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平日里刚强的汉子,就算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这样近距离接触恶鬼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有些腿软。

    要是一步没有走好,直接掉下桥去,那可就要变成恶鬼的盘中餐了,简直比干脆利落的死亡还恐怖!

    负责人撑着双腿稍作休息,看着那边救援队员们流露出的胆怯,也不由得自嘲摇头,喃喃自语:“一介寻常人,又如何斗得过鬼神……”

    他的声音很轻,被掩盖在燕时洵和救援队员的对话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静静站立在一旁等待着的阎王,还是耳尖的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阎王轻轻偏头看向负责人,手中折扇抵唇沉吟,眼波流转间,都是笑意。

    “负责人。”

    阎王呼唤他的时候,负责人还不自觉的抖了抖,有种从魂魄中泛起的阴冷感。

    ——任是谁被阎王在身后喊了一声,也遭不住啊。

    “凡人如何斗得过鬼神……在你眼前,不就站着一个吗?”

    阎王轻笑着,手中折扇隔空指了指邺澧:“那边的那位,当年就是以凡人之身,诘问天地。”

    自古以来,成神成圣都有其道,但究其根本,也不过几条而已。

    要么就是天生地养,从有意识起就是神仙,要么就是修道求仙,紫气东来以成仙,要么,就是被生民爱戴,供奉和香火的力量使得其拥有了足以成为神仙的力量,于是感召天地,原地封圣。

    但像邺澧这样反抗天地,绝不服输的,却实属少见。

    没有什么算了,也没什么乖乖听话,更不可能认命。

    那一城数万无辜死亡的普通百姓,成为了战将的执念。

    他想要让百姓们可以亲手复仇,了结因果,然后再无牵挂的前往投胎,忘记这一世的苦痛,来世可以重新为人。

    但天地不许。

    ——因为死亡过于惨烈,那些百姓们心有不甘怨气,即便死亡,依旧化为鬼魂,不肯离开城池。

    鬼魂日夜哀哭不止,大骂老天爷你不长眼啊好人不长命。

    但是大道却沉默以对,不曾动摇分毫。

    那些鬼魂,因为魂魄中残留的执念和愤怒,而被判定为已经堕为恶鬼。

    阎王熟悉曾经那个酆都的行事风格,因此千年前,在他得知屠城的发生后,就立刻赶往已经横尸遍野的战场。

    但还是慢了一步。

    那个时候,北阴酆都大帝判定那些鬼魂既然是恶鬼,就该押入苦牢受刑。

    什么时候心甘情愿的接受死亡,不再有怨恨,什么时候再议投胎之事。

    可这一等,很可能就是几百上千年之久。

    阎王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地府本就被酆都压过一头,又如何能够违抗酆都已经令下的判决?

    他所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下叹息,以及,尽可能为这些枉死的百姓,争取一个还算幸福的来世。

    可那战将眼睛流着血泪,嘶哑质问他:杀了你,还要你感恩戴德,不允许你对死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这算是什么道理!

    阎王无奈想要规劝,毕竟酆都高高在上,别说战将一个凡人,就是鬼神和大道,都对此无可奈何。

    战将却冷笑:那这道义,我就偏要争一争!若北阴酆都大帝认定了无论生前遭受什么,都不许怨恨死亡,否则就是恶鬼,那我倒要试试,若是北阴酆都大帝自己受死,会不会也是一样的想法!

    阎王错愕,却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将率领十万阴兵奔赴酆都。

    他为此懊恼良久,以为这位为了保护黎民而抗争到生前死后的战将,就要死在酆都之下,成为酆都护城河上的又一块砖石,昭示酆都的强大,震慑其余鬼神。

    却没想到……

    阎王轻轻敲了敲手中折扇,他微微敛眸,唇边勾起笑意:“因为世有不平,所以心怀悲愤,因此反抗天地,从无乖乖受死一说……他证明了自己的正确拥有更强大的力量,于是即便是天地大道,也要为他让行。”

    酆都认可了邺澧的道,于是在最初那位北阴酆都大帝死后,新的酆都昭示着邺澧的道,拔地而起,取旧酆都而代之,重新规划阴阳与生死的规则。

    他不满规则,反抗规则。

    于是,他成为了规则的制定者。

    并且,因为邺澧的道压过了旧酆都,所以另一项本来不属于酆都的权柄,也从大道之中剥离出来,赋予了邺澧。

    酆都曾经立于死亡之地,执掌一切死亡,就连地府和城隍在酆都这样的庞然大物之前,也渺小如蝼蚁。

    若不乖乖听命,就只剩下被酆都碾压成齑粉的结局。

    可邺澧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作为新的酆都之主,邺澧执掌死亡与审判,拥有判定世间一切生魂死魂的权力。

    但新酆都,却把死亡的权力,让度了一半给其余各方。

    酆都和地府,从此成为了互相牵制制衡的两方。

    魂魄死亡后的去留,不再是某一方的一锤定音,若鬼魂心有不满,便可向酆都寻求再一次的审判。

    邺澧主动后退,明明酆都才是真正的与天地共同诞生的鬼都,但地府却反而更加广泛为人所知,成了最常在人间被生人看到的存在。

    很多人只知地府,却不知酆都。

    阎王也曾对邺澧的做法极为错愕,不明白为何邺澧会如此做。难道是战将以人身成鬼神,对鬼神之事不熟悉,所以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吗?

    可漫长岁月之后,阎王站在地狱之上,忽然明白了邺澧当年的做法。

    酆都让权,因此死亡得以新生。

    如以往那位北阴酆都大帝一样独自论处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在此之下,鬼魂有了得以伸冤的机会。

    那些被奸人所害,枉死的鬼魂,它们心怀有怨恨和执念,想要再看一眼自己的亲朋爱人,即便死亡也想要为自己报仇,让杀害了自己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它们不甘心死亡,它们怨恨死亡,但这绝不是随意将它们简单归类于恶鬼,然后扔进酆都苦牢的理由。

    因果自有循环。

    杀人者,鬼复仇。

    这才是因果的终结。

    阳间不判,阴间判。阴间不判,酆都判。

    这就是,邺澧想要看到的局面。

    ——如果像是兰泽那样被虐杀至死的鬼魂,难道要让他对死亡感恩戴德,忘记对凶手的仇恨,微笑着前去投胎吗?

    如果兰泽反击复仇,杀死凶手,就被归为恶鬼然后扔进地狱,那做出这样审判的鬼神……又与第二凶手何异?

    酆都判因果,而地府判罪孽。

    两者相加,死亡之中,再无冤案。

    阎王在千年之后,才看懂了邺澧在千年前所布下的大局,也是那一刻,他看到了鬼神冷漠下不易被察觉的温柔。

    当被负责人的话勾起思绪时,阎王甚至有种冲动,他想要告诉负责人,告诉所有生人,曾经有一位鬼神,为了他们在死亡后的公道,都做了怎么震撼天地的事情。

    那是即便同为鬼神的阎王,也决计想不到更不会去做的事。

    正如坐拥金山者散尽家财,执掌一切权柄之人,分散手中权力。

    怎么会有鬼神做这种事?

    然而,邺澧做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诸多鬼神都被他蒙在鼓里,如果不是一直关注酆都动向,甚至不会发现这一点细致而涓涓流长的温柔。

    阎王好像懂了大道会选择邺澧的原因。

    “听说某个家伙乐施好善,不如再大方一点怎么样?”

    阎王白皙干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唇瓣,笑起来时有着漂亮的弧度。

    原本注视着燕时洵的邺澧皱了下眉,偏过头看向阎王时眼神嫌弃,明晃晃的带着“又有什么坏主意”的意味。

    阎王指了指自己:“几千年了,我还单身,就连那个小蠢蛋二十几年也还是单身,被你家的驱鬼者带得连恋爱那根弦都没有,这算不算是你家驱鬼者的因果?”

    “我要的也不多。”

    阎王爽快的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把燕时洵……”

    “滚!”

    不等阎王说完,就见邺澧一扬手,宽袖下带起一道疾风,直接将阎王裹挟着扔向后面,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而阎王虽然知道邺澧对燕时洵的感情,但他本意只是想试探邺澧有没有伤害燕时洵的可能,却没想到邺澧直接暴怒。

    猝不及防之下,阎王也被这股狂风吹卷起,直直的冲着后面而去。

    随即,就听到“咚!”的一声巨响。

    负责人目瞪口呆的看去,却见原本紧闭的城池大门,竟然就这样缓缓开启了一条小缝。

    而阎王双手捂着头蹲在大门外面,原本松鹤一般挺拔清隽的身形,此时也团成一团,他漂亮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波光粼粼,好不可怜。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头。

    负责人一时沉默了。

    而这时,所有人也都已经陆续通过了桥梁,最后一位道长刚被燕时洵扶下来,燕时洵就听到后面猛然传来的巨响,不由得回头看去,然后惊愕的睁大了眼眸。

    “张无病,你干什么呢?”

    燕时洵:“……你当自己是撞门石吗?”

    “和那个小傻子真不愧是一个人,要不然以后他叫张无病,你叫张有病算了。”

    燕时洵嫌弃的扫了阎王两眼,他这时候忽然觉得,就算张无病是阎王的残魂投胎,也让他毫无距离感了。

    这家伙还是之前那个哭唧唧抱他大腿的小傻子,傻乎乎的没个聪明时候。

    ——阎王顶多好在没有冲过来抱他大腿,顺便把鼻涕眼泪抹在他身上。

    阎王接受到燕时洵眼里明晃晃的嫌弃,一时沉默了。

    ……这是我自己想的吗?问你家那位去,问他刚刚做了什么!

    “虽然我在百年前就已经神名俱毁,但我不大不小也算个前任阎王,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阎王面无表情的看向邺澧,眼眸中有着深深的怨念:“你见过谁家用阎王开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