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叹息一声:“那个鬼魂……确实是在保护你。”

    在群鬼之前,将你保护在鬼气构筑的屏障之下。而在可以救你的人面前,解开了屏障,将你送往安全之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节目组的车明明出了车祸,白霜却还能待在完好无损的车上。

    那个名为兰泽的鬼魂,在感谢白霜曾经因为新闻而对他的担忧和关注。

    他对于杀死了自己的凶手满心怨恨,不甘的执念深重到能够撼动恶鬼阴兵。

    他执着追索的东西让他不惜连累伤害滨海大学的学生,却对关心着他的人,对他付出了丁点善意的人,也心怀善念,于群鬼之中保护白霜不受半点伤害。

    道长护送着白霜沿着公路往回走,语气平静的向她解释着这一切。

    白霜心神剧烈动荡,心中骇浪滔天,一时间不知应该说什么。

    直到她被平安送到官方负责人所在的地方,救援队员关切的围过来,想要检查她的伤势和情况,白霜才缓慢的回过神来。

    “哎!等,等等!”

    眼看着道长转身就要重新走回公路,情急之下,白霜赶紧抓住了道长的道袍:“道长,请,请问那个大学生……”

    水光浸透了白霜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他死了是吗?”

    白霜的声音带着颤抖。

    直到此刻,重新开始工作的大脑,才恍然意识到之前那年轻人对他说的话的意思。

    我已经死了,所以没有平安可言。

    但最起码,我希望对我心怀有善意的善良之人,可以平安,有人……在等你回去。

    白霜执着的看着道长,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她想要道长告诉她,那个大学生还活着。

    他还那么年轻!大好的人生还没有展开,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

    她,她宁愿没有被保护宁愿面对危险,也想要那个大学生活下去啊!

    道长定定的看着白霜,片刻后,他长叹一口气:“抱歉……”

    “我等追查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因为死前的执念化作了厉鬼,我们没有救回他的机会。”

    即便知道当时的情况如何,但面对着白霜真挚期冀的眼神,道长就算见惯了生离死别,此时还是有些不忍。

    即便心中早有答案,但白霜还是觉得眼前一黑。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身为一个有良知的正常人,对社会新闻的关注和担忧,白霜其实对那个大学生只有最基本的关心,希望他能够获救。

    可是,就是这一点萤火一样的关心,却也被那死去的大学生珍而重之的报答……

    不对等的付出让白霜难受得不行。

    本来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就因此而拉近了距离,让她更加无法接受对方没能获救的结局。

    旁边还没有走的失踪案小组看到这一幕,心中也难受得不行。

    他们亲眼看到了失踪大学生的尸体,知道他在死之前遭受了怎样堪比酷刑的折磨,心中本就愤怒。

    但此时,他们却又直面了本该已经死亡的人,在死亡后都没有遗落的善意……

    善与恶强烈的反差,让他们胸臆间的愤怒几乎喷涌而出。

    救援队员知道前因后果,但也只能叹息了一声,取了毛毯披在白霜瑟瑟发抖的纤细身躯上。

    “不要难过了,白霜姐。”

    女队员叹息着抱了抱白霜,想要给她一点力量,安慰她心中的痛苦:“还有燕先生呢,等燕先生回来,白霜姐可以问问燕先生,说不定先生会有办法呢。”

    “最起码,能让那个叫兰泽的大学生,在死后得到些许慰藉也是好的。”

    白霜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女队员。

    ……

    燕时洵此时顾不上兰泽的事情。

    因为在血海之下的地府中借得了力量,燕时洵一口气将整个深渊全都从人间连根拔起,重新镇压向地府,让那些因为神力削弱而松动了镇压跑出来的恶鬼,都被再次打入地狱。

    原本随着阴路而蔓延到公路之下的深渊,彻底被从人间割裂出去。

    群鬼再无侵扰人间的可能。

    燕时洵刚从深渊之中回到公路之上,就迎面被有力的手臂拉住,撞入结实微凉的胸膛。

    “噗通……噗通!”

    燕时洵听到在自己耳边,那颗在胸膛之下的心脏在缓慢却稳健的跳动。

    他眨了眨眼眸,原本想要推开邺澧的动作顿住了。

    与死亡有关的神明……为什么会有心跳?

    正因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每当燕时洵注意到邺澧时,邺澧就一直保持着和常人无异的心跳和呼吸,所以燕时洵即便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却从来没有向鬼神的方向考虑。

    因为邺澧展露出来的力量,燕时洵只当他是隐世不出的某位祖师。

    ——否则,鬼如何能有心跳,一如生人?

    “你……”

    燕时洵停顿了一下,向邺澧问道:“是鬼神吗?”

    邺澧微微垂眸,静静的注视着怀中的驱鬼者。

    他的心中充溢着满足的平静。

    最璀璨的光芒落进了他的怀中,连带着千百年来空荡荡的胸膛也重新被填满,从此人间对他的有了温度,山河草木有了存在的意义。

    邺澧本以为,自己已经对人间失望。

    但直到遇到燕时洵他才明白,那是因为他曾经见过的山河天地,没有他。

    “是。”

    邺澧平静的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从不回应生人请求借力的鬼神,让燕时洵问出口的字字句句,都没有落空。

    他一直站在燕时洵回眸就能看到的地方,只要燕时洵任何时候看向他,都能得到他回应的笑容。

    他一直聆听着燕时洵的话语,每一字句都是他最珍贵的藏品。

    “我是……执掌审判与死亡的鬼神。”

    邺澧轻声笑着,狭长的眼眸中满是笑意,雪山化作春水。

    “当你呼唤我,我就只是你一个人的神。所以时洵。”

    邺澧抓住了燕时洵的手掌,轻轻握住:“呼唤我的名吧……”

    你的每一次呼唤,都会让我多一点人间的温度。

    燕时洵错愕的看向邺澧,从来敏锐的思维一时间竟然没有想通邺澧的意思。

    “你是说……”

    燕时洵迟疑着问道:“想让我供奉你?”

    不过大道之下神明殒身,如果邺澧也需要香火供奉,倒是确实有道理。

    而且这样一来,之前与邺澧相处时偶尔会感觉到的不自在,也就能说得通了。

    ——邺澧想让他或者海云观供奉自己,所以才几次帮他,向他展现力量。

    燕时洵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像是出马仙那一支,堂上供奉的仙家也不是平白吃供奉香火的,在被供奉之前也是要展现一下自己的力量,就像是试吃一样,好吃才能购买不是?

    但也就只有燕时洵自己觉得有道理了。

    这话一出,邺澧的面容上就展现出了错愕。

    就连旁边一直努力把自己缩成个团的路星星,都没忍住“噗!”了一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直咳嗽。

    “时洵……”邺澧有些无奈。

    他本想要再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很快就放弃了解释,只化作一声浅浅的叹息。

    ——十几年前,那个小小少年被父母遗弃在集市上,却没有哭也没有闹,只冷眼看待这人间悲欢。

    小燕时洵曾经丰富的情绪,都已经尽数埋葬在被父母抛弃的那一刻。

    前十几年的遭遇,普通人对绝艳惊才的不理解甚至嘲笑,同龄人对小燕时洵的欺负和嘲笑,已经慢慢消磨掉了他原本的柔软,面容上的笑意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化作对人间的清醒旁观。

    磨练出的冷静与理智支撑着小燕时洵存活下来,让他没有因为被遗弃而有任何恐慌,甚至愿意相信一个集市上满身鲜血刀伤的可疑男人,善意的送出一颗糖,希望男人珍惜生命,心怀希望。

    可,那份理智同时也让燕时洵失去了如普通人一样对温情爱意的感知。

    李乘云一生未婚未爱,他没有教会燕时洵什么是情爱。

    他自己都不理解的东西,要如何教会弟子?

    所以,燕时洵也没有学会这份情感。

    邺澧清楚,所以,他愿意慢慢等,让燕时洵慢慢开窍。

    温水包围,坚冰总会融化。

    只是……

    从不后悔的邺澧,竟然在这一刻难得的产生了悔意。

    ——如果早知如今会爱上燕时洵,他应该在十几年前就领燕时洵走!

    李乘云是个好师父,甚至邺澧在人间找不出比李乘云更称职的师父了,但是……李乘云,他单身到死啊。

    邺澧有些郁闷的黑了脸。

    燕时洵:“???”

    他满头问号。

    而旁边被啥摔得眼冒金星的安南原刚一回神,就看到了光芒中相拥的两人,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安南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