一些超脱常识的存在,可如果劳伦廷确实是这样一个生物,那他总该有什么目的才是,不管是吸血还是要杀人放火一类……可是这么多天过去,劳伦廷似乎就只是单纯地在软禁他,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这让彦昭困惑不已。

    早先在谈到《理想国》里的洞穴之喻时,彦昭已经摆明了态度,他不愿意做那个被面前墙壁上映出影子困住思想的囚徒,至少,他得搞清楚这究竟是该死的怎么回事。

    就连彦昭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同劳伦廷说话的态度很不寻常——他在过去的人生中,很少有机会和别人这样说话,用质问的语气,更何况对方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先生。

    但是劳伦廷好像并不介意,他对待彦昭总是很宽容,即便他自认为脾气并不算好,可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漂亮新生,总是很难让人苛待。

    “学校的事情你不必担心,我向你们学院告了假,你现在正在帮教授完成项目。”

    见鬼的项目!

    彦昭强压怒火:“您怎么能替我做决定!”

    “现在外面并不安全,这是为你着想。”劳伦廷的笑意逐渐从脸上退却,他看向彦昭的目光很认真,“而你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吃饭,昭,补充能量。”

    “我已经回答过您,我已经吃了!”彦昭对上劳伦廷的视线,反驳道,“还是说您指的饭是那杯奇怪的红药水?您不会还想骗我说那是什么草莓汁吧?”

    劳伦廷眉头微皱,看向彦昭的视线颇具审视的意味。

    彦昭平复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再次发问:“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

    即便是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可真正从劳伦廷亲口说出那个单词的时候,彦昭还是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凉意,直接窜入大脑,那种恐惧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尤其是当一个成年人已经塑造完成的世界观再次颠覆,那种感觉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彦昭甚至觉得自己站不稳脚跟,下意识就想要逃跑。

    vampire,那个从来都只出现在神话当中的生物。

    “所以……所以,您要将我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彦昭哆嗦着嘴唇,也许他还能保持刚才的愤怒,但这愤怒早已经被恐慌遮住,“是我吸我的血吗?还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你打算将我……”杀死。

    彦昭不敢想象自己的命运,实际上,也许就在他乘坐前往雷纳尔市的飞机时,有些大门已经向他敞开,他没有选择,只能走入这个新的世界,完全颠覆的世界。

    劳伦廷似乎是被彦昭的说法逗乐了,他在片刻愣怔之后,大笑出声:“哈哈哈,昭,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可爱。”

    彦昭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就像是刺猬一样将竖起浑身的刺,谨慎地看向劳伦廷的方向。

    劳伦廷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不要用这种眼神,就好像是在邀请我一样。”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从彦昭面前,出现在彦昭的身后。

    那男孩完全不是这样一位吸血鬼亲王的对手,彦昭瞪大双眼,左脚拌右脚差点跌倒在地。

    差点,因为他下一秒就被劳伦廷搂在腰上接住了。

    劳伦廷将彦昭死死锁在怀里,低头闻着他的脖子,那里正在散发一种类似昆虫信息素的气味,甜的,令人联想到山涧里开出的那种白色小野花。吸血鬼判断同类就是依靠这种同类的信息素气味,能力越强大的吸血鬼,对于味道的识别越精准。

    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都不一样,就像是不同的香水,有廉价的、有昂贵的、有常见的、也有稀少的……彦昭身上的气味并不算浓郁,可是闻起来很舒服,没有一点攻击性,相反,那是一种会令人心安的平和味道,这在吸血鬼当中是很不同寻常的。

    劳伦廷本来只是想吓唬彦昭一下,但却不由为这种小白花的香味停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獠牙已经从口中伸出,蹭动着怀中这位年轻新生娇嫩的脖颈。

    相比起正沉醉在自己世界里的亲王殿下,彦昭几乎要被吓傻了,他连尖叫的冲动都没有,整个人僵硬地立在那里,双腿发软。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那种非自然力量的威压,唯能力至上,他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彦昭能感受到那两颗尖锐的獠牙正贴在自己的皮肤上——他可能快要死了,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莫名其妙。

    也许他今天不应该别出心裁糊弄那个侍女,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或许还有其它机会逃脱,但现在,他可能真的会被眼前这位吸血鬼公爵生吞活剥,直接变成一具干尸,也许,甚至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他会成为千万件失踪案的其中一员。

    彦昭紧闭双眼,打算迎接疼痛和死亡的到来,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对死亡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他一无所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既没有和世界建立太多的联系,也没有收获爱……

    但是,劳伦廷并没有真的咬下去。

    时间过了很久,又好像并没有多久,一阵风将花香吹到彦昭的鼻腔里。

    他睁开眼睛,对上劳伦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怕了?小家伙。”劳伦廷松开了他,“我暂时对你的血没有兴趣,但你最好也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相信我,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第31章 31

    即便是心中对劳伦廷有所畏惧,彦昭也断然不可能真的听话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他在认命地回到房间之后,詹妮再次出现在彦昭面前。

    这回,无论彦昭怎么向她套话,她都不再开口,立在房间的角落里仿佛是一只幽灵。

    熟悉的饥饿感再次袭来,彦昭觉得自己的体温一会在上升,一会又再下降,忽冷忽热,令他痛苦不堪。

    晚餐时间到了,房门再次被敲响,彦昭本来以为那会是再一个前来送饭的侍女,然而,这回来到他房间的却是劳伦廷本人。

    詹妮在见到他的第一刻就将脑袋谦卑地垂了下去,恭敬地向劳伦廷行礼。

    劳伦廷对她视而不见,也许是在迁怒她上午让彦昭逃跑的事情。

    詹妮以肉眼可见的模样颤抖着,连带着房间内的彦昭也一起跟着紧张起来——彦昭的理智告诉他,他其实没有必要紧张,毕竟他在劳伦廷面前本来也没有什么抵抗的资本,而上午两个人又是不欢而散,实在已经做不到向从前那样维持表面的和平。

    那位金发公爵手中端着一只玻璃杯,里面盛放的正是彦昭所熟悉的那种红色液体。

    “晚餐时间到了。”劳伦廷走到彦昭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