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你的弟子,是个好孩子。”

    李乘云喟叹般轻声安慰道:“即便我们不在,他也会成长为优秀的驱鬼者。他会继续我们没有做完的事,将这条死路……”

    “踏平成通天大道。”

    故友忍不住看向李乘云,而白衣居士的神情,无比认真郑重。

    他在想,乘云居士所说的,究竟是他的弟子,还是居士那个恶鬼入骨相的弟子?

    故友分辨不清。

    但是他知道,李乘云说的没错。

    终有一天,他的弟子会找到他。

    或许只剩下一把骸骨,或许连骸骨都留不下,只有一捧骨灰……但是他的弟子,会带他回家。然后,继续他没有做完的事。

    大道传承,不曾断绝。

    在前往白纸湖之前,李乘云就已经算出,此湖阴气重,有冤魂不散。

    但真的亲眼看到白纸湖时,两人还是被惊到了。

    何止是阴气重……这分明,整个湖水都像是阴气所化一般。旁人看到的是湖,但两人看到的,却是一潭怨气冲天的沉沉死水。

    就好像曾经被从西南驱除的所有鬼魂,都尽数归于此湖,恶鬼嚎哭不分昼夜。

    在白纸湖边早已经无人居住的荒村里,一应物品皆在,不像是搬家,反倒像是房屋主人出了意外,再不曾回来过。

    根据那些残留的物件,李乘云卜算推演出了白纸湖的前因后果。

    他清晰的看到,曾经居住在村子里的那些人,都做过什么,以致于招来屠村之祸。

    可同时,李乘云也惊愕的发现,村民的鬼魂,既没有被阴差接引前往投胎,也离开此地。

    而是依旧被留在了荒村里。

    明明天色正亮,但沿着墙壁攀爬,将房屋门窗缠绕得密不透风的爬山虎绿植,却使得屋子里依旧漆黑一片。

    那些鬼魂就静静站在屋子的窗户后面,用空洞的眼睛沉默的向外面看着,注视着李乘云和驱鬼者。

    像是伺机而动的豺狼。

    驱鬼者见状叹息,说西南在传闻中是鬼城,可是偏偏就是这片鬼域,却连阴差的身影都见不到,所有死去的魂魄都被困在了这里。

    但李乘云一眼就看出,那些村民的鬼魂,有问题。

    ——它们并不是因为没有阴差接引而在这里徘徊的,它们是,被某个存在操控着,不允许它们离开这里。

    从卜算结果中,李乘云看到,这些村民们都是曾经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其他人的死亡,所以背负上了罪孽。

    但又不仅是如此。

    村民鬼魂所背负的恶果,远远超出了杀死一两个人的限度,反而深重得像是害死了一村一城的人。

    李乘云在短暂的疑惑后,立刻意识到,不是村民杀了一城的人。

    而是村民们害死了某个人,那人因为怨恨而化为厉鬼,最后害了无数生灵。

    天地将这份因果,也归结在了村民们身上,罪孽压得它们的魂魄透不过气来。

    它们曾经生活和作恶的地方,如今在它们死后,成为了囚困它们的牢笼,让它们只能日夜在此游荡,逐渐浑浑噩噩,忘却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自己的罪孽,饱受着痛苦的折磨却没有尽头。

    但村子里并不是真的空无一人。

    在看到那个名叫郑树木的男人时,李乘云就察觉到了那些鬼魂在颤抖,争先恐后的向黑暗中退去,好像在害怕被郑树木发现而引来新的折磨。

    可下一刻,李乘云就看到了细微的差距。

    那些鬼魂确实忌惮郑树木,却还没到惧怕的程度,那种指向性明显的情绪,更像是在怨恨郑树木杀死了它们。

    鬼魂真正畏惧的……

    是被郑树木牵在身边的那个可爱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一手牵着郑树木的手,笑着喊哥哥,一手抱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木偶人。

    那小木偶人随着她蹦蹦跳跳的走路,而上下颤动着细细的手脚。它裸露在外的木制关节可以让人一眼就认出它是一件木雕,可那张脸……

    却是活嘴活眼木雕技艺中,登峰造极的存在。

    一眼看去,和真人无异。

    驱鬼者顺着李乘云的视线看去,在看到活嘴活眼木雕时,惊愕得立刻就想上前询问。

    却被李乘云拦下了。

    他轻笑着向故友缓缓摇头,手中结印,没有让那对略显怪异的兄妹发现他们二人。

    郑树木兄妹就从李乘云面前走过,却没有发现这里有两名陌生人。

    但妹妹在走过去的时候,她怀中的小木偶人却动了动手脚,抬手拽住了她的头发。

    “嗯?”

    妹妹疑惑出声,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身看过来,视线直直看向李乘云二人藏身之处。

    在看清了小女孩的眼睛时,驱鬼者心中大惊,赶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这一次,不需要李乘云提醒,他就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小女孩发现他们的存在。

    与故友的紧张相比,李乘云显得如此从容,隔着一层看不到的阵法,他甚至在笑吟吟的垂眸看着小女孩,几眼就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这孩子……是鬼婴。

    满怀怨恨的死在降生之前,却不甘心就此失去投胎出生的机会,于是生生撕开了母亲的肚子爬了出来。

    却被当做人来养育,成长到了天真烂漫的年龄。

    然后,鬼婴觉醒,想起了曾经的怨恨,于是成为了无比凶恶的厉鬼。

    甚至,控制了整个村子。

    所以那些鬼魂才如此惧怕她啊。

    李乘云挑了挑眉,看向小女孩的眼神幽深而探究。

    并非所有死去的胎儿,都能成为鬼婴。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最重要的,是支撑胎儿稚嫩的魂魄成为鬼婴的力量。

    李乘云并非第一次看到鬼婴,在自己搜集来的那些藏书中,也多有“制作”鬼婴的邪术记载。

    一些剑走偏锋的驱鬼者为了增加自己的力量,弥补自己不足的天资,就会把主意打到脆弱的孕妇身上。

    通过控制时间地点和鬼气,在最为阴煞的时刻杀死孕妇,然后剖腹取出被憋死在腹中的胎儿,向死胎输送力量,就可以人为的制造出鬼婴。

    因为死于降生的前一刻,在投胎成功的最后关头失败,所以鬼婴往往有着非同凡响的怨恨,和因此而带来的力量。

    那些使用邪术的驱鬼者将鬼婴带在身边,操控鬼婴为自己所用,就可以震慑群鬼,甚至掠夺他人气运,为出钱的大金主服务。

    但是用这种手段的驱鬼者,李乘云还没见过有好下场的。

    虽然很多人并不相信因果,但因果一直都存在,无形却无所不在。即便是小善小恶,也能累积成山。

    更何况是这种利用鬼婴强抢的手段。

    偷窃他人者,皆加倍奉还。害人者,终死于非命。

    无论是鬼婴本身的怨恨,还是偷走他人所有物的因果,最后那些驱鬼者,大多死于鬼婴觉醒反噬。

    虽然很多人对此并不了解。

    包括那些付钱买气运的大金主,很多其实也不知道具体的操作方法,只是听到了驱鬼者的承诺便动了心付钱。

    但是李乘云显然并不在那部分人当中。

    即便是鬼婴反噬驱鬼者,闹到最后收不了场的事,李乘云也见过甚至亲自解决过。

    所以,他可以轻易的分辨出鬼婴之间细微的不同之处,稍加分辨就能看出鬼婴具体的成形原因,究竟是人祸,还是……

    鬼气作祟。

    而很显然的一点是,眼前这个小女孩,并非是人为制造出的鬼婴。

    她周身缠绕着的黑气,几乎将她整个吞没。

    即便她站在阳光下,在李乘云看来,她也是一团阳光照不透的鬼影。

    这样浓郁且强大的鬼气,能让李乘云想起的唯一一个原因,就是旧酆都。

    ——他来白姓村子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发源于此的西南皮影。

    传说中,所有人都探寻不到的酆都所在,就隐藏在西南皮影的戏文里。

    因为西南皮影的前身,是鬼戏。

    李乘云虽然为此而来,但是却对这个说法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直到他看到了鬼婴,才恍然意识到,传闻极有可能是真的。

    否则,无法解释形成鬼婴的鬼气从何而来。

    小女孩就像是盯上了鱼的猫,一直看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却不肯离去。

    她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半分孩童的秀美天真,反而空洞死寂得可怕,像是两个无机质的黑玻璃珠。

    躲在阵法后的驱鬼者,也被小女孩的低着头向上看的眼神骇到了,心脏砰砰跳,被发现的恐惧如影随形。

    李乘云拢袖垂眸,一直挂在唇边的笑意早已淡去,只剩下沉静的眉眼,在隔着阵法与小女孩对视。

    “甜甜。”

    就在这时,郑树木看到一直不肯走的妹妹,疑惑的出声,喊妹妹回家。

    小女孩撇了撇嘴,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眼前的空气,然后蹦蹦跳跳的跟着郑树木一起离开。

    但李乘云却注意到,郑树木在牵走妹妹的时候,视线若有若无的从他身上扫过,又很快收了回去。

    好像只是漫不经心一瞥之下的巧合。

    却还是被李乘云敏锐的捕捉到了。

    郑树木的眼神,和鬼婴不一样。

    鬼婴只是因为鬼气的存在,所以能大概感觉到他们藏身之地似乎有些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