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认知中,从来没有这样对付鬼怪的做法。

    除了寻常的开坛做法,符咒桃木剑以外,再遇到强力的鬼怪,也只剩下了求助四方神明这一途。

    可鬼道却连这唯一仅有的方式都斩断了。

    ——恶鬼当道,那“神”也变成了“鬼”,如何才能请借神力?

    在道长无论如何思考都只觉得前方是死胡同,甚至快要绝望的时候,燕时洵却大胆的给出了谁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做法。

    燕时洵竟然要直接对旧酆都动手!

    这是寻常从其他人口中说出,会被旁人嘲笑是异想天开的事情。

    可从燕时洵口中说出,却显得如此有说服力。

    那时候道长将信将疑,可现在当他发现,这里大概率就是旧酆都的时候,不由得敬佩不已,深深感叹原来是他自己作茧自缚而不自知。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整个天地,却没有想到,他过去的经验,反而成了囿困他的围墙,让他只能看到这一小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可燕时洵,是真真正正的见天地,悟大道!

    一提起要从旧酆都入手的事,道长就不由得心潮澎湃,激动得脸颊都红了。

    道长感觉,他好像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虽然经验不够丰富和稳重,却有着敢冲敢干的力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燕时洵被道长打断了思考,他抬起头,向道长微笑着点头,理解道长激动的原因。

    毕竟如今大道式微,地府塌陷百年,而酆都几十年来中门紧闭。

    以往还有请神术或者可以请阴差来帮忙,可是近年来,越来越少看到有阴差行走人间,更别提道长们能够请来阴差帮忙,看见阴差本体了。

    见到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心心念念之物,换做是谁都会如此。

    “走吧,道长。”

    燕时洵向道长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轻笑道:“那就酆都走一圈,见见千年前就该坍塌毁灭的鬼城吧。”

    道长兴奋得连连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燕时洵身边往前方走,激动得手都在抖。

    但对于官方负责人和几位救援队员来说,这件事就有些惊悚了。

    毕竟就算负责人参与工作已经几十年,自认为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但他还真的没见过这场面啊!

    寻常的生人,哪有主动往阴曹地府里扑的?这不就是找死吗?

    即便官方负责人并没有退缩之意,但还是深呼气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一咬牙,跟着燕时洵往里走。

    算了,有燕先生在,身后又有太多等待他去保护的生命,就算前方是死路,也注定要走这一遭了!

    是生是死,迈过去就知道了。

    救援队员本来还想安慰负责人不要怕,没想到负责人直接抬脚往前走了,只剩下他们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救援队员:我记得,负责人好像不会什么术法和防身术的?

    救援队员:这样就显得我们更胆小了……赶紧跟上!

    由燕时洵和道长打头阵,一行人向着前方被黑雾隐约覆盖的鬼城走去。

    唯独落后了一步的邺澧,当他迈开长腿想要追上燕时洵的时候,却在和阎王擦肩而过时,因为阎王的一声冷哼而顿了顿脚步。

    “我本来还以为,你要对燕时洵出手了。”

    阎王轻笑:“没想到当年那个被所有鬼神畏惧的酆都之主,还有这样一面——就连生人向你询问死亡的真相,都没有动怒,也没有做出其他事情。”

    邺澧掀了掀鸦羽般的眼睫,他的声音很冷:“如果是你问,我就不确保自己会做些什么了。”

    “还妄图与时洵相比吗?”

    邺澧的视线冰冷的从阎王身上滑过,嘲讽他的自不量力。

    阎王耸了耸肩,并没有因为邺澧的话而动怒。

    他与邺澧认识千年之久,甚至亲眼见证了邺澧的成神登位,他自然知道邺澧是什么样的存在。

    无论是在那成为鬼神的分界线之前,还是之后。

    严格来说,阎王和旧北阴酆都大帝,才是更为相似的存在,就连执掌一方的年岁也大抵相同。

    他曾经漠视酆都,即便那里再如何特殊,就连大道都不会轻易插手,但他依旧将酆都排除在了视野之外。

    在千年之前,地府和酆都可不是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

    那时,地府对酆都视若无睹,无论外界如何评论探讨,地府之中,阎王提笔,却只有一声冰冷轻呵做评。

    直到酆都易主,邺澧凭借着他自己的力量,生生将前北阴酆都大帝掀翻在地,扔下神台,甚至将那神台都砸了个稀巴烂,震惊了所有鬼神和知情的驱鬼者。

    那个时候,阎王终于对换了主的新酆都正眼相待,也从此开始了和新酆都长达千年的不对付。

    说来也有趣,明明各自都是执掌一方的鬼神,可被他们彼此看在眼中的,却唯有对方。

    他们各自坚守着自己的道,互相看不惯对方的做法,觉得对方的行事对于恶鬼生人而言不够公正。

    可却是实打实的认同对方。

    在阎王看来,旧酆都即便尊崇,却连做他敌人的资格都没有。

    最后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无能者下台,真正的群鬼之主登位。

    似乎是想起了往事,阎王低低的笑了起来,他漫不经心的道:“放心,我对自己在你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很有自知之明。”

    “我也不会询问你有关当年之事的话题。”

    阎王笑吟吟侧眸看去:“我本来就是亲眼见证新酆都登位,又何须询问你?倒不如说,你来询问我有关于你死亡的真相,这还差不多。”

    “燕时洵在旧酆都里会找到什么,你心中有数吗?”

    阎王的声音逐渐低沉严肃:“鬼气能够从旧酆都泄露出去,本身就很奇怪,还聚集到了鬼婴身上……你不担心,旧酆都里还存在着别的什么东西,会伤害到燕时洵吗?”

    对于阎王而言,燕时洵必须要活着,这样才能为天地翻出新的生机。

    直到所有会影响大道的事情都被扫除,大道重新稳固,天地间再无灾祸,阎王才能够安心。

    在那个目的达到之前,阎王不允许任何存在危及燕时洵的性命。

    为了这一点,阎王即便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无论是旧酆都还是邺澧……

    阎王平静的将视线从邺澧身上收回,重新看向前方燕时洵的背影。

    在他带着笑意的神情之下,隐藏着的,是坚定的决心。

    邺澧感受到阎王的气场变化,但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只是专注的看着燕时洵,眼眸中满是柔情。

    竟然觉得他会伤害他的驱鬼者……呵。

    邺澧心中嘲讽,果然阎王是投胎了太多次,神魂都有所损毁,估计刚好是脑子的部分少了,这几十世投胎下来,可能阎王的脑子也比核桃仁大不了多少了,啧。

    阎王:“阿嚏!!!”

    谁,谁骂我!

    阎王狐疑的看向邺澧,但邺澧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径直大跨步向前,走到了燕时洵身边,与心爱的驱鬼者并肩而行。

    阎王:“…………”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被邺澧这家伙鄙夷了?

    在阎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燕时洵已经带着道长查看起了眼前的这座鬼城。

    从来没有生人能够活着走进酆都再离开,即便有人离魂游荡,也难以进入酆都,加之有关于酆都的记载少之又少,因此,人间对于酆都一向以地府为模板进行想象,却从来没人能够真正的亲眼看到。

    直到现在,燕时洵等人穿行过缭绕在空气中的黑雾,一座巍峨城池,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城墙高耸入云,几乎将整片天地都隔绝在外,而城墙上所垒并非砖石,而是一颗颗骷髅头骨。

    这些骷髅足有上千万颗,好像过往所有死亡的人,尸骸都被集中于此。

    那些黑黝黝的眼窝空洞的注视着来人,却让人感觉,它们好像还活着,有自己的思考,就连注视着他们的目光也并非他们自己的臆想,而是恶鬼想要吞噬血肉的贪欲。

    上千万双黑黝黝的眼窝,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的注视着来人,虽然一言不发,但压力却徒然沉重,就连空气都好像稀薄了下来。

    救援队员不自觉打了个抖,他只是被骷髅看了一眼,就觉得通体生凉,好像天灵盖被人直直敲了一榔头,让他头晕目眩,好像凉气直冲着头顶往外冒出去。

    他下意识的往燕时洵身后躲了躲,想要借此躲避骷髅看过来的视线。

    直到邺澧气压极低的看过来,目光冰冷得比那数千万颗骷髅还要骇人。

    救援队员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不好意思的挠着脸就要往旁边走:“对不住啊,我还是第一次死,不太熟悉这边的流程和风土人情,见笑了……”

    他哪知道人死了之后要面对这种东西啊!

    这谁能遭得住!

    他作为救援队的一员,虽然一般干的活都是从死亡手里抢人,但怎么说那工作地点也在人间啊,哪能想到还能来阴曹地府出差?

    救援队员内心咆哮。

    但他马上就发现,好像……在往旁边走的,不只是他一个?

    他疑惑抬头,就发现不仅是自己。

    几个救援队员都齐刷刷的往燕时洵身后躲,还挨个试图去拽燕时洵的大衣后摆。

    救援队员上一次见这场面,还是幼儿园时玩老鹰捉小鸡。

    就连官方负责人也颤抖着拽住了燕时洵的袖口,一副被吓得有些腿软的模样。

    救援队员:……也不怪燕先生爱人不高兴了,这简直太像要抢亲了。

    燕时洵察觉身后的声音回头的时候,就看到邺澧漠然的转头向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时洵:“?”

    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错过了。

    他没有纠结太久,很快就抵挡着从城墙那一方传来的压力,继续向前走。

    得益于李乘云那一间收藏颇丰的书房,燕时洵知晓了很多与鬼神有关的事情。

    比如,鬼神的居所,与鬼神本身有着莫大的联系。

    就如昆仑山和长白雪山这些最为著名的神佛道场,道教中谈及福天洞地,也要合本身的八字与命格,才算得上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