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你看得到我。”

    “为什么呢,你不想杀我吗。”

    孩童的声音带着天然的软糯,用可爱的声线说道:“我可是鬼,厉鬼哦,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

    燕时洵缓缓走过去,在孩童面前蹲下身,细心的没有让孩童继续仰头。

    “但一开始成为鬼,并非你本愿。你想不想,重新成为人?”

    孩童却“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拖着软糯清澈的声音道:“恶鬼入骨相,既然做了鬼,哪有做人的呀?愚蠢的大哥哥。”

    猛然从一个孩童口中听到恶鬼入骨相,燕时洵心中一惊。

    但是当他眨了下眼,再想向那孩童发问时,却发现那孩童的身影已然消失。

    倒是旁边的安南原吞了吐口水,颤抖着问:“燕哥,你,你在和谁说话?”

    燕时洵皱眉:“你们看不见?”

    所有人齐齐摇头,脸上带着茫然。

    自己刚刚也是突然就能看到那孩子,之前一直都没有……

    燕时洵的眸光沉沉,心中有了猜测。

    那孩子刚才在发现自己能看到他后,问了为什么自己不想杀他,想必对那孩子而言,这两件事有着必然的联系。

    ——只有不想伤害,不畏惧那孩子的,才能看到他。

    燕时洵一时错愕,意识到那小鬼将他们所有人拉进这里的目的,可能和他最初猜测的有所出入。

    但不等他细究,门外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奔跑声。

    所有人里,只有池滟穿了高跟鞋!

    燕时洵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一阵香风混杂着血腥味,从走廊里刮过。

    第140章 童声咯咯(20)

    常年位居高位,又因为工作的敏感性,井老太爷一向没有随身使用电子产品的习惯。

    然而这一次,他却破天荒的捧着平板看直播,一路上都没有放下过。

    井老太爷怔怔的看着直播里井公馆的模样,幼年时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翻涌而上,让水汽一时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哒哒哒从走廊跑过的画面,也记得自己调皮的躲在屏风后面,听父亲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谈判。

    他在那间宅子里度过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直播下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勾起他鲜明的回忆。

    井老太爷很清楚,在记载上,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因为母亲林婷的愧疚,她始终拒绝接受父亲井玢的妻子身份,认为这个名分应该属于井氏婉秀。于是,连带着母亲生的孩子,也一样不知其父。

    就连井老太爷的妻子都曾向他抱怨过,如果不是林婷当年太过坚持,他本应该是写进历史书的人,接受来自父辈母辈的荣耀。

    但是,井老太爷却很感激母亲。

    他知道母亲这样做的用意——让他躲避过来自父母身边的危机,也不用背负着父母盛名之下带来的阴影。他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他所想要做的事,他是自由的。

    母亲一直认为,哥哥的死,有他们夫妻树敌太多的原因,不知何时害了那个脆弱的孩子。所以,母亲将满心的愧疚都补给了他,他们那代人没能享受到的自由,他们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儿啊,做个愚钝的富贵闲人就好。’

    父亲曾慈祥拍着他的头,告诉他:‘我选择了这条路,但你可以享受安稳的盛世——我和你母亲,还有无数同人所在做的,就是为了你们能欢快的走在街道上,不用担心头顶上有呼啸而过的炮弹。’

    父亲死的时候,也拽着他的手,说:‘愿你的头顶,太阳永不坠落。’

    父亲死后,母亲虽然悲痛,但却依旧奋战在自己的阵地上。她以笔为刀,怒斥奸贼,在艰辛的年代里守护了一颗火种。

    但井老太爷亲眼看过父母的坚持,又如何能放任自己纵情玩乐?

    ——即便他有这个资本。

    所以,在从父亲的师友那里得知了父亲一生的故事之后,那时尚年轻的井老太爷,做出了决定——到父亲曾经战斗的地方去!去继续父亲未竟的事业!

    父母在,不远游。

    游必有方。

    井老太爷向母亲说明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毅然离家,这一走,却再也没能回去过。

    直到父亲死亡十年后,母亲也在井公馆去世,井老太爷始终没能赶上再看母亲一眼。

    就连母亲的形象在他脑海中,也越发模糊。

    到现在,他只依稀记得母亲漂亮的旗袍,和手腕间的钻石手链。当她走过时,玫瑰花的味道清浅浮动。

    井老太爷以为自己忘了。

    然而,直播勾起了他所有的记忆。

    “这个电影的导演,叫李雪堂是吗?”井老太爷感慨的点点头:“他有心了,把当年井公馆的场景还原得一模一样。”

    即便是他来,也就到这个程度了。

    不过,这话说出来之后,井老太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因为陷于回忆而放松的面容,慢慢凝重了起来,看向直播的眼神也忽然锐利。

    井老太爷不怒自威的眼神,令旁边的秘书团瞬间打起精神。他们在心里暗暗摇头,想着李雪堂真是走了步错棋。

    即便拍摄有关传奇外交官井玢的电影,可以引来井家的关注甚至给予些便利。但是常年在老太爷身边的人都知道,那段老滨海时期的记忆,是老太爷视为珍宝的东西,不可以轻易触碰。

    一旦拍不好,或是老太爷看到了不满意,那李雪堂就要有困难了。

    比如现在。

    秘书们都以为,井老太爷是看到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情节,或是井公馆里有不对的摆设,所以让井老太爷生气了。

    却见井老太爷盯着直播良久,忽然迟疑道:“井公馆这个还原程度……”

    是可能的吗?

    井老太爷自认为不是对网络时代一无所知的人,但他看着镜头下,和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井公馆,还是惊到了。

    ——这已经不能用细心或者高科技来解释,而更像是真正把百年前的井公馆,搬到了镜头下。

    他甚至在镜头扫过壁纸时,看到了上面歪歪扭扭的划痕。他记得很清楚,这是他小时候刚学写字的时候刻上去的,父亲发现后哈哈大笑,说我儿真棒。

    连带着旁边的他国外交官也跟着笑起来,带动着那时候年幼的他,也傻乎乎的跟着笑起来。

    那是永远繁忙严肃的父亲,在他印象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模样,所以,他记得很深刻。

    井老太爷是知道李雪堂包下了整个租界区的事情的,刚刚秘书已经向他汇报过。不过,他并不觉得墙纸上的划痕,是因为实景拍摄。

    在九死一生回来后,还是个青年人的井老太爷就立刻回到井公馆。却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母亲。

    那段难捱的时光中,他数遍了井公馆每一道砖缝,想要从那里扣出一些温情的记忆,温暖他当时失去了所有亲人、冰冷的心脏。

    后来,国运昌盛,井老太爷也带头将井公馆捐了出去,作为文化遗址和井玢个人博物馆。

    他很清楚,因为岁月和时局,井公馆伤痕累累,幼年时留下的印记,早就被后来的伤痕覆盖,让他想寻回和父母共处的时光都无法如愿。

    而现在……

    井老太爷心脏猛地一跳,想到了一种大胆的猜测:“这就是百年前的井公馆!”

    不是什么还原,不是遗址实景拍摄,而是就在百年前的老滨海!

    秘书们惊诧抬头。

    但井老太爷却越想越对。

    池滟现在就在那里,而自己的哥哥,似乎对池滟做了不少令她吓破胆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哥哥一定也会在那里!

    他的哥哥是恶鬼入骨相,身上有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异常,众鬼畏惧。

    如果是哥哥的话,那直接回到百年前的老滨海,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似乎是为了验证井老太爷的猜测。

    下一刻,镜头下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小西装背带裤,神气又可爱。他的手里还拍着皮球,自己和自己玩得很高兴。

    在小男孩出现的那一瞬间,井老太爷觉得,自己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他愣愣的看着镜头下鲜活的孩童,眼泪竟然翻滚在眼底,发出轻微的哽咽声。

    旁边的中年人被吓了一跳,赶紧往平板上看,却觉得这孩子好像在哪见过。

    缓了片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不就是,父亲珍藏的那张老照片里的那个小孩吗?

    所以——

    “大伯?!”

    中年人诧异的喊了出来。

    井老太爷伸出满是皱纹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摩挲,像是这样就可以穿透时空的限制,与他早已夭折的哥哥对话,看看哥哥瘦没瘦,过得好不好。

    他已经耄耋老矣,可他的哥哥,还没有长大。

    井老太爷的喉咙间发出死死压抑的哽咽声,一直挺拔而仪态完美的身躯,也像是猛然被压塌一样佝偻下来。

    从父亲的反应中,已经说明了一切。

    中年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屏幕,随即慢慢意识到——“池,滟!”

    他磨了磨牙,咬牙切齿的低吼。

    “现在他们是在租界区是吗?准备一下,我要进入租界区。”

    井老太爷勉强压下了自己的失态,即便他的眼圈依旧泛红,但向秘书下达指令时却依旧沉稳庄重,气度不凡。

    “抱歉,我刚刚与那边的人通了电话,但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恐怕会有阻力。”

    秘书愧疚于没能做好工作,道:“李雪堂和节目导演张无病都无法取得联系,进入租界的跨江大桥因大雾被封,目前接管的特殊事件处理部门负责人进入租界区,无法联系。”

    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但目前的情况,依旧无解。

    井老太爷没有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