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看过来的视线,却是没有落点的乱晃。她知道这里有东西,知道这里不对劲,但是她却看不到究竟有什么。

    可郑树木的视线,却是在看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目标。

    ——郑树木看到了他们,却没有告诉鬼婴,甚至主动帮他们引走了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鬼婴。

    他不知道他们的确切身份,却想要留一条生路给他们。

    李乘云颇感兴趣的注视着郑树木逐渐远去的背影,记下了这位传承了活嘴活眼木雕的木匠。

    故友也被吓得浑身发软,好半天才终于从鬼婴的眼神里缓过来,却还是忍不住腿软。

    在李乘云关切询问的时候,故友苦笑,说自己几十年的驱鬼生涯里,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光是一个眼神,就已经远远胜过寻常恶鬼。

    不,比起鬼,那孩子更像是所有鬼的集合体。

    好像整个西南地区所有鬼魂聚集起来怨恨,都汇集在她的眼睛里。

    听到故友的话,李乘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将自己的猜测向故友说明,然后决定推迟去寻找鬼戏的传人,转而先去验证酆都与鬼婴的关系。

    故友当即说好,伸手入怀想要拿罗盘出来。

    但罗盘却在刚解开布条之后,就立刻炸裂在故友手里。

    村子里的鬼气,已经远远超出了罗盘所能承受的范围。

    好在就在罗盘炸裂的那一瞬间,李乘云眼尖的看到,引爆罗盘的力量来源方向,指向村子外面。

    而那里阴气最重的……是白纸湖。

    曾经村民们在因为“意外”死亡时,就从临湖的那条大路离开村子,去往山上的祖坟埋葬。出殡时,纸钱纷纷扬扬洒向天空,又落满了湖面。

    层层叠叠的纸钱将湖水掩盖得不见缝隙,就像是村民们的鬼魂,永无离开湖水得见天日之时。

    李乘云对白纸湖心有疑惑,决定在落日之前查看清楚整个荒废村落。

    若是对于寻常的驱鬼者而言,明知整村村民都已经身死,甚至到处遍布着浓郁鬼气,却还留在这里,简直与寻死无异。

    但无论是李乘云还是驱鬼者,两人都是经验丰富之人,更加不畏死亡,因此走在村子里时,也格外坦荡。

    在转过村路,却猛地与一道静默站立在角落黑暗中的鬼魂脸贴脸的时候,李乘云不慌不忙的退后两步,拉开了与鬼魂之间的距离。

    甚至笑着温和询问那鬼魂,是否知道有关于那鬼婴的事情。

    鬼魂只是听到李乘云说起“小女孩”这三个字,就被吓得惊恐转身欲逃。

    却被李乘云拎着头颅拖了回来,笑眯眯的对鬼魂道:“你要是不肯告诉我的话,我就去和鬼婴说,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相反,要是你告诉我,我就为你保密。”

    鬼魂看向李乘云的眼神充满了受伤般的不敢置信,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生人竟然比恶鬼还要像恶鬼。

    如果被鬼婴知道是它泄密,本就被鬼婴囚困在此的鬼魂,将要面对的只会是更加恐怖的折磨。

    李乘云借了鬼婴的势,吓了鬼婴的小卒,没废多少工夫,就从鬼魂那里准确的得知了曾经发生在白姓村子的一切。

    但他却并没有计划顺利进行的喜悦,只剩下了“果然如此”的感慨,怀着对鬼婴曾经遭遇的悲悯,拎着鬼魂将它丢进了白纸湖中。

    鬼魂嘶吼着破口大骂,在对白纸湖的恐惧下拼了命的想要挣扎离开,却有无形的力量拉住了它,将它渐渐拖下水面,逐渐被湖水淹没。

    李乘云就拢袖站在岸边,平静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在鬼魂骂他的时候,他还有心情笑眯眯的回道:“哪里骗你了?不是说好了你告诉我之后,我为你保密吗?你看,这样的保密方法绝对万无一失,鬼婴就算知道了,也找不到你。”

    李乘云轻笑着向身边故友道:“现在的年轻鬼呀,怎么能信人话呢?像我们教导弟子不也是要叮嘱,不要相信鬼话吗。”

    他摊了摊手,一片风轻云淡的姿态,丝毫看不出他刚刚将一个恶鬼耍得晕头转向。

    而被李乘云扔进白纸湖的恶鬼,更是证实了他对白纸湖的猜测。

    恶鬼就像是率先扔进鳄鱼池探路的生肉,让岸上的人,可以充分看清池下险恶。

    在故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乘云转身重新进了村子,将那鬼魂提到的与郑木匠一家之死有关的人家,全都彻底翻了一遍。

    除了房屋里灼烧的痕迹以外,李乘云还看到了隐没在黑暗中的木雕。

    每一家的活嘴活眼木雕,都与这一家曾经的主人长相一模一样。

    故友断定,这一定是郑树木为了复仇,所以在村民死亡后,将村民的鬼魂塞进了木雕中,想要彻底清扫鬼魂。

    但李乘云却有另外一种猜测。

    “不是郑树木。”

    李乘云想起郑树木在明明看到了他们的情况下,依旧愿意为他们解围的事,淡淡的道:“是鬼婴所为。”

    故友惊愕:“可,鬼婴会活嘴活眼木雕吗?”

    “愧疚。”

    李乘云缓缓说出自己的答案:“对他人的愧疚,会成为束缚自己的地狱。”

    李乘云看得清晰,从卜算结果里来看,杀死村民的并不是鬼婴,而是郑树木。

    可很多年前,当那个青年屠杀了整个村子的人,来为曾经父母妹妹的死亡报仇的时候,他却并没有就此回到人间。

    而是坠落进了更深的地狱。

    郑树木明明在笑,妹妹就在他身边。

    但是他无时无刻,不身处地狱,饱受煎熬。

    李乘云因此而猜测,村民木雕是由郑树木雕刻,然后由鬼婴控制。

    ——出于对妹妹的愧疚,郑树木不会拒绝她任何的要求。

    对他来说,能够被妹妹利用,也是减轻自己愧疚的途径,这是他在赎罪。

    李乘云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啊。”

    不过,每户人家中都有的木雕,也引起了李乘云的警惕。

    他立刻与故友一起,动身去了白姓村子的祖坟。

    白衣居士一卷袖子,折了旁边的树枝念起符咒,就开始刨人家祖坟。

    故友被李乘云的操作惊得长大了嘴巴,半晌回不过神。

    “刨人家坟,不太好吧。”故友有些犹豫。

    但李乘云动作迅速而熟练,在故友迟疑的时候,他已经将所有墓碑上死亡时间与当年屠村时间相同的坟墓,一具具挖了开来。

    棺材打开。

    故友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冲过去,扒着棺材向里看,确认了好几次。

    ——棺材里空空荡荡。

    没有腐烂的尸体,也没有白骨,甚至连血肉腐烂后留下的脓水污渍都没有。

    从一开始,尸体就没有被安置在棺木中下葬。

    “那对兄妹恨着村民,连死后魂魄的安宁都不想给它们,又怎么会让它们的尸身得以安稳下葬。”

    李乘云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脚下一蹬便从坟坑里一跃而起,轻盈落在地面上,拂去身上的零星尘土,依旧是那个闲云野鹤的居士。

    像是刚刚在下面挖坟开棺得果断迅速的人,不是他一样。

    故友还没缓过来神的时候,李乘云已经仰起头,看向了祖坟后面的一片树林。

    他向故友发问,觉不觉得这些树木眼熟?

    “槐树。”

    “刚刚我们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些木雕,也是槐树雕刻而成。”

    李乘云微微垂眼,瞬间想通了一切。

    槐树本就是最容易被鬼魂寄生的树种,再加上本就是为了让鬼魂能够寄生而产生的活嘴活眼木雕……

    这个在白纸湖旁不为人所知的小村子里,酝酿着庞大的鬼气。如果不加以制止,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波及整个西南地区。

    两人从山上回来的途中,看到了同样已经荒废的神庙。

    里面的神像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东倒西歪的礼器,早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壁画上画着的,并非是曾经供奉在此地的神仙,而是出资修建这里的村民的脸。一张张喜气洋洋,意气风发。

    故友俯身将礼器一一捡起,在神台上摆好,拭去灰尘,然后向着没有了神像的神台,恭敬而郑重的鞠躬行礼。

    “还都是金银材质的。这个村子,曾经也富裕风光过,可惜,人无德,守不住财。”

    “庙中没有神像,或是早就在鬼婴现身之时,就已经反抗不支而碎裂。”

    李乘云平静道:“想要压下白纸湖邪祟,我们只能再另寻镇物。”

    “能镇住那种鬼婴的吗?”

    故友苦笑:“谈何容易。”

    故友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应对办法,但李乘云却将这句话记住了。

    他不由得在想,如果酆都确实是在这里的话,那为何会千年来无论怎样的高僧大能,都没有人能够找得到?

    或许……是因为,酆都也被镇物镇压了呢?

    不是没有人能够找到酆都,而是酆都根本无法再踏足人间,所以除了传闻流传开来以外,再没有人见过酆都。

    带着这样的猜测,李乘云在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郑树木。

    他站在郑树木面前,身姿挺拔如青松,雪白长衫衣角轻扬,而他笑吟吟向郑树木道:“你有救下更多人的能力。”

    “你很清楚你妹妹的情况,那也必然知道,一旦她失控,会有怎样的后果。”

    李乘云轻叹:“为何不放过自己?你画地为牢已经够久了,既然已经复了仇,那也该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几天安安静静的幸福日子了。”

    从郑树木主动为他解围的那一刻起,在李乘云心中,有关郑树木的评价,除了是活嘴活眼木雕的传承人,为父母复仇的儿子以外,还多了一条。

    ——对人间还怀有一丝善意的人。

    郑树木虽然有恨,却是对白姓村子村民的。

    他在离开白姓村子在外求生的时候,很多善良的人们都伸出了手,拉了他一把。对于那些人,郑树木并没有杀害之意。

    但一边是妹妹,一边是陌生人。

    郑树木在天平的两边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