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虽然不明白,为何白姓先祖能够救自己,但它经受无数亡魂,对生死之事看得透彻,也无甚遗憾,只是拜别了白姓先祖,便失去了踪迹,不知去向。

    白姓先祖将鬼差引为知己,因此决定将鬼戏传承下去,以此来让白氏后人记住当年恩人相救和鬼差赠戏的恩情。

    而听闻有族人一夜暴富,很多白姓族人都前来投奔。

    白姓先祖一直感念于曾经的救命之恩,因此不吝啬救济其他人。

    只是,他有一个要求——想要留在这里,就必须传承鬼戏。

    几百上千年过去,当年的事情渐渐被人遗忘,鬼戏也彻底演变成了皮影戏,古老的曲目依旧唱着千年前的旧事,但只被今人当做曾经说书人光怪陆离的想象,真相掩盖于传闻之下,再也没有人相信。

    而这段往事,也只有传承人这一脉口口相传,即便中途还是无法规避的遗失了很大一部分,但也总算是勉强传了下来,没有失传。

    但是在整个白姓村子遭遇灭门之后,还知道这件事的,也只剩下了白师傅一人。

    当年李乘云找到白姓村子,就是因为从知情的西南驱鬼者口中,得知了西南皮影的前身是鬼戏,因此察觉到了不对,所以前来查看。

    “我师父来找鬼戏干什么……难道是旧酆都?”

    燕时洵愕然看向白师傅。

    白师傅点了点头:“是,西南皮影的特点之一,就是来源于真实发生的故事。先祖也将当年发生的事情编成了曲目唱段,而旧酆都的位置,也在那里面。居士来找的,也就是那个。”

    “虽然很多师承长久的门派也经历过那个时候的事情,但是他们本来的记载和传承,也都多次散佚和断代。到最后完整保留下来的,竟然是我这个老头子手里的皮影戏。”

    白师傅苦笑着摇摇头:“谁能想到,在集市上唱给孩子们听的皮影戏,竟然还隐藏着这样古老的故事,就连我自己,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其实并不清楚到底哪一句或者哪一段里,暗藏着旧酆都的位置。”

    虽然偶尔也见过驱鬼者,但是将所有时间精力都拿出来钻研技艺的白师傅,并没有想到,他也有与鬼神邪祟打交道的时候。

    他曾经以为那是离他太遥远的东西。

    甚至再往下,他儿子那一辈里,很多人压根就不相信鬼神之说。

    他儿子当年为了和他赌气,还带着一帮朋友,叫嚣着砸碎过村后面山上的神庙。

    ‘连自己的雕像和庙都护不住,它算个什么神?有本事就让它自己来找我啊,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什么狗屁神明吗?我今天就去借几杆猎枪,倒要看看到底是神厉害,还是我的火厉害。’

    那时候,儿子这么对他说。

    后来,整个村子,就只剩下了白师傅一个人。

    邪祟滔天,驱鬼者前赴后继的赶来。

    直到那个时候,白师傅才恍然意识到,原来鬼神离自己如此之近。

    不过即便如此,白师傅依旧没有想到,传说中的酆都,竟然就隐藏在自己每日温习的唱词里。

    如果不是李乘云听说了鬼戏,又在前来白纸湖的时候,发觉白纸湖邪祟滔天远胜人间,最后确定了源头藏在皮影戏里,白师傅恐怕直到死亡的时候,也不会意识到这个秘密。

    “我本来想要把皮影戏带进坟墓里,但是你师父,还有你,都找到了我。”

    白师傅叹了口气:“这就是天意吗?”

    “那我师父找到了吗,酆都旧址?”

    燕时洵追问:“他有没有说过,他找酆都旧址的目的?”

    白师傅沉吟着,陷入了回忆:“居士他,似乎是想要找酆都里的某个鬼神,但是他并没有和我说太多。”

    这倒也在燕时洵本来的猜测中,听到白师傅这么说,燕时洵并没有太失望。

    很多人想要真相。

    但他们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实际上,能够承担真相背后的残酷性的,只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人。甚至很多人在面临这样的抉择之前,都从来不会想到,自己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燕时洵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亡者的家人想要知道亡者死前的经历,哭求着驱鬼者或者辖区的负责人,说自己一定要知道真相才能安心。

    但是很多家人亲朋得知亡者死前最后的遭遇后,往往都会惊吓到昏死过去,甚至有人因此悲怮过甚而导致了死亡。

    兰泽的具体死因,就一直没有详细的告知他的父母,也没有让他父母看到他破碎到拼不出人形的遗骸。

    一应后事,都是由成景在操办的。

    这也是很多成熟驱鬼者的共识——不要,把自己所知所想,随意告诉其他人。

    哪怕是事主。

    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事主会不会被真相惊吓到,甚至会不会做出过激举动,导致驱鬼最后以失败告终,或是害了事主本人。

    李乘云自然也知道。

    并且,作为在燕时洵进入驱鬼者这一行之前,天赋最高的人,李乘云曾经很多次在入定时得见天地,也知道窥视大道的代价。

    没有与得到的信息相匹配的力量,只会死于真相之下。

    天地不仁,自然也不会允许有人能够窥见大道布下的棋局,任何微小的变数都可能改变未来。

    而生人有情,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可以处于永远的理智冷静,不偏袒自己所熟悉或偏爱的人。

    ——如果大道定下的未来,会以你所熟悉亲近之人的死亡为代价达成,你会眼睁睁的看着亲友死亡吗?能够忍得住什么都不做吗?

    大道不会让自己缜密的布局经受任何风险,因此,不论任何人神鬼以何理由窥视大道,只要不是大道认可之人,就必然会死于强烈的因果反扑之下。

    李乘云没有将实情告诉白师傅,是在保护他。

    知道的人越少,事情才越有实现的可能。

    天地之间唯一留下的一线生机,狭窄却捉摸不定。

    即便是李乘云,他想要改变天地,也必须要慎之又慎。

    但李乘云的目的是酆都……

    燕时洵抿了抿唇,想起了邺澧。

    邺澧之前告诉过他,大道数次想要让酆都承担天地,在大道势微地府坍塌的现在,必须要有新的力量支撑起将倾的天地。

    但是那几次,邺澧无一不拒绝了。

    酆都对世事并不多加理会,除非地府也无法处理的时候,酆都才会作为天地最后的危机处理对策而出手,不让厉鬼冤魂影响人间生人。

    有冤的复仇,有罪的受刑。

    但是这样的平衡,在二十年前南溟山之后,被打破了。

    对人间的失望逐渐累加在邺澧心中,而南村村人对生命的漠视和自私,让邺澧失去了对人间最后的期望。

    他最后一次拒绝了大道,然后酆都中门紧闭,再不理会世事。

    直到占据一方夹杂于阴阳之间的鬼山,终于与阳间的规山合二为一,而囚困了鬼山的袭霜也得以前往投胎,因为强大的力量而让地府在无法处理的情况下,去往了酆都。

    邺澧看见了燕时洵。

    酆都之主走下神台,迈进了人间。

    也成为了大道倾颓之下,最后的可能性。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李乘云死亡之后。

    燕时洵死死的抿着唇,他知道了他师父当年因何而死。

    李乘云,想要前往酆都,寻找天地的生机,以撑起大道。

    他看到了一部分未来,也因此,死于大道之下。

    “燕先生,燕先生?”

    白师傅的呼唤声,猛然拉回了燕时洵游离的神智。

    他眨了眨眼眸看向白师傅,就对上了白师傅关切的眼神。

    “抱歉,走神了……”

    燕时洵连忙侧首,散落下来的发丝掩盖住了他发红的眼眶,但是他沙哑的嗓音依旧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白师傅了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看着燕时洵的眼神也逐渐柔软。

    不再是看着可以交换利益之人的陌生警惕,也不单纯只因为燕时洵本身的实力,或是他与李乘云之间的关系。

    而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白师傅甚至有些羡慕李乘云。

    那位居士,还有这样一位对他敬爱的优秀弟子,即便他身亡已久,却还记得他,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与挚友。

    但是他死了,郑树木大概只会拍手叫好吧……那孩子恨他。

    这是他犯下的罪孽,他合该承受。

    白师傅的笑容带上了一丝苦涩。

    他抬头看向窗外,在看到村庄里逐渐有人家点亮烛火时,心里暗自记着时间,数着节拍。

    像是在迎接自己死亡的倒计时。

    白师傅转回视线时,燕时洵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在涉及到自己最亲密敬重之人的生死,即便再理智冷静的人,也会忍不住心神动摇。

    每一个夜晚暗自的溃烂然后再愈合,伤口没能彻底痊愈,就先被燕时洵掩盖在了衣服下面,无人所知。

    直到伤疤被撕开,直到再也承受不住那份痛苦。

    “燕先生,你还好吗?”

    白师傅看了眼窗外,不经意间随口喃喃:“时间……近了。”

    燕时洵的眼睫上尚带着些许湿意,他眨了眨眼眸,向白师傅微微颔首:“抱歉,我失态了,我们继续。”

    他询问道:“那我师父,当年找到酆都旧址了吗?”

    燕时洵在十几年前遇到李乘云开始,到他上大学为止,一直与李乘云形影不离,朝夕相处。

    这对师徒对彼此的了解和关心,甚至更甚过对他们自己。

    燕时洵很清楚,虽然李乘云看起来永远是安步当车的悠闲之姿,但是万事万物,都被那双微笑的眼睛看了进去。

    看似最漫不经心,万事不在心中的人,反而是最执着和坚定之人。

    李乘云所走的那条道,他从来偏离过一刻。

    既然李乘云因为卓绝的天赋而感知天地,提前预知到了将要到来的祸事,那提前寻找解决根源的方法,也是李乘云必定会做的事情。

    ——昔有扁鹊,却言医术不精。

    他说,最厉害的医术,是在发于肤表之前,就医治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