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撤回自己的气息,而劳伦廷离彦昭很近,直接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他摸着彦昭的后背,像是撸猫一样顺着他的脊柱摸着,语气很是歉疚:“抱歉,昭,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无法克制住自己的怒火。”

    彦昭将头埋在劳伦廷的肩颈处,似乎是感知到了自己的初拥者,体内的躁动总算是有所平复。

    朵筠雪仍旧坐在刚才的地方,泰然自若,甚至还斟了一杯茶,推到劳伦廷面前:“你的力量是很强,亲王殿下,但是你仍旧无法逃脱始祖传承下的规则,如果没有那枚蓝宝石戒指,那么你会和彦昭现在一个处境。”

    “那就找到玉佩。”劳伦廷因为顾虑到彦昭的缘故,尽量放低音量,让自己听上去没那么像一头炸了毛的狮子,“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司家的消息,想必有你自己的线人,为什么还要彦昭去冒险?他可是你的亲外甥,你们流着同样的血。”

    朵筠雪在这个时候站起来,他走到窗户的位置,往外看去,那里是一片山峦连绵,还有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一切这些景象在吸血鬼的眼眸中都分外清晰,他说:“因为我希望他能成长为合格的继承人,继承朵家……还有,燕家。”

    彦昭听到了这话,不由抬起头:“朵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你们所见,东方大陆的吸血氏族面临极大的危机,燕家衰落,朵家后继无人,这本来就打破了原先氏族之间的势力格局,而如果继续放任燕守胜去做人类的走狗,那么未来人类一旦找到办法,就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异类。”朵筠雪转过身来,目光死死盯在彦昭身上,“几百年难得一个接受了始祖力量的新生,你有责任承担起这一切。”

    室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朵筠雪的话语落下,劳伦廷竟然出乎意料没有反驳,实际上,“责任”这两个字是在这位亲王幼年时最常听到的词汇,他不相信什么宗教,但相信命运——命运的指引会赋予不同灵魂不同的责任,与生俱来的力量并非免费得来,它背后一定意味着“责任”。

    在这点上,劳伦廷和彦昭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关于司家这件事,也许只会是你漫长人生当中,微不足道的一次体验,最终做不做由你自己决定,只是,一天不拿到玉佩,你的力量就一天得不到控制,如果有一天,你失手伤害了身边所爱之……”

    “我答应你。”彦昭没有等待朵筠雪的话说完,已经开口打断了他,这个脸庞看上去仍旧青涩的青年,眼睛中流露出几分坚定,他拉住了劳伦廷的手,“朵先生说得没错,而且,假若真如你所言,司家在做那样离经叛道的事情,我愿意亲自将他们送入牢狱里。”

    朵筠雪的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意,他看向彦昭的眼神多了些特别的情绪,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劳伦廷:“看吧,亲王殿下,你也不能一味地护着自己的雏鸟,他也总是要有学会飞和捕食的一天。”

    沉默良久的亲王总算在这个时候开了口,他说:“我尊重你的意愿,昭,这毕竟是属于你的国家和大陆。”

    彦昭忐忑的心脏总算有了着陆,他刚才在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并没有很自信,他只是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情,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着什么指引——他和司麒纠缠的一切都需要一个结果,而他自己的命运也需要自己来摆脱,如果仍旧如同之前一样逆来顺受,那么这些日子的成长就都成了空话。

    他也想成为能够光明正大立在亲王旁边的人。

    在临走的时候,朵筠雪为他们捎上了一些茶叶,据说都是些有市无价的宝贵东西,当然,这对于一个家大业大的吸血鬼来说,应该也算不上什么。

    黑衣老人推门进来,准备带他们离开,在看到彦昭手中的茶叶时,不由露出微笑:“看来,老爷和自己的外甥聊得很来,这是一件好事,已经很久都没有人造访这里了,老朽也经常觉得太冷清。”

    朵筠雪没有回复他的话,忽然,他在劳伦廷踏出房间门的前一刻,叫住了他。

    “这位亲王殿下,你……”他有些犹豫,那张少年气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些符合视觉年龄的情绪,“奥斯汀·洛哲伊还好吗?”

    劳伦廷的脸上闪过片刻惊诧,不过,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将目光投向朵筠雪,“没想到,朵先生竟然会是他的故人。”

    朵筠雪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劳伦廷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轻笑了一声:“那位殿下的领土已经脱离了战乱,只是,他很少会出现在公众面前,朵先生与其在大洋另一头怀念从前,不如亲自踏足他的领地去看看。”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带上房门,“再会。”

    伴随着一场雪,a市的冬季也到来了,近来彦昭和劳伦廷没有再住在酒店里,相反,他们搬去了靠近市中心的一套别墅里,彦昭在搬进去的第一天就知道有人注意到了他们,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经常出现在别墅附近。

    不同于之前的人类活动,这回,彦昭可以清晰感受到吸血鬼的气息——是司家在找他。

    根据朵筠雪提供的方案,他暂时要和劳伦廷配合上演一出戏,演给司家看。

    那位亲王不知道是从哪里变出来的项目,摇身一变成了在东方投资的西方企业家,而根据当地的规定,这并不违背他议员的身份,相反,他的贵族身份让他的此次投资更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如今,跨国投资并不算罕见,劳伦廷从原来的地方调过来一批人马,竟然真的有模有样做起了生意。

    生意,这就意味着他会开始参加各种应酬——如同他在雷纳尔市需要做的那样,他再不是一个闲人了。

    而关于劳伦廷所作的一切,当然也传回了吸血鬼们的耳朵里。

    “他们说殿下最近会留在东方?”

    “这可真是个新闻,殿下之前从来没有参与过什么对外投资……是为了他的伴侣吗?那个东方男孩。”

    “也许。”

    “但是我听说最近东方的新闻上有拍到他和女星出入的照片。”

    “是人类还是吸血鬼?”

    “谁知道呢,那可不是我们远在大洋另一头能得知的信息,只是,曾经的寓言故事里就有说过,一对地位财富不对等的伴侣很难走得长久,因为一方必须始终迁就另一方。”

    “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不要议论殿下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签订过契约的吸血鬼,虽然,签订过契约的吸血鬼背叛对方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只是我相信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正在聊八卦的妇人用羽毛扇遮掩住嘴巴,半真半假地笑起来。

    第79章 79

    深冬的时候,a市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拍卖会并不完全对外公开,只对社会名流做了私下的邀请,这场拍卖会由某家外贸公司承办,而根据朵筠雪给出的消息,追根溯源下去,这场拍卖会的幕后其实是司家。

    “不要以为司家的产业有多干净,既然他们要支持基因研究,就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而这些资金的来源……”劳伦廷看了一眼旁边打着哈欠的彦昭,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困了?”

    彦昭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哼唧,很快又盘腿坐起来,他挺直了腰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还含着刚才打哈欠留下的湿润痕迹:“没有,先生。”

    “之前跟你说过,可以叫我的名字。”

    “叫先生叫习惯了。”

    劳伦廷坐直身子,看向彦昭,自从接下了投资项目,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也变得不少,而且,因为之前没有接触过东方市场,劳伦廷还需要额外花费一些时间进行了解,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他知道自己在彦昭身上花费的时间不得已缩短了。

    新生总是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劳伦廷决定哄一哄。

    “你最近看上去不太开心,昭,是饿了吗?”他起身,摇响了床头的铃铛,很快就有佣人端着两杯红色液体来到房间,将它们放置到床头。

    彦昭的目光追随那个棕色皮肤的佣人,直到她带上房门。

    身侧的吸血鬼亲王披散着浅金色的长发,执起其中一个杯子放到彦昭手中——劳伦廷总是如此,他似乎很快就能适应环境,即便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很快也能让生活成为他熟悉的模样。

    财富的力量固然不可或缺,然而更重要的是,这位吸血鬼亲王总是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处事不惊……

    “先生,你真的不会因为这个计划感到烦恼吗?”彦昭接过血液,放到嘴边一饮而尽,他喝得很快,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嘴角挂着一些血液,不知道的话,看上去应当非常吓人。

    不过,这在劳伦廷的眼里就像是吃饭留了一粒米粒在外面,他侧身过去,舔掉了彦昭嘴边的血液,顺便啄了啄他的嘴唇:“怎么了?”这位亲王的目光游离在彦昭精致的耳廓上,看他白皙的皮肤掩藏在黑色碎发里,非常有冲击力。

    彦昭却在这个时候挪开了身子,他将玻璃杯放到床头,发出了“叮”地一声轻响。

    “明天的拍卖会上,我要准备和司麒进行接触。”他说,“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先生能这样淡定,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当我之前看到你和女星的报道时,我心里确实很不好受,即便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劳伦廷被彦昭说得一愣,刚才涌上心头的那点旖旎心思也都凉了下去,他一本正经看向彦昭,似乎是在思考,不过,很快他就给出了答案:“如果你问,我是不是会在意你和司麒重新接触,我会说,当然。”

    “我当然很在意。”劳伦廷抓住了彦昭的手,这位亲王说起情话来相当坦荡,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是我的伴侣,我甚至希望从今往后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况且我知道司麒这个混蛋小子曾经带给你的伤害……不过,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会避免和他成为一样的人。”

    彦昭垂着头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吸血鬼的体温是比人类要低的,劳伦廷的手掌像一块玉石一样坚实而干燥:“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因为你在是我的伴侣之前,首先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劳伦廷笑起来,摸了摸彦昭的脸,“虽然我不愿意拿我那该死漫长的年龄说事,但是,昭,当你活过了许多年头之后,你会发现,陪伴是一种比费洛蒙一时冲动产生的碰撞更加长久的东西,所以,为了更加长久的陪伴,短暂的牺牲也是有必要的。”

    “这是一种战术。”这位吸血鬼亲王狡黠地笑了笑。

    彦昭并不是听不进去说教的人,他在劳伦廷说出这些的时候,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承认,劳伦廷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是,即便他理智上知道,并不代表内心就能全盘接受。

    “好吧,反正你说的是对的。”彦昭侧过身去躺下,闭上眼睛,“我觉得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低落的情绪如同a市近来几天不散的乌云,彦昭在踏入拍卖会之前,仍旧在思考自己内心的犹豫究竟来自何处,也许是因为答应朵筠雪答应得太快,又也许是因为他对司麒和司家的一切仍旧怀有抵触情绪。

    “别紧张,我就在这里。”劳伦廷用英语在彦昭的耳边低声说道。

    拍卖会是从晚宴开始的,即便是在深冬,这场晚宴里的女士们还是穿得很清凉,好在室内暖气足够,这才让她们免去遭罪。

    桌面上摆放着各种食品,都是出自大厨之手,每一样看上去都香甜可口,不过,这些对于吸血鬼来说,都是一些寡淡无味的东西,他们的味蕾早就变得不一样了,因为血液的改变又或者什么。

    “劳伦廷先生,真难得在这里见到您!”一个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来到他们身边,他的手边挽着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子,他将女孩推到劳伦廷面前,“这是我家小女,刚满二十,她早听说我们公司在和一位外国年轻才俊合作,对您仰慕已久,对了,之前你们应该也见过,在前些日子的晚宴上。”

    “你好。”劳伦廷礼貌而疏离地对着女孩点了点头,他将话题重新引到商业的部分,用余光瞥了一眼彦昭,见那个男孩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离他很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块蛋糕,装模作样吃得很尽兴。

    彦昭早就认出了那个女孩,那正是之前在报纸上被拍到和劳伦廷并肩的女星,说实话,即便知道这新闻是有意而为,彦昭也很难对她升起好感。

    他的内心有些生气,既是气劳伦廷和别人接触,又是气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只会临阵脱逃。

    这该死的,彦昭不由在心中骂道,他希望能够尽快结束这荒唐的一切,拿到玉佩,然后回到红月古堡去。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多余的杂念被彦昭抛之脑后,他谨慎地回过头去,看向司麒。

    第80章 80

    彦昭看到司麒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的情绪,他只是安静等待司麒走近他的社交范围,礼貌地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不出所料,他被司麒拽住了手臂。

    彦昭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闭了闭眼睛,将心底的不适压下去,顺势转过身去:“你又想要做什么?”

    司麒被他问得愣住,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他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劳伦廷的方位,那位吸血鬼亲王似乎并没有往这边看来,他嘴角带笑,仍旧和对面中年商人相谈甚欢,而就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人。

    司麒重新将目光放到彦昭身上:“昭昭,你没必要对我如此抵触,至少我现在身边可没有女人围着。”

    “现在没有,但原先还少吗?”彦昭毫不留情戳破司麒的谎言,他将自己的胳膊从司麒的手中扯回来,今天他为了出席拍卖会,穿了白色的礼服,更加衬托出彦昭出众的外貌。

    吸血鬼的外貌也是作为诱饵的一部分,实际上,自从他和劳伦廷出现在会场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向他们投来若有若无关注的目光。

    司麒被驳了面子,略显尴尬,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今晚能和彦昭说上话的机会:“我是真的想跟你道歉,而且也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讨论,我们能换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吗?”

    彦昭的目光中带着谨慎,他犹豫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好吧。”

    司麒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彦昭在心中打着盘算:“走吧,我们去露台。”

    露台位于宴会厅的楼上,以供客人休息,那里也修着一个吧台,彦昭路过停了下来:“等等。”他伸手叫来调酒师,为自己点了一杯酒。

    司麒在听到他精准报出“geneva”的名字时,脸上的惊讶已经不加遮掩,他下意识拦住彦昭:“你喝不了酒。”

    “那是从前。”彦昭半垂着眼睛,他在说谎上一向不太擅长,也许是这样让他看上去显得有点阴郁,加之于彦昭后半句“我今天就是想要喝酒”,很容易让司麒误以为他是因为劳伦廷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感到失落。

    司麒想拦他的话到口中一大转,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换了说法:“好吧,那我今天陪你,喝到你开心为止。”他伸手叫来调酒师,要了一杯和彦昭一模一样的杜松子酒,这酒很烈,司麒并不觉得彦昭能撑得住一杯。

    他跟彦昭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有意无意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你前些阵子去哪了?是因为我到酒店找你,所以让你害怕了?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昭昭,我只是希望你能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尤其是……你身上……”

    “獠牙。”彦昭说,“不用这样支支吾吾,司家希望‘獠牙’在掌控的范围,至少,不能够回到燕家。”

    “别将话说得这么难听。”

    “可我说的就是事实。”彦昭耸了耸肩膀,“不过,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对燕家并不感兴趣,我只是希望能够找到玉佩,然后和劳伦廷回到雷纳尔,司家总不至于还要将手伸到大洋彼岸去吧?”

    调酒师已经将酒放到两个人的面前,彦昭毫不犹豫往嘴里灌了一口,他忍着喉咙被辛辣刺激出的不适,将那火焰一样的酒精吞进肚子里,即便是吸血鬼受到酒精的影响很小,而他也事先吃过了解酒药,他仍旧被熏得有点头脑发胀。

    彦昭将酒递给司麒,在对方没注意的情况下,手指稍微做出一个碾动的动作,很快将酒放到司麒面前,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不过,司麒光顾着讨好,完全没注意到彦昭的小动作,他将酒杯接过来,随着彦昭的动作喝进去一大口。

    “玉佩。”司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昭昭,但是只要你回来,我敢保证父亲母亲肯定不会为难你,你也知道,vhca旨在维护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平衡,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可未来的事……总之,只有你在我身边才最安全。”

    “我在你身边?”彦昭又喝了一口酒,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连带着黑色的发丝也跟着晃动,像一个纯良的小羊,“你这又是指的什么呢?我的生命是漫长的,而你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也不愿意再当跟在你身后的尾巴,看着你跟别人花天酒地,留我一个人在房……”

    “不会的!”司麒抓住了他的手,“我向你发誓,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会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的身份,至于寿命,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

    “什么办法?”彦昭的嘴角流露出笑容,他们两个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彦昭将手抽回来,他跃下高脚凳,威胁似的露出獠牙,“你愿意成为吸血鬼吗?你口中,喝人血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