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脚下行走的动作都已经开始变得机械,只剩下意志力在撑着这具已经到了极限的躯壳,不让他倒下。

    邺,澧……

    而在恍惚间,燕时洵好像看到那道被自己挂心的身影,就站在自己的不远处,张开双臂在向着自己微笑。

    好像在等着他扑向他的怀里。

    燕时洵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力竭之下,已经开始产生幻觉了。

    他艰难的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当他再次抬眼看去时,就发现之前邺澧的身影确实是自己的幻觉。

    但另一个却不是。

    一具通体纯黑的棺木,就在自己不远处的石台上摆放着。

    沉重的棺木钉死了棺钉,被以郑重的姿态恭敬的放在溶洞的最深处,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燕时洵还没有上前查看,就已经从魂魄里亲切的本能中察觉到,这就是放置邺澧尸骸的棺木。

    终于……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汗珠坠落。

    燕时洵轻轻笑了出来。

    他咬紧了牙关,拼命迈开自己已经酸痛到失去存在感的双腿,让自己加快速度走向那具棺木。

    他的爱人,就在那里等着他。

    燕时洵修长的手掌落在了棺木上。

    那一瞬间,一股力量带着微凉的气息,猛地从棺木涌向燕时洵,迅速充盈了他已经空荡荡的经脉,代替他之前消耗一空的力量,继续支撑着他的身躯。

    燕时洵能够感觉得到,自己刚刚力竭到剧痛的身躯,迅速被抚平了疲惫,微凉的气息使得他像是走进了炽烈夏日的空调房里,瞬间让他有了舒适之感,就连皱紧的眉眼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让燕时洵知道,这是邺澧在将力量交给他。

    这人啊……即便只是一具棺木中的骸骨,竟然也如此细心吗?

    燕时洵不由得动容,轻笑了起来,眼眸中是无法掩饰的爱意。

    那股力量像是不仅流淌在他的经脉中,也流淌进了他的心间。

    他扶着棺木稍作休息,便立刻整肃了神情,站直了身躯仔细打量棺木。

    燕时洵修长的手指灵活结印,随即,棺木四角的长钉自动飞起,掉落在地面上。

    棺盖一松。

    他双手落在棺盖上,深呼了一口气做好准备后,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猛地一发力,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

    “吱,嘎……”

    千年未曾被打开过的棺木,在燕时洵的面前缓缓打开。

    邺澧的骸骨,也慢慢显露在燕时洵的眼前。

    他的眼眸缓缓睁大。

    躺在棺木中的,并非他所想象的一把枯骨,而是一名俊美刚毅的将军,即便千年已过,依旧没有半分腐朽。

    就连将军身上的铁甲,都依旧寒光凛冽,锐利非常。

    仿佛时刻都会睁开眼睛,重新从棺木中坐起,再赴沙场,为百姓和天地一战。

    就在燕时洵手扶着棺木愣神的时候,一道微凉的气息缓缓从身后靠近了他。

    有力的手臂环住燕时洵劲瘦的腰身,结实的胸膛撞在燕时洵的后背,而温柔的笑声低低响起。

    “时洵。”

    他收紧手臂,紧紧拥抱住自己的爱人。

    第335章 晋江

    燕时洵想过很多种邺澧通过试炼后的可能,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接受邺澧可能会死在试炼中的结果。

    但他没有想到,邺澧并不需要他去寻找。

    ——只要他站在那里,邺澧就会奔他而来。

    无论他在哪里。

    正如邺澧曾经向他承诺的那样。

    只要他需要他,他就会出现。

    邺澧从来没有失言于他,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一一兑现。

    在听到耳边传来的旖旎声线,感受着身后熟悉的坚实怀抱,燕时洵缓缓睁大了眼眸,眸光剧烈晃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唯恐这是自己的错觉。

    但环抱在他腰身的手臂微凉有力,熟悉的气息将他笼罩其中,带着足够安心的力量和强大……

    不是邺澧又是谁?

    燕时洵一时失语,愣神着任由邺澧将他抱紧在怀中。

    好半晌,他才声线颤抖着询问道:“邺澧?”

    “我在。”

    邺澧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下颔搭在燕时洵的颈窝里,心满意足的轻蹭着爱人细腻微凉的肌肤,轻轻喟叹。

    对于他而言,所求并非宇宙之大天地高远,他志不在天地大道。

    他的幸福和所求,都是同一人。

    ——燕时洵。

    邺澧曾经将自己生前所有的生命和时光,都交给了自己为之殊死拼搏的战场,为了被他保护在身后的生命付出了一切。

    就连酆都数百年,他也从未有过一刻松懈,始终沉默的驻守于阴阳生死之间,使得人间不受鬼魂侵扰,冤魂有冤可申诉,恶鬼也可以得到最公正的审判。

    酆都之主,从未亏欠过人间。

    反而是人间,一次次将最深重丑陋的罪孽展露在邺澧眼前,用赤裸裸的恶意,让邺澧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最终,他放弃了对于人间的期冀,言人间无救。

    可就在最后一丝晃动在邺澧心中的烛光,将要被急风骤雨吹熄时,小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为他遮去了周遭狂风,守住了最后一丝光亮,让邺澧没有对人间彻底失去期待。

    从那时起,对于邺澧而言,燕时洵就重逾整个人间。

    他不再爱这个他曾守护了千年却也伤他至深的人间了,可他深深爱着燕时洵,以神名起誓,天地见证,至死不渝。

    而他的爱人,爱着人间。

    既然如此……那这天地,就依旧是他肩上的重担。

    为了燕时洵所期待着的生命,为了千百年间为他守墓的人们。

    邺澧甘愿经受彻骨碎魂之痛,再一次直面鲜血淋漓的曾经,在混沌中重新接纳自己,认可自己,走在最理智公正的那条路上。

    一如大道残酷。

    此时在邺澧黑色长袍下的高大身躯,依旧带着没有干涸的血迹伤口,疼痛残留在他每一寸肌肉间,甚至需要他咬牙硬撑,才没有痛呼出声。

    邺澧不想让燕时洵发现这件事,他还对之前战将的事情耿耿于怀,绝不会让燕时洵发现自己虚弱的那一面,让其他的什么东西有机可乘。

    在他看来,也没有让燕时洵知道的必要。

    他很清楚,在他经受天地考验的同时,他心爱的驱鬼者也并不轻松。

    他们在不同的两条路上并肩同行,谁都不想让对方担忧,拖累对方的进度,让对方失望。

    那就在终点再相见吧。

    到那时,我会给你看一个完美无缺的我,不知这是否是你曾期待过的模样?

    邺澧环抱着燕时洵的手臂紧紧收紧,他垂首埋在燕时洵的颈窝里,呼吸间都是爱人干净凛冽的气息,这让他不由得深深呼吸,沉醉于此刻无人打扰的幸福感。

    他的唇边勾起笑意,力竭又重新充盈更加猛烈强大力量的经历,让他的身躯极为疲惫,甚至眼眸半睁半闭,只想就这样抱着燕时洵沉沉睡去。

    邺澧所能想象到的最深重的幸福,也便是如此了。

    像是冬日夹杂着雪花吹刮过山谷的寒风,足够吹散一切邪祟秽气,涤荡天地。待到春天,便重新焕发生机。

    邺澧只要稍微想想他在过去的战场上遗忘了燕时洵的事情,就对失去燕时洵怀有不可言说的恐惧。

    这让他将抱着燕时洵的手臂越锢越紧,甚至想要让自己的爱人与自己融为一体。

    再不分离。

    从腰间传来的力道,也让燕时洵皱了皱眉,察觉到了邺澧的不对劲。

    “邺澧,你怎么了?”

    燕时洵的手掌向身后伸去,搭在邺澧的手臂上:“受伤,还是神魂出了问题?让我看看……嘶!”

    燕时洵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刺痛就从脖颈后面传来。

    同时被肌肤所感知到的,还有湿润的微凉,和落在脖颈间的气息。

    燕时洵僵住了。

    邺澧……竟然从后面咬住了他的脖颈。

    一瞬间,燕时洵忘了自己本来想要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成了一团毛线。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几个单音。

    红晕在燕时洵的眼角下点染开来,迅速蔓延到两颊和耳廓。

    对于燕时洵而言,他经受过常人无法想象的重伤,更撑着一身伤势咬牙杀死作恶厉鬼走到最后。

    他曾经以为,没有任何疼痛足以击溃他,忍耐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可燕时洵万万没想到,牙齿造成的伤口,竟然会如此具有存在感,让他想要忽略也做不到,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无数种反击的方案在燕时洵脑海里闪过,只要他想,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下,可以轻易将邺澧过肩摔在地面上,想要挣脱也不过轻而易举。

    更何况,邺澧根本就没有对他设防,连拥抱着他的手臂都带着温柔的爱意,不肯伤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