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母亲和父亲这几年的关系并不算好,尤其是在送走了弟弟之后。”燕光的脸上流露出颓废的神色,他叹了口气,“说实话,在一些时候我也认为父亲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是他毕竟是燕家目前的当家人,我作为他的儿子,不能评价他的做法。”

    燕光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就像彦昭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那个背影总是带着一种萧瑟之感,在这个深秋里和落光叶片的干枯树枝浑然一体。

    彦昭和劳伦廷继续往住处走去,为了不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太长时间,他们已经将住所重新订在一家靠近市中心的酒店,劳伦廷认为这个叫“大隐隐于市”,甚至还清楚念出了这个成语,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了解那些东方的文化。

    “这是你们所谓‘孝弟之道’?”他又用颇为生涩的语气念出来。

    虽然经历了很不令人愉悦的事情,这会彦昭还是被劳伦廷的错误逗乐了:“孝悌,看来你这个亲王做得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

    劳伦廷耸了耸肩膀,丝毫不在意:“当然,因为我在那里只是个领主,我学习到的当然也只是如果做一个领主罢了。”

    “可是你现在抛下了领土。”彦昭故意打趣道。

    “毕竟领主也希望能够更了解自己的伴侣,顺便还能借此机会了解到大洋彼岸的风土人情,我的国度是我的,但世界是所有人的。”劳伦廷将彦昭放在外面的手揣进了自己的兜里,那位亲王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点兴奋的光,“你看,街道上普通情侣做的事情,作为我生活中的调剂品,偶尔也值得尝试。”

    彦昭被他这段故弄高深地话给逗笑了,他红着脸,用指尖轻轻在劳伦廷的掌心蹭了蹭。

    第76章 76

    当然,无论如何劳伦廷是一位英明而负责的领主,事实证明,即便他人已经不在国内,议会爆炸案件仍旧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彦昭在电视国际频道上看到了关于昆丁·罗伊斯犯下组织恐怖袭击罪、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伤人罪等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那个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吸血鬼,被蒙在黑色头套里,他的双手被钳制在身后,送入警车后座,任由周围的人类群众奚落,而记者手中的长枪短炮也对着他照个不停。

    不过,也只有吸血鬼才知道,这个罪犯的真实身份,而钳制他的显然也并非普通的警用道具和人类警察,而他最终的去处当然也不是人类的刑场。劳伦廷说,昆丁将会被送到教廷一个秘密刑场,建立于吸血鬼与人类还在纷争的时代,以阳光曝晒,用银质铁钉钉穿心脏,并在吸血鬼最虚弱的时候斩首、焚烧。

    “哦,虽然听上去很残酷,但是相比起让他将世界扰得大乱来说,只有这样的方式能让他彻底闭嘴。”劳伦廷耸了耸肩,他将彦昭脖子上的羊绒围巾整理好,“你知道的,只有死人才会彻底闭嘴,而想要将一个吸血鬼置于死地又是那么困难一件事。”

    彦昭听着他的解释,尤其是这位亲王分外恶趣味描述那个血肉模糊的惨状,生理性有点恶心,但是他逐渐学会以劳伦廷的角度思考问题,更准确地说,以一个领主的角度来思考,这样确实是对昆丁·罗伊斯最好的处理方式。

    “那么他的弟弟呢?马特,马特·罗伊斯。”彦昭在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后,猛然意识到之前劳伦廷对着他吃的飞醋,连忙摆手,“我只是问问,你不要瞎想。”

    “只是问问——”

    劳伦廷拖长了音调,他惩罚性地在彦昭的嘴唇上咬了一下:“下次能不能多问问关于我的事,而不是令人倒胃口的罗伊斯。”

    彦昭用手擦过自己的嘴巴,垂下头去,不跟劳伦廷对视:“随便你吧,亲王殿下。”

    劳伦廷笑了一下,将车门拉开,换到另外一边接彦昭下车:“好吧,昭,既然你要问我,我也需要告诉你,关于权力的纷争总是很残酷的,马特不愿意做他哥哥的影子,现在,他借助我的力量摆脱了昆丁,即便他亲哥哥死了,他也无话可说。”

    “只是,他也不可能在我这里获取信任了,毕竟一个连亲哥哥都可以出卖的野心家,你不能为他一时的投诚而网开一面。”劳伦廷说,“这点你日后也要牢记。”

    下雪了,今年a市的雪来得比往常要更早。

    彦昭跟在劳伦廷的身边,行走于今年的初雪当中,在这个深秋,树叶还没有落完,雪花也很难在地表上积起,故而地面也只是跟下雨一样湿漉,泛起一股潮湿的水汽。

    他们面前是一幢非常中式的庭院,位于远离市区的山脚下,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但是修缮得很好,门匾上甚至还是崭新的,只有单字一个“朵”,多余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朵筠雪的住宅,根据燕光所说,朵筠雪这些年来一直深入简出,没有自己的伴侣,也没有子嗣,依靠之前祖辈留下的典当事业操持整个朵家,当然,到了这一辈,朵家也只剩下他和妹妹朵兰鑫两个人。

    扣响门环,有一位身着黑色布衣的老人前来应门,他藏在褶皱中的眼睛眯起,仔细打量着面前站着的两位男人:“是兰鑫小姐的儿子吗?”

    “是,您好。”彦昭轻轻点了点头,“我旁边的是……我的伴侣。”这是他头一回承认劳伦廷的伴侣身份,这似乎让身后的那位吸血鬼亲王得意起来,一瞬间空气中玫瑰的香味都浓郁了几分。

    那位黑衣老人不再多问,侧过身:“请进吧,老爷已经等了很久。”

    老爷,这样一个称呼似乎只在上个世纪出现,不过联想到朵筠雪的年龄,应该比劳伦廷还要大,历经朝代更迭,这时候改变不了称呼习惯倒也是正常。

    这让彦昭对那位神秘的“舅舅”又有了几分好奇,他想,也许那个人看上去会是个挺古板的老头。毕竟,吸血鬼的外貌跟年龄、力量以及更多的因素都有关系。

    比如艾琳娜,据劳伦廷所说,她其实是自愿保持着这样的小女孩形象,力量充沛,而心态也无大起大落,自然也能维持下去。

    庭院内种植着一些园林观赏树木,枫叶在深秋红得像火,小叶黄杨被修剪成整齐的形状,秋霜覆盖,显示出一种暗淡的灰绿。

    尽管这里是北方,而园林树木也都是北方的树种,整个庭院的建筑布局却更像是江南水乡,细节处也是雕刻繁多,极少有彩绘图案,呈现出一种灰白黑的色调。

    风铃随房门打开而晃动,发出一阵脆响。

    彦昭脱下鞋子,迈入室内,而他身后的吸血鬼亲王刚想跟着进去,却被黑衣老人拦住:“朵家的孩子进去和长辈叙旧,还请您在偏房稍等片刻,坐下歇息。”

    劳伦廷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当即皱起眉头,彦昭见他那副吃瘪的模样,暗自觉得好玩,但是这样严肃的时刻又不便表现出来,只好拉了拉劳伦廷的手:“偏房就在隔壁,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亲王眼看着彦昭,话却是对那个老头说的:“当然,我就在外面等你,如果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你跑出来就是了,也不是必须要和他谈妥什么条件。”

    黑衣老人垂头不语,彦昭和劳伦廷作别,一个人走进室内。

    外面是深秋的寒冷,而室内却是温暖的,萦绕着一股檀香的香气,绕过几张屏风,彦昭总算见到了他那位“舅舅”,朵筠雪。

    筠,竹子的意思,刚好和朵兰鑫的“兰”相照应。

    朵兰鑫风韵犹存,一颦一笑确实有点兰花的气质在,而朵筠雪则如同寒冬中笔直消瘦的翠竹,穿着一身长袍端坐在房间中央,他手执茶盏,一缕淡淡的茶香与檀香混杂在一起。

    彦昭知道,那不仅仅是茶叶的香气,更重要的是,那是属于朵筠雪吸血鬼身份的气味。

    他实力不凡,彦昭在步入这个房间的时候就有所察觉,而在对方抬眸的一瞬间,彦昭几乎要被面前的人震撼。

    那分明是一位少年的面孔,白齿红唇,圆润如鹿一般的眼睛中却带着难以形容的岁月感。

    “你是彦昭,我知道。”他开口,声音如凌冽的风,“坐下吧,孩子。”

    第77章 77

    有的时候灵魂与灵魂之间存在某种共鸣,比如,当彦昭看到朵筠雪的第一眼,他就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仿佛两个相隔一点空隙的磁铁,吸引着他放下戒备心,走到朵筠雪面前的矮桌前盘腿坐下。

    他注视着面前这位吸血鬼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彦昭看到自己在里面小小的影子。

    朵筠雪没有阻止他盯着人打量的行为,但也没打算一直和彦昭对视下去,他提起茶壶,向桌面上一个白瓷杯子注入新茶,茶杯触及桌面发出细小的声响,被朵筠雪放到了彦昭的面前:“明前龙井,尝尝。”

    彦昭依言端起杯子轻呷一口,唇齿留香,然而他的心思却不在品茶上。

    朵筠雪像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开口打破沉默:“我听说过你的事了,突然蹦出来一对亲生父母不说,再让你多认个亲戚,一定很困难吧。”他无奈地笑了笑,“你如果愿意的话,以先生称呼我就可以了。”

    “……朵先生。”彦昭没想到朵筠雪竟然是这么周到的,从善如流,“是我的亲生母亲让我来找您,因为我遇到了一些难题,也许她认为您能帮上忙吧。”

    “你的母亲。”

    朵筠雪重复了一遍,随后,他像是陷入了一种沉思,又或者是一种回忆。对于吸血鬼来说,漫长的人生也就意味着冗长的记忆,幸而他们总是有一颗超越人类的大脑,将众多记忆封存其中。

    “上次她回来的时候,也是在一个下雪天。”

    彦昭直觉这兄妹二人的关系并不似普通兄妹,至少,朵筠雪的身边总是环绕着一种莫名的孤寂感,并不像一个有家人陪伴的人,彦昭没有打断朵筠雪的回忆。

    “那个时候还没有这样大的城市,王朝未衰败,我劝她不要嫁给不合适的人,但是她不听劝。”朵筠雪将目光从窗外挪回到彦昭身上,“你的模样很像你母亲,但是你们周身环绕的力量并不相同,不像是出自同一条血脉……恕我冒昧,你是否接受了别人的初拥?”

    彦昭没想到朵筠雪竟然如此敏锐,一眼能够看出这么多事情,他硬着头皮答道:“是。”颇有一种在长辈面前承认自己早恋的局促感。

    早恋……倒是也不早了。

    彦昭无限发散着思维,总算被窗外一声鸟雀的叫声唤回神,想起来今日来到这里的正事。

    “朵先生,如您所见,先前预言中的‘獠牙’在我体内,我需要找回朵家传下来的玉佩以压制始祖的力量。”彦昭的目光中带着点期盼,“您知道那玉佩……”

    “那玉佩现在在司家人的手中。”朵筠雪面露凝重,他周身凌冽的气场更为明显,甚至让彦昭一时间忽略了他略显稚嫩的长相。

    “司家,近些年来野心愈发膨胀,挑唆吸血鬼不同氏族间的斗争,又将vhca带领得如此偏激。”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贪婪的人类从不满足现状,一旦和平持续,他们便又想要挑起纷争,他们从来不记得历史的教训,一次一次破坏着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这句话倒是很像出自劳伦廷之口,彦昭下意识向旁侧的墙壁望了望。

    然而,朵筠雪下一句话却让彦昭不得不回神。

    他说,想要拿回玉佩,当然有办法,那便是为司家人送上一程。

    “送上一程!?”彦昭不由瞪大眼睛,“朵先生,您的意思是……”

    “他们罪孽深重,当以死谢罪。”

    彦昭听着这“古香古色”的用词,觉得自己仿佛在听天书,即便是劳伦廷也从来没有将“死”字挂在嘴边,那位亲王向来主张依照法律行事,吸血鬼的事情吸血鬼管,人类的事情则由教廷处理。

    那么,朵筠雪怎么会忽然要为人类定罪呢?

    “先生,这话怎么说?”

    “你先不要着急。”朵筠雪重新在杯盏中换上热茶,“我所说的‘罪’并非捏造,这件事你母亲并不知道,但告诉你,无妨。”

    “你既然是在人类社会长大,自然知道人类的法律规定,私下做违背公序良俗的人体实验,是不是合该死罪?”

    “人体实验!?”彦昭没想到,他只是想找回自己的玉佩,却牵扯出了这么一桩大事。

    “是的。”朵筠雪毫不犹豫点了头,他少年气的脸上流露出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他们困惑于吸血生物基因上的密码,希望能够找到使人类所谓向上进化的方式,故而多年来进行着这样的实验。”

    “这……”彦昭还没从震惊中恢复,“那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朵筠雪嘴角勾起笑容,一抚长衫的袖口,饮茶不语,似乎是没有打算将这件事解释给彦昭的意思。

    而现下这个情形,彦昭是断然无法再将他看做是个无欲无求的隐居者,相反,朵筠雪是个厉害的角色,他不愿意参与吸血鬼氏族之间的斗争,蛰伏多年,等待终结vhca组织的阴谋。

    只是……

    “所以您的意思是希望我来揭露这些吗?”彦昭没什么底气地发问。

    “你在司家长大,他们那个一根筋的独子喜欢你。”朵筠雪重新为彦昭续上热茶,“还有比这个更唾手可得的机会吗?”

    彦昭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声响,他回过头去看,劳伦廷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内。

    这位吸血鬼亲王面无表情,走到朵筠雪面前,一掌拍在他的茶桌上,震得杯碗晃了又晃。

    “我不同意。”

    “劳伦廷,你是什么时候……”彦昭站起身来想要将他拉走。

    然而那位亲王却没有半点要让步的意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吸血鬼,再次开口:“我不同意你的决定,原本司家就正在找彦昭的下落,你这是上赶着将他送入虎口!”

    “劳伦廷殿下,您的中文水平不错。”朵筠雪放下手中的被子,他抬眼看向劳伦廷,目光中却没有什么畏惧,“我对您在封地上的雷厉风行早有耳闻,只可惜,这里并不是你的底盘,你没有爵位,也没有领主的特权,更没有谁必须听你的命令。”

    朵筠雪说完,狡黠一笑:“而且,论起辈分来,我应该还是您的长辈,我想,您多少应该约束一下自己行为。”

    那位吸血鬼亲王比朵筠雪要高上许多,面对对方的挑衅,他并不打算理会。

    劳伦廷一把将彦昭捞入自己的怀中:“是的,但同样,彦昭是被我初拥过的、我的伴侣,我有权替他拒绝。”

    第78章 78

    两个能量强大的吸血鬼,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不断试图威压对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彦昭所感受到的首先是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其次就是难以克制住的心跳加速,他的血液沸腾,獠牙不听控制地生长出来,眼眸也变成了深红色,紊乱的呼吸掺杂在空气的细微流动中,终于得到了剩下两个吸血鬼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