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时洵不动声色的站在黑暗中,原本想要看看杨云想要做什么。

    却只听得杨云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燕先生,你来了。”

    燕时洵面无表情的从藏身的廊柱后走出,沉稳走向杨云:“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已经知道我会来。”

    “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你们的身体都还睡在我的农家乐里。”

    杨云的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抱歉的看向燕时洵:“对不住,我原本以为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她应该不会对你们下手,只要你们都在农家乐里不要出门,我就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但是显然,我低估了她的疯狂程度。”

    她?

    燕时洵皱眉:“杨朵?”

    杨云定定的看着燕时洵,然后笑了出来:“看来,燕先生已经遇到过她了。”

    “也就是说,杨朵成为阴神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燕时洵趁势追问:“江嫣然的事,你也知道?”

    杨云点了点头,神情有种奇异的平静感。

    就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诉说,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于是向谁诉说也都再无关紧要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杨云叹了口气:“我罪孽深重。”

    “燕先生如果遇到了杨朵的话,那应该去过杨朵家吧?”

    杨云道:“或许燕先生不知道,江嫣然,就是杨朵父亲买来的新妻子。而将江嫣然卖给杨朵父亲的杨免……同样也是将我妈卖给我爸的人。”

    “如果不是杨朵和她母亲都被活埋,杨老三不会去买新妻子,江嫣然也就不会陷在家子坟村无法离开,最后死在了这里。而如果我父亲没有对杨朵做过那样的事,如果我能够再勇敢一些,不只想着自己和母亲的安稳,而去帮帮别人,改变些什么……也许,事情还会有变数。”

    “我妈,也不会死。”

    杨云平静的声音里带着深重的疲惫,他就像是亲眼看到了所有事情的摧毁和悲剧,却无能为力,然后最后,连自己都崩溃在这种绝望之中。

    “燕先生,我是个不孝的孩子,我曾经说要把我妈从家子坟村带走,带她去找她真正的父母和家人。但是,我失言了。”

    杨云低垂着头,语气悲痛:“我是个废物,懦夫,所以到最后,我也要因为自己做过的错误决定而付出代价。我没有帮其他人,所以我失去了我唯一在乎的亲人。”

    按照杨土和杨云之前的说法,杨云母亲不是急病而死吗?

    杨云现在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农家乐老屋里如同凶案现场的场景,看来杨云母亲的死还有内情。

    燕时洵的思维转了两圈,问道:“所以你杀了那些村民,为你母亲报仇?”

    “燕先生看到了。”杨云轻轻笑起来:“也对,燕先生是我见过最奇怪,但是也最聪明的人,怎么会找不到。”

    “燕先生可以随意指责我,但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杨云的神色坦荡:“他们罪有应得。”

    “燕先生体验过失去母亲的痛苦吗?”

    杨云走到一边摆放牌位的台子边上,丝毫没有怀有尊敬之意的随意坐在了上面,抬头向燕时洵问道:“我从村子外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说我母亲急病死了。我很愧疚,认为是我的错。直到半年前,我请那几个据说自述帮过我母亲的村里叔伯喝酒,却没想到,他们酒醉吐真言,说出了真相。”

    “我母亲根本不是急病死亡,是他们,杀了我母亲!”

    推杯换盏中,醉醺醺的中年人拍着杨云的肩膀,炫耀般告诉他,应该感谢自己。

    那人说,他母亲命不好,克死了他父亲,现在他把事业做得这么大,也会被他母亲克得事业失败甚至被克死。自己和其他人是看在他也同样是杨氏的男丁,才帮了他一把,把克夫的妈处理掉了,这样就没有人能妨碍他了。

    杨云无法讲述当自己听到那些话时,血液是如何一点点变得冰冷,甚至不再流动。

    眼前的人明明还在笑着,往日里也对自己还不错,但说出的话,却连恶鬼也要退避三舍。

    那是……我的母亲啊。

    杨云浑身颤抖着,憋红了双眼。

    那是,为了我而受尽了一生的苦难的母亲啊!

    在离开之前,她还笑着站在门口向他挥手,而他也兴奋的向她承诺,一定进城找到她当年亲生父母的消息,带她去找她被拐卖后就没能再看一眼的父母。

    可是,他带回来了满包文件,满心欢喜的以为可以带着母亲去找家庭,却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一具孤零零的棺木。

    他甚至没能看到他母亲最后一眼。

    眼前的人笑容如此碍眼,这些凶手,为什么他的母亲长眠地下,无法再看一眼亲生父母和家庭,天人两相隔。他们却还能在这里毫无愧疚的笑得出来!

    怒气涌上杨云的心头,他看着喝醉了而反应迟缓的村民们,终于,拿起了屋外的农具……

    “杀死他们之后,我看到了杨朵,她穿着一身嫁衣站在我身后,告诉我,她感谢我,因为我杀了六个人所产生的阴气,成为了池子里最后一滴水,终于让水池铺满,阴气达到临界值。因此,她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挣脱所有的镇压束缚。”

    杨云缓缓摇了摇头,似乎那段记忆对他而言极为痛苦:“也从她的口中,我知道了我父亲当年做过的事情——他们在杨朵死前,糟蹋了她很久。而我父亲和那些人,也是被杨朵杀死的。”

    “杨朵告诉我,因为我无意间帮了她,所以她允许我向她复仇。可是……”

    杨云痛苦的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中:“我怎么有脸复仇!我的父亲,是个畜生!当年杨朵才十六岁啊,还是个小女孩,他们怎么忍心!”

    “我是浑身罪孽的人,没有了我母亲,我最后的坚持也没有意义了。所以,我自杀了,在我母亲坟前。”

    杨云的嘴唇颤抖,仰起头看向燕时洵,眼里含着泪水:“可是,我是个无能的废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我以为我自杀后就能去见我目前,亲口向她道歉,再见一见她。”

    “可是,杨朵得到了力量,她杀了全村所有人,甚至想要翻过月亮山跑出去的人都被她吊死在了树上。家子坟村所有人,连同着以前死去的人,都成为了杨朵的养分,让她成为了什么阴神。这使得我们所有人的魂魄都被困在了这里,无法离开。”

    “我也无法再见到我的母亲,向她道歉。我这一生的罪孽,再也没有人能够原谅我了。但是……”

    杨云哽咽道:“我很想我母亲,我想让她再默默我的头,再喊我一声‘小云’。”

    “燕先生,你既然能在遇到杨朵之后还能全须全尾的回来,说明你绝不是普通人。白天你问我的那些话,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你已经察觉到了村子里的异常。我知道,你一定和那些大师一样有能力。”

    杨云看向燕时洵的眼神里,带着彷徨的无助:“燕先生,求你帮帮我,帮帮我离开这里!”

    一行血泪,从杨云的眼中淌下来:“我要见我的母亲,我不想一直被困在一个满是仇人的地方。燕先生,求你!”

    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燕时洵,缓缓迈开长腿,向杨云走去:“你觉得我能够帮到你,所以,你将这一切都讲给我听,你想让我帮你离开家子坟村,前往地府。”

    “可是,杨云。”

    燕时洵轻叹道:“你与杨朵是有因果的,她成为阴神,你是逃避不开的锚点。是你杀人后,让她得到了足够的阴气。就算你被鬼差带走,等待你的也只会是百年酷刑,你恐怕没有办法再见到你母亲了。”

    “你母亲一生从未作恶,她会有她投胎的机会,也许现在,她就已经走在了她的路上。”

    “我不在乎!”杨云情绪激动道:“我母亲在哪我就在哪!这个害了她一生的地方,我一秒都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就算是要我偿还罪孽都行,但是我绝不想永远困在这里!”

    “江嫣然告诉我,黄昏时就是杨朵力量最强的时候,到那时,她就会成功成为阴神主宰这附近的地域,所有的阴气都无法逃离的会涌向这里。”

    燕时洵平静道:“杨云,从你手中,诞生出了一个最强的阴神。”

    杨云愣愣的看着燕时洵,形容狼狈,像是癫狂后的彻骨绝望:“怎么……怎么会这样?”

    燕时洵却缓缓向杨云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掌伸平向上,像是在等着杨云来握住他的手。

    “所幸天地有眼,一切都还没有最后确定。你无意间犯了错,但它并非没有补救的机会。”

    “杨云,你来帮我,毁灭阴神。”燕时洵垂下眼眸,沉声道:“作为回报,你的魂魄将会获得自由,前往地府,迎来属于你的审判。”

    “为母复仇,又有什么错呢?”

    他轻声道:“地府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大起大落的心情之下,杨云抖得几乎无法说话,从他的眼眶里流淌出清澈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边。

    他张了张嘴,却哭着笑了起来:“谢谢,谢谢,这已经足够了。”

    杨云毫不犹豫的伸出手,一把握住燕时洵的手掌,郑重道:“我会帮助燕先生,毁灭家子坟村和阴神!”

    燕时洵修长的身形站得笔直,神情严肃的回应:“必不负所托。”

    阴阳契生效,仿佛不可被推翻的力量。

    天地垂眼,鬼神向此处望来。

    远处迷雾之后的邺澧,缓缓睁开眼眸,眸光冰冷威严。

    ……

    对于杨朵而言,想要成为阴神必不可少的一环就是祠堂。

    她死在这里,她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在这里,所以,她也要在这里穿过自己的痛苦,走向新的道路。

    所以对于燕时洵而言,想要阻止杨朵,祠堂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杨云同样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才会等在祠堂,想要借机毁掉祠堂和阴神,让自己的魂魄自由。

    也正因为此,杨云看到了在燕时洵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燕先生,你们节目组的两个明星,刚刚进了祠堂。好像是那位叫路星星的,和一个叫赵真的。”

    听到杨云的话,燕时洵眼皮一跳,觉得自己可能要面对奇怪的事。

    ——脚印虽然有两个,杨云说出路星星和赵真后,好像也都对应得上。但问题是,其中一个穿的女鞋和裙子啊!

    这两个人是在做什么?

    燕时洵没有将自己的错愕表露在外面,他只是向杨云点了点头,将张无病和杨土暂时托付给杨云,自己则去找那两人。

    既然杨朵随时都可能来祠堂,那对此一无所知的路星星和赵真,就有危险了,他必须要赶紧找到两人才行。

    比起杨朵可能带来的潜在危险,已经和他形成了委托契约的杨云显然更加可靠。他不知道在去找人的途中是否还会遇到危险,所以将张无病和杨土放在这里反而更安全。

    更何况,杨云和杨土本来就是好友,杨云还向杨土许下了会保护他的承诺。

    燕时洵将事情交待好之后,就转身顺着青石板上留下的脚印,向着两人走过的路线出发。

    祠堂里没有灯光,空荡荡的黑暗,足音回荡寂寥。

    穿过长长的连廊后,那两人留下的脚印断在连廊的台阶前。

    然后燕时洵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土地被挖开,旁边堆着土堆,而一铲铲的土被从地底抛上来,看来是有人在下面。

    一起传上来的,还有熟悉的声音。

    “路星星,你认真点,别试你的符咒了,刚刚不久验证过已经没有用了吗?还是安心手动挖土吧。”

    “你这样一铲一铲得挖到什么时候?只要我一个金刚咒生效,就能把这一片全掀翻,那多快啊。”

    “听起来是很不错,但它得生效才行!”

    正是路星星和赵真。

    燕时洵挑了挑眉,身形敏捷的躲过从下面扔上来的土粒,迈开长腿走了过去:“两位。”

    他在土坑边缘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土坑里闻声惊愕抬头的两人。

    “介意告诉我,你们是在做什么吗?”

    燕时洵不带一丝温度的假笑:“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给自己挖坑埋尸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