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时洵的目光扫过两人脚下站着的地方,一半棺木的痕迹正从泥土里隐约露出来,从晕开的锈迹来看,棺木的四角都钉着九寸钉。

    而站在里面的赵真,结实宽大的男性骨骼身躯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女式嫁衣,看起来和杨朵的很像,却远远没有她的精致华丽。而现在蹭了泥土之后,更加显得狼狈污脏。

    燕时洵顿住,觉得自己眼睛疼。

    ——所以,他看到的女鞋脚印是这么回事吗?

    “燕先生!”赵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惊喜出声。

    ……

    本来被燕时洵保护在身后的杨土在听到他和杨云的交谈之后,整个人都傻了。

    等燕时洵将他托付给杨云后,虽然杨云神色不变,看着他时还在笑,但杨土却觉得尴尬又懊恼,几乎想要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那个……”许久,杨土摸了摸鼻子,才嗫嚅的向杨云问道:“所以你才杀了那些人吗?”

    杨云点了点头,平静道:“不告诉你实情,不是因为我想隐瞒,而是因为你生活在更好的嘉村,没必要告诉你这些,让你也蹚浑水。”

    “我做错过很多事,害了很多人,但是我不希望我的朋友也被我连累。”

    杨土急忙抓住杨云:“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你妈妈……对不起。”

    杨云笑了,转头就向杨土那里看去:“你有什么可说对不起的……”

    忽然间,他的眼角扫到一抹红色,顿时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

    杨云的笑容回落,表情一点点严肃了下来,身体也紧绷起来。

    杨土觉得奇怪,扭头往身后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刚刚才从燕时洵手里逃跑消失的杨朵,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杨朵不发一言的默然站立在祠堂的阴影之中,血红的月光将她笼罩。只是原本漂亮精致的嫁衣袖子被烧毁后留下残痕,她焦黑枯骨的一边手臂垂在身侧,与她白皙漂亮的容颜格格不入。

    鲜血顺着她红色的嫁衣流淌下来,逐渐将祠堂的地面寸寸淹没。

    她神色冰冷的看向杨云,声音空洞阴冷:“你,也背叛了我?”

    杨云缓缓摇头:“我也不想,如果我只有我的话,我愿意永远在这里偿还我的罪孽。但,我还要去看我母亲。她从来没有入梦看我,我想她了。”

    杨朵面目狰狞骇人:“你背叛了我——你该死!”

    话音未落,杨朵的身形化作一道红光,疾速冲向杨云。

    “砰!”

    第110章 喜嫁丧哭(41)

    杨朵的嫁衣化作千百条血线,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带着强烈的怨恨和杀意。张无病和杨土吓得面无人色,仓皇躲避,但是依旧无法逃开转瞬就到了眼前的攻击。

    整个世界都在杨朵的操控之下,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她。就像她所说,凡是背叛她的,所有人都该死!

    杨土惊呼了一声,但却没有自己逃到旁边躲起来,而是急切的拉住杨云的手臂,下意识的想要将他挡在自己身后。

    ——他们是朋友!

    他没能在对方最痛苦的时候帮到对方,已经很内疚,他不能让对方再受伤!

    这一刻,杨土忘记了杨云早已自杀身亡的事实,只有本能的下意识趋势。

    却更加真挚得令杨云动容。

    原本面对杨朵的攻击不避不闪,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伤害的杨云,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堪堪在那些血线触碰到杨土的前一刻将他拽住,然后迅速身形一转对调了位置,将自己的后背朝向杨朵,而牢牢的将杨土护在胸前。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杨云身上出现,蔓延到了整个祠堂,将燕时洵离去的方向和张无病都护在了这股力量之下。

    千百血线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猛然爆开化为血液,从半空中洒落下来。

    纷纷扬扬的血雨之中,杨朵如离弦之箭,迅速冲向杨云,尖利修长的指甲之下,所有的阻碍都像是纸一样易碎,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然后,破开了血肉,插进了杨云的后心之中。

    杨云的身体瞬间僵直,面容上闪过痛苦之色。他抬手,不顾疼痛的紧紧攥住穿透了心脏从胸前穿出的指甲,不让它再进一步。

    在他的身前,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仅剩的美好回忆,是他最后没有犯下罪孽过错的……

    挚友。

    杨土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直到杨云的鲜血喷涌而出,洒了他一身,他才猛然回神,慌乱的想要帮杨云,却手足无措。

    “杨云,杨云!”

    他看上去像是快哭了。

    杨云看着杨土,眉眼怔愣,随即柔和了面容,轻轻笑了起来。

    他想起来,在很多年前,同村的孩子都被父母告知不要靠近他,因为他是没爹的野孩子。没有人和他玩,还是跟着杨函来杨朵家祭祀的杨土,开朗的拽住他的手,带他去山上疯玩。

    成长的过程中,也只有杨土始终站在他身边。

    和他不同,杨土是个朋友很多的人,和谁都好像能够打成一团。因为杨土,那些同龄人也渐渐开始接纳他,他和妈妈在村子里的处境也好了一点,同龄人们偶尔会带些食物来,也开始尊敬他妈妈。

    后来,嘉村搭上了公路这条线,开始挣钱,和外界接触。杨土兴奋的来找他,把他也带了出去。

    他看到了从未设想过的,广阔世界。

    信息,科技,开放,自由,尊重……所有的一切让人目不暇接,震撼惊愕。

    那是家子坟村所没有的东西。

    他意识到,这可以帮助他带着他妈妈离开家子坟村,让他妈妈回到被拐卖前的家庭。

    于是,他建起了农家乐,赚了钱,一切都仿佛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家子坟村,罄竹难书!

    “杨土,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杨云笑着,身影却像是风中飘摇的蜡烛,时隐时现,随时都可以熄灭。

    “杨云你到底怎么了?我该怎么做?你告诉我!我是个傻子,没能帮你保护你妈妈,也没有发觉你身上发生的事,甚至看到尸体还傻傻的以为是你干了坏事。杨云,你教我,你教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

    杨土哭得满脸泪痕,因为杨云像是临终告别一样的话,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杨云却没有再理会杨土,他咬紧了牙关猛地一用力,死死的攥住杨朵的指甲,不惜将自己的手掌割得支离破碎,也要将来自杨朵的威胁彻底隔绝在外,不能让她伤到杨土分毫。

    杨朵在捅穿了杨云心脏的同时,却也被杨云的力量靠近,因为他的意志而被挟持住,无法抽回自己的手掌。

    她发了狠,手掌在杨云的心脏中乱搅,几乎捣碎了整颗心脏,血肉顺着手掌流了下来。

    杨云却只是闷哼一声,痛得身体佝偻了下来,身形越发闪烁不稳,却始终不愿意放开手。

    “杨朵,够了,燕先生说的对,你做得过头了。”

    杨云哑着嗓子,血液从他的嘴角蜿蜒而下:“你在屠杀全村人的时候,我没有理会,因为我对你心有愧疚,而我满身罪孽,没有资格去阻止你。可是杨朵,你杀的很多人中,他们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甚至是张导演和他的节目组,还有杨土,他们不是家子坟村的人,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而已,与你的仇恨没有半分关系,你不能杀他们,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杨云几乎看不清东西了。

    他与杨朵不一样,他已经报了仇,手刃了仇敌,对于他来说,怨恨已经消失。留下来的,是对母亲的满腔愧疚。

    只要能够再看一眼母亲,亲口向她说声对不起,他失约了,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因为,仇恨并没有赋予他力量,家子坟村的阴气没有分毫为他所用。

    他比很快就要成为真正阴神的杨朵,弱上太多了。

    和生人相似,心脏和大脑,同样是魂魄的最核心位置。被搅碎了心脏让杨云本来就处于弱势的力量更加流失得严重,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飞速破碎,几乎无法聚集起人形。

    “可笑。”

    杨朵冷哼,面目狰狞:“世人负我,所以我负世人,我有什么错!错的是你,明明因为那些人而失去了一切,却还对他们怀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杨云,你该死!”

    “我本来想放过你,因为你间接诞生了我,所以马上在我成为阴神之后,你可以得到我的力量,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但是现在,我改变想法了。”

    大量的血液顺着杨朵的嫁衣流下来,地面上血河蔓延,几乎将杨云吞噬。

    而他设立在祠堂里的屏障,也在摇摇欲坠。

    “杨云,你既然不肯醒悟,那就变成我的养分吧!”

    杨朵手中猛然用力,抓住了杨云的心脏从他的胸膛里迅速抽手回来。

    杨云痛哼一声,胸膛破开大洞,力量迅速流逝。

    他的眼睛慢慢黯淡了下来,然后,在杨土面前,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身躯缓缓滑落向地面。

    杨土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在转瞬间发生,大脑甚至没能来得及反应,只有下意识伸出去扶住杨云的手。

    “杨云……?”

    他的声音颤抖着,却擎不住手臂间滑下去的杨云。

    而失去了杨云作为保护挡在中间,杨朵已经不复美丽的狰狞面孔,出现在了杨土面前。

    “我记得你,你是杨函最喜欢的侄子。”

    杨朵的眼中血液翻滚:“而杨函,背叛了我。”

    她缓缓伸出沾满了碎肉鲜血的手,指向杨土。

    ……

    “——所以,你们在这里刨土,是想要找棺材?”

    燕时洵双臂环抱在胸前,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被泥土糊得脏兮兮的人:“赵真感受不到也就算了,你是怎么回事,路星星?”

    他指了指两人脚下的棺材:“就算你们都是在棺材里醒来的,那也不意味着其他棺材里还有节目组的人,路星星,你干活前不会探一探这里面的阳气吗?”

    “这里面可没有活人。”

    因为赵真是在棺材里找到的路星星,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就认为,祠堂里很可能还埋着其他棺材,里面是失踪的节目组其他人。他在和路星星说了自己的猜测后,两人就一撸袖子开始挖棺材。

    而好巧不巧的,路星星还真的利用上了自己学过的风水堪舆知识,从祠堂的布局里猜到了哪里会埋棺材,挖开后果然如此。

    可问题是——

    燕时洵没从那棺材里察觉到一丝一毫的阳气,只有浓浓的阴郁死气,透过棺木隐约溢散开来。

    他垂眸看向路星星两人脚下踩着的棺材,钉着九寸钉,浇筑铁水,明显的防止起尸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