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云就是在病症发出来之前,发现了它的存在,并且准确的知道医治的方法。

    他认定了能够撑起大道的最后方法,在酆都。

    那他就绝不会半途而废,没有找到答案就离开白纸湖。

    酆都旧址……为什么李乘云没有去找新的酆都,没有去找邺澧?

    是不知道酆都有所变迁,还是有其他的理由?

    燕时洵眉头紧皱,一时猜不透当年李乘云的想法。

    白师傅也恰在此时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就算有当年的记载传下来,但想要找到鬼神的居所,谈何容易。”

    “千百年,早已经沧海桑田,唱段里曾经能够作为寻找地标的山河湖泊,早已经变化了位置或者干脆消失。”

    “乘云居士很努力的找过,但是,他最后也只确定了酆都旧址,就在这附近,更多的却无法确定。”

    燕时洵疑惑道:“师父是以什么为根据确定的?”

    “祟气。”

    白师傅语气确定的道:“乘云居士找过来的时候,刚好白纸湖爆发了一次祟气。”

    那个时候,整个荒村连带着附近的山林湖泊,全都被灰黑色的浓雾笼罩,半米之外不可见人。

    白师傅也在收音机的广播里,听到了西南地区对出行市民的提醒,说白纸湖附近雾霾指数很高,非必要请不要经行。

    唯一一个前来于此的,是一个西南的驱鬼者。

    那位驱鬼者发现了这里根本不是雾霾,而是被积压在地表下的邪祟像是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

    如果不加以制止,很有可能继续向外蔓延,附近十几公里内的村镇都会被邪祟影响,不仅是气运下降,也会健康受到严重的威胁。

    所以,那位驱鬼者进入了荒村,试图驱散这些邪祟。

    白师傅将那位驱鬼者的所为看在眼里,最后在驱鬼者将要死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软,打破了他自己给他定下来的不理会外界事物的守则,将驱鬼者扔出了荒村。

    驱鬼者被焦急等在村外的徒弟带走。

    可不到一天的时间,那位驱鬼者又回来了。

    还带着李乘云。

    ——驱鬼者的徒弟救治不了他,只好哭着向其他同行求助,但众人纷纷摇头,爱莫能助。

    恰好李乘云寻找酆都旧址,按照传闻中所言,行至西南。

    在看到驱鬼者的惨状后,李乘云救治了他,并且从他口中得知了白纸湖发生的事情,于是和他一起回到了白纸湖。

    既是为了平息邪祟,也是为了寻找鬼戏。

    ——作为对李乘云的报答,那位生于西南长于西南的驱鬼者知无不言,告知了李乘云,鬼戏的所在。

    “居士说,那不是寻常的邪祟,更像是以前没有处理好的恶鬼遗骸在酝酿后的爆发。能到达那样的程度,要么是地府,要么是酆都。”

    白师傅道:“燕先生既然是驱鬼者,那也一定听说过有关西南的传闻吧?几千年来,西南一直都被认为是酆都鬼城的所在。”

    “估计是因为这个,所以居士才确定了这里是酆都旧址。”

    “但是具体在哪里……”

    白师傅摇了摇头:“也许,只有鬼神,或者当年的先祖知道吧。”

    燕时洵绷紧了下颔线,嘴唇抿到发白。

    白师傅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将自己所有知道的事情和秘密,统统告诉了燕时洵,并且还从柜子里拿出了深埋已久的祖传手札,交到了燕时洵手上。

    纸张早已经泛黄,即便经人精心保护,但是依旧抵不过岁月的侵袭,让这本千年前从白姓先祖手中传下来的手札,变得无比脆弱。

    只要稍微用力,就会将纸张撕烂。

    捧着这本手札时,燕时洵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唯恐自己的气息会让它化为齑粉。

    “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了,原本就是打算带着一起进坟墓的东西,既然你可能用得上,那就拿去吧。”

    白师傅早已经不再能制作出精美皮影的粗糙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札的封皮,眼里带着怀念。

    好像这一生因为皮影戏而生发的所有故事,从牙牙学语跟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制作皮影戏,到从父亲口中得知皮影戏中隐藏的秘密,再到他亲手砸烂了自己十根手指,打定主意要让皮影戏就此失传……所有的画面,都在他眼前滑过。

    最后,变成了拢袖微笑着乘风欲归的李乘云。

    还有此时站在他面前,眉眼锋利坚定的燕时洵。

    白师傅终于释然般阖了眼,收回了手指。

    “在看到你的时候,我才发现,或许这都是命运注定要让它发生的,老天爷早就规划好了一切。无论是乘云居士,还是你的到来……”

    白师傅郑重的嘱托燕时洵,道:“一定,一定要救出郑树木。”

    燕时洵收下了手札,在大致翻看过其中所记录的唱词和故事之后,就将这薄薄一册仔细放好,向白师傅点了点头。

    “放心。”

    燕时洵道:“我这就去郑师傅家。正好,我也有其他的话想要问他。等处理好了之后,我再回来。”

    与燕时洵刚来时的冷淡不同,白师傅亲自将燕时洵送到了房子门口。

    他佝偻着腰,注视着燕时洵挺拔修长的背影,朝着郑树木家的方向,渐渐在村路上远去。

    寒冬山间的冷风吹拂起白师傅灰白干枯的头发,他抖了抖嘴唇,最后像是脱力一般,重重的跌坐了门槛上。

    村庄里,一户户人家逐渐点亮了烛火。

    与此同时,白师傅也发生了惊人而奇异的变化。

    他的腿脚逐渐僵硬,即便包裹在衣服下面,也能看得出僵直得不像活人。在露出来的些许皮肤上,一圈圈木质纹路逐渐出现,代替了皮肤原本应该有的肌理。

    像是原本由血肉骨骼组成的腿脚,变成了木雕的人形。

    白师傅痛得满头冷汗,但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他只用那双在疼痛下恍惚的眼睛,艰难的抬起头,看向郑树木家的方向。

    视野一片片黑暗,天旋地转找不到定点。

    白师傅依旧艰难的扯开笑容,嘶哑着喃喃:“树木……”

    “铛!”

    刻刀脱手,掉在了地面上。

    摔成了两半。

    郑树木低下头,看着断刀沉默不语。

    在他面前,那尊在燕时洵看到时只有一半的老人雕像,已经被他雕刻出了大半,只剩下了腿脚的部分还没有完成。

    之前留下空白的脸,也已经雕刻出了五官。

    炉膛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工作间变得阴冷,丝丝缕缕的鬼气无声无息的沿着墙壁蔓延,笼罩住了整个空间。

    郑树木弯下腰,伸出手,将那柄断刀捡了起来。

    他将断刀拿在手里,沉默无言。

    这柄刻刀,他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了。

    是他父亲的遗物之一。

    却是由他的仇人转交到他的手里。

    郑树木想起,自己在回到村庄时,白师傅看到他时惊愕的眼神。

    他畅快而恶意的告诉白师傅,他会亲手杀死所有人,让所有参与或冷眼旁观了他父亲母亲死亡的人,全都以死亡来赎罪。

    但白师傅却没有任何惊慌。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转身找出了当年郑木匠赠予他的刻刀,亲手交到了郑树木的手里。

    杀我的时候,用这柄刀吧。

    白师傅那样对郑树木说。

    但在杀我之前……你父亲原来告诉过我,他其实,也很希望你成为一名优秀的木匠。这柄刻刀是你父亲赠予我的,但是我没有资格使用它,我更适合成为刀下的那个人。

    白师傅像个关心孩子的长辈,语气循循沉寂。

    那个时候,郑树木只觉得白师傅伪善又恶心。

    他发誓,一定要用这柄刀杀死白师傅,为他父亲报仇。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反而在这柄刀的陪伴下,经历了所有痛苦和难得的快乐时光,也靠着这柄刀雕刻出了所有村民的木雕偶人。

    一转眼,只剩下了白师傅。

    而现在,也终于轮到了白师傅。

    可是……刀却在这个时候断了。

    郑树木拿着刀的手掌,渐渐收紧。

    他垂着头,早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上布满了皱纹和暮气,再也看不到曾经少年时的明亮坚定。

    即便是仇恨,但他曾经,也有着鲜明坚定的期待啊。

    可现在,他却只剩下一具迷茫的躯壳,还按照当年李乘云所言,继续守在村庄里。

    “哥哥,你在做什么呢?”

    郑甜甜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笑得甜滋滋的,说出的话却带着森森恶意:“哥哥该不会是犹豫了吧?”

    “当年间接杀死妈妈,杀死我的人,你想要就这么放过他吗?”

    “我没有,我只是……”

    郑树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

    只是,只是什么呢?

    因为白师傅多年来的陪伴,还是当年李乘云的那句劝告,还是他在亲眼看到李乘云死亡时所感受到的震撼和顿悟?

    当郑树木将自己的满心痛苦都说给李乘云听,告诉他自己恨着白姓村子和白师傅时,李乘云没有反驳却也没有附和他,只是静静的注视他良久,然后才开口。

    他说,树木兄你知道吗,真正坏的人,是不会自省也不会愧疚的,只有好人,才会愧疚悔恨。

    他说,其实因果从来就不在白师傅身上,是树木兄你执着了,才看不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