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大道倾颓,天地将崩。

    这片辽阔土地上千万年来形成的传承与保护,在崩塌陷落,而生命在哭泣,鬼魂日夜哭嚎不止,仇恨滔天。

    无论是人神鬼,还是天地大道,都在苦寻自救,于一片哀鸣中,寻找生机。

    而当时大道做出的判断是,如果改变现状,大道将会因为阴阳失衡而崩塌。

    天地看得到未来。

    生人无论如何卜算,都算不过天地的棋局。

    大道很清楚的一件事,就是鬼神将被时间淘汰,褪色成旧日的科学,将有新的科学和新的信仰取鬼神以代之。

    生命需要鬼神的庇佑,间隔于鬼怪的侵扰之外。

    却不需要鬼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1

    在绝境中,大道做出了最为理智、但对诸神而言也是最残酷的判断。

    ——让众神陨落,集众神之力,以撑大道。

    虽然这并不是能够根治大道倾颓的最佳办法,却已然是那个时候平衡各方后,最能走出一条生路的方法。

    只要能够撑过最艰难的时机,只要还存活,就能找到新的希望。

    最重要的是,先活下来。

    众神殒身,大道得以喘息,并且努力寻找新的生机。

    但顺应天地而诞生的恶鬼入骨相,却没有完成大道的期许,而是自我戟戮,死在了幼年。

    成为鬼的恶鬼入骨相即便依旧拥有强大到恐怖的力量,却已经不再是生人。

    它的时间和生机停止在了死亡的那一刻,不再能够改变生人的未来。

    大道的计划落了空。

    但对于这样的未来,一直冷眼观察着人间的阎王,却早已经料到。

    阎王不相信天地的判断。

    诸神殒身,可人皆有一死,鬼怪依旧留在人间。到那时,谁来从鬼怪手里保护生人?

    人间的驱鬼者,又如何能够抗衡天地大势?

    作为执掌生死轮回,数千年以来镇守地府与诸恶鬼的阎王,他太了解恶鬼劣性,并且知道鬼气绝非寻常人能够承担得起的东西。

    恶鬼入骨相,虽以鬼气入生人体内,生死阴阳融合而效法大道平衡,因此可以得到强大的力量,却并不被阎王看好。

    阎王不相信恶鬼入骨相,能够承担起天地最后的生机。

    那实在是一份过于沉重的责任,就连鬼神都无法承担得起,一个生人又如何能够撑起大道?

    但天地已经做出决意,大道正因为它不偏不倚的公正无情,所以才最是对人间的温柔。

    阎王虽为鬼神,但终究是天地赋予的权柄,他无法改变大道。

    就只能改变自己。

    于诸神的死亡中,阎王将自己的神名与力量剥离出魂魄,舍弃了自己身为鬼神的一切,甚至连魂魄都浑噩而无名,一旦进入轮回,就再也没有折返的可能。

    到那时,他或许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

    但是阎王心志坚定,即便知道前路苦难,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他忍着贯穿魂魄的剧痛,没有将力量尽数合归大道,而是偷偷截下了很大一部分,留在地府支撑起地府的正常运转。

    让自己即便身死,也不影响地府生死轮回,让那些死亡的魂魄得以投胎,有罪的鬼魂可以得到审判。

    做完这一切之后,阎王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地,便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残酷的将自己虚弱到甚至比不上寻常人的魂魄,藏于群鬼之中。

    张无病记得很清楚,百年间,他投胎了几十次,想要留在人间,找寻出真正能够在大道倾倒前力挽狂澜之人。

    男女老少,都曾是他的面孔。

    他做过极贵人家的孩子,也曾是权贵本身。

    他甚至曾经是外交官井玢家的孩子,对前事毫无所知的生人,在来自于魂魄深处的引导下,在接近所有可能拯救天地之人。

    比如井玢和林婷。

    那也是张无病几十次投胎为人的经历中,最靠近成功却也最惊险的一次。

    他没有算到的是,天地将恶鬼入骨相也投胎于井玢家中,因此垂眼于井玢和林婷,险些发现他的存在。

    后来幸与不幸,他与恶鬼入骨相擦肩而过,没有被天地发现。

    可也死亡于幼年时,没能得到长大的机会。

    他是井玢与井氏婉秀的孩子,那个在林婷的悉心教导下满怀壮志激情的女孩,曾经是他的化身。

    可是最后,他也只是躺在井公馆里那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渐渐失去了光亮的眼珠无神的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还有街上传进来的人间烟火声,终于在死亡与生命交界的那一瞬间,重新从混沌中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肩负的责任。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跳出天地以寻找真正能够拯救大道之人。

    只可惜……

    他缓缓抽离出了自己的魂魄,遗憾的叹息着,前往自己的下一世。

    因为他做了几千年的阎王,就连魂魄中都残余着曾经鬼神的生机与死亡,所以在大道和地府的判定看来,他同时拥有绝顶的功德和罪孽。

    因此,每一世他都要么投胎于权贵之家,要么就是即便起于微寒却命格有帝王相。

    在被旁人羡慕“命好”的同时,他也必须要应对紧随而来的危险,最后死在自己的“罪孽”之下。

    一如曾经井公馆的死亡。

    以及此世作为张无病的危机。

    他投胎于顶尖的富贵人家,父母慈爱,亲朋爱护,生命似乎一帆风顺,没有需要忧心的事情。

    但因为魂魄随着不间断的投胎而逐渐耗空力量,阎王的魂魄已经撑不到下一次轮回,这很可能会是他的最后一世,死亡后消散于天地。

    而紧随着而来的,就是魂魄中本来沁染的神名与力量,将会因为他的死亡而回归天地。

    到那时,天地就会发现阎王百年来背离大道的所作所为。

    因此,他在自己投身进人间之前,对自己丝毫不留情的做出了最理智也最残酷的安排。

    ——他将隐藏于群鬼之间,借由鬼气遮蔽天地对他的感知。

    并且,当他死亡时,他将命丧于厉鬼之口,以防止天地在他死后发现他的存在。如果那时他还有残余的力量,也将回归地府,继续支撑地府的正常运转。

    张无病本应该死亡于十九岁那一年。

    这是他的轮回的最后一世,他花费了十九年,依旧没有找到可以撑起大道的生人,潜藏在影子中的鬼神真身,渐渐陷入了绝望中。

    阎王开始理解大道当年做出的判断,甚至怀疑过自己是否做错,就应该散去力量合身大道才对。

    偶尔在遭遇恶鬼的濒死间,他也借由张无病的眼睛注视着这人间,却只有满心悲凉和绝望。

    他预见到群鬼将会侵扰人间,祸事将起,人间化为地狱而生人横尸。

    但是已经不再是阎王的他,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去改变这一切。

    他仅仅所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了亲眼见证这一切悲惨的发生。

    然而,就在十九岁那一年,张无病入学滨海大学。

    初秋的阳光炽烈明朗,天空无限高远晴朗。

    在熙熙攘攘满脸喜气的学生中,张无病一眼就看到了当时还年轻的燕时洵。

    青年单手插兜站在树下,不耐烦的皱起锋利的长眉,似乎不适应这种人多又喧闹的场面,因此就连神情都显得格外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站在人群中,如此显眼。

    但站在青年身边的年长者,成熟温润,看什么都好似带着新奇的眼神,笑吟吟的回应所有与他搭话的人。

    那个时候,身为生人的张无病只觉得冥冥之中有道声音在告诉自己,去与李乘云搭话,去靠近燕时洵。

    张无病以为那是自己的想法,因此顺从大脑的声音走向李乘云,用一张乖巧而人畜无害的脸,赢得了李乘云的信任和欢心。

    张无病最擅长吹彩虹屁抱大腿,这是他在多年鬼口逃生的经历下磨练出来的特殊技能。不过他不知道,一切都在为他与燕时洵的相遇做准备。

    深夜无人的办公室,电脑自动开机,屏幕上的新生名单不断滑动,最后落在了燕时洵和张无病的名字上。

    等第二天名单出炉,燕时洵和张无病,就是住同一间寝室的室友。

    张无病获得了靠近燕时洵的机会,阎王也隐藏在张无病的影子中,借由张无病的眼,静静观察着燕时洵。

    因为燕时洵,张无病得以活过十九岁,迈过了死劫。

    而因为恶鬼入骨相,阎王渐渐死寂的眼眸中,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在燕时洵身上,他看到了天地间新的生机。

    但看到了太多的未来,耗尽了力量去卜算,让魂魄中属于阎王的那一部分很快就空耗,昏昏沉沉的陷入沉睡。

    身为生人的张无病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快乐的追星名导演李雪堂,每天一副哭唧唧的模样,靠抱紧燕时洵的大腿而挺过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燕时洵虽然每每总是嫌弃这个小傻子,但最初还是因为李乘云对他的叮嘱,而将张无病一次次救于生死之间,渐渐接受了自己有了个腿部挂件的事实。

    张无病哭唧唧的抱紧燕时洵大腿的模样,也慢慢被其余人所熟知。

    所有人都在潜移默化的习惯他们之间关系好的事实。

    后来,李乘云身死,张无病毫无保留的掏空一颗心脏关心燕时洵,竭尽所能做一切所能做之事,支撑燕时洵挺过最难熬的那段时间,也将李乘云的遗体好好安葬。

    燕时洵不喜欢欠别人因果。

    但他与张无病的因果,越来越深,直到根本数不清,彻底交织在一起。

    半年前,阎王感应到混乱将生,几年的休养生息也让他的魂魄渐渐缓了过来,因此得以苏醒。

    生人张无病也因此在那个时候,觉得自己的魂魄在告诉自己,是时候鼓起勇气勇敢追梦了。

    毕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他想要成为名导演也不是一日之功,就先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吧。

    ——比如,开办一档综艺节目。

    这档旅游综艺的名字,叫“心动环游九十九天”。

    张无病神使鬼差选中的拍摄地点,都是阎王耗费心力,在躲避过大道探查的情况下,卜算出的祸乱将生之地。

    不仅如此,大道也在暗中引导着张无病,让他与燕时洵一起,走向将会导致死局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