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时洵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掌抬到半空中时,便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续伸向邺澧,手掌都在颤抖。

    ……算了。

    燕时洵心中叹息一声,手掌没有拽住邺澧将他过肩摔出去,而是轻轻搭在了邺澧的手上,慢慢与他十指相扣。

    “松开。”

    燕时洵从一片杂乱的思绪中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压下自己面容上的热度,冷静道:“邺澧,松口,你是狗吗?”

    邺澧的眼眸间染上笑意,温柔如四月春水。

    他慢慢松开了利齿,在看到脖颈上被自己留下的那圈鲜红齿痕后,又忍不住凑过去。他微凉湿润的唇落在燕时洵的脖颈上,忍不住亲了又亲,细密而温柔。

    直到此时,邺澧的心脏才终于落回到胸膛中,确认了燕时洵就在他的怀里,没有任何人能够从他怀中抢走他的爱人。

    即便是天地大道,也绝不允许。

    邺澧抱着燕时洵低低笑了出来,终于有了自己已经穿行过试炼,回到了燕时洵身边的实感。

    面对这样的邺澧,燕时洵就算有满腔想要说的话,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慢慢询问他在试炼中的事情。

    “在你回来之前,酆都十万将士已经接纳了尸骸,将曾经割舍掉的过去也重新归并入自身。”

    燕时洵的神情慢慢严肃起来,郑重询问道:“你呢,邺澧?你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你不想的话……”

    燕时洵微微垂下眼睫,看向身边的那口棺木。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不想逼迫你。这天地是我要救,我便要扛起所有责任。我信任你,为能够和你同行一路而欣喜。

    但我绝不会强制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何况,这是失败就神魂湮灭的生死大事。

    燕时洵将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留在了自己心中,只是道:“这并不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你不想,那我就去找其他办法。”

    “时洵,你说谎骗我的时候,也很好看。”

    邺澧轻笑着戳破了燕时洵的谎言:“我们都很清楚,这是唯一的方法,可以一举解决所有问题。”

    “放心,时洵,我从未有过不情愿。”

    邺澧轻轻垂眸:“能够与你在一起,又何来不情愿之说。”

    棺木中,属于千年前战将的那具不曾腐烂分毫的尸体,在邺澧出现的瞬间,就渐渐开始崩溃,化作无数散发着微光的光粒,缓缓向上升去,飞出了棺木。

    这些光点在黑暗的溶洞中游离,像是万千萤火虫飞舞在两人身边。

    令燕时洵微微愣神在原地。

    没有人能够损毁鬼神的尸体。

    除了……鬼神自己。

    这具尸体,是因为邺澧自己的意愿才崩解成无数光粒,亲昵的贴近燕时洵。

    即便失去了人形的模样,邺澧对于燕时洵的爱意,也会从最微小的光芒中透露出来,无法掩藏。

    “你……”

    燕时洵滚了滚喉结,艰难却难掩激动的确认道:“邺澧,你已经做好准备,成为大道了吗?”

    无需多言,属于邺澧的力量一圈圈散开,黑雾充盈空旷巨大的洞厅,又继续向外扩散,一直下陷到深至地脉之处。

    天地微微震动。

    很多人猜测这是不是小地震,预报局也莫名其妙。

    除了燕时洵,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地就真正与邺澧同为一体。

    他的血管就是地脉,力量支撑着大地,让天空永不坠落。

    有泪光在燕时洵的眼眸中浮现。

    “这种时刻,你所想到的也还是天地大道吗?”

    邺澧有些无奈。

    但他很清楚自己所深爱的,是怎样璀璨耀眼的魂魄,燕时洵不会抛下自己的责任,永远都不会。

    而这,才正是他的时洵啊。

    邺澧低低的笑着,勾起结实胸膛间的震动。

    他的薄唇贴近燕时洵的耳边,气息落在爱人的脖颈间,压低的气音间无限旖旎缱绻。

    “时洵……我不想大道,只想你。”

    燕时洵张了张嘴,却红了耳朵。

    第336章 晋江

    今夜月圆。

    宜起尸。

    废弃义庄里传来阵阵响动,令戒备驻守在溶洞外面的群狼,警惕的抬起头,遥遥望向义庄的方向。

    它们压低了矫健身躯,紧皱的五官间满是狰狞敌意,示威的低吼从喉咙间挤出来,警告靠近的危险。

    在它们脚下的,是刚刚想要偷袭溶洞却被它们杀死的村民,鲜血打湿了它们本来漂亮的皮毛,在血污里打着绺,却更显出厮杀之后的残酷杀意。

    任何有意识的人,都不会愿意在这种时候靠近凶恶狼群。

    可惜现在围过来的,是早已经死亡了的尸骸。

    不仅是今夜刚刚死亡的村民们。

    还有……腐烂得只剩下一把枯骨的亡者。

    一人多高的杂草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山谷间回荡。

    随即,杂草被拨开,狰狞的骷髅猛地出现在视野中。

    野狼的竖瞳冰冷,泛着愤怒的杀意,嘶吼声从喉咙中挤出来,带着惊怒后不管不顾的疯狂。

    然后,迅疾如闪电一般拖着长长的残影,冲向了那具骷髅。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留下幽绿的线光,像是疾射而出的利箭。

    恶狠狠的贯穿了骷髅。

    野狼的利爪踩踏在骷髅腐烂焦黑的肋骨上,獠牙深深的陷入骷髅的天灵盖中。

    “咔嚓!”清脆一声,裂纹蔓延,天灵盖应声破碎,在野狼的脚边摔成一摊碎骨。

    野狼利爪毫不留情的踏下,骷髅坚硬的头骨也抵不过野狼发了狠的力度,在它脚下被踩得粉碎,变成了一片碎骨。

    然后,不动了。

    野狼随口扔掉嘴巴里的碎骨残渣,这才冷冷的抬起头,看向被杂草遮掩的不远处,咧开嘴巴发出低吼。

    杂草丛中安静了一瞬。

    像是后面隐藏的东西也在畏惧野狼的不留情面。

    但这种畏惧只维持了短短瞬息,就又一次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命令下,再一次的向溶洞的方向进发。

    不过,十几匹野狼已经被惊动。

    它们警觉的看向四周,只要杂草稍有晃动,它们就毫不犹豫的冲上去,扑进草丛里,凭借着狩猎者的本能和知觉,向敌人发起愤怒的攻击。

    一具具骷髅连枯死榕树前的空地都无法抵达,就被野狼阻止在了外围的草丛中。

    杂草剧烈晃动,骨头被踩断的碎裂声音一声声传来,混杂着野狼愤怒的低吼声,足够令人心惊肉跳。

    然而,就在野狼专注于杂草丛中的腐烂骸骨时,义庄里,异变顿生。

    最开始的声音,是从一具薄棺里发出来的。

    咚。

    咚。

    从棺盖下面规律的敲响,像是有人在敲门,只是敲门的“人”,在棺材里,而这扇门通往的,是从被镇压的罪孽到人间。

    薄棺的用料很差,棺盖只有薄薄一层木头皮,以致于当棺材里的人敲击棺盖的时候,从外面还能看到棺盖不断的凹凸。

    像是被关在棺材里的人在拼命挣扎,想要出来。

    而下一刻,“嘭!”的一声,棺盖的薄木板被砸出了一个大洞,一只青白僵硬的手臂,直愣愣的从大洞里伸出来,直指向早已经腐烂没有了屋顶的天空。

    然后,那手臂缓缓收了回去,又一次的重击棺盖。

    这一回,整个木板都被掀飞了出去,露出了薄棺里的放置的尸体。

    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屋顶的大洞照射下来,将整具棺木都笼罩其中,使得尸体沐浴在圆月之下,显得更加惨白没有血色。

    这并不是燕时洵之前见到过的无头尸,不是当年被围剿屠杀灭门的村民。

    尸体身上穿着寿衣,但上面粗糙的针脚和胡乱绣上去的图案,能够看出这并不是精心准备过的衣服,反倒像是慌忙之中随便买回来的粗制滥造。

    而寿衣下面的尸体,也已经腐烂得多只剩下枯骨,干瘪的浸泡在尚有些湿润的脓血烂木中,像是一团烂泥一样恶心。

    却唯独尸体的头颅,完好无损。

    五官依旧清晰可见,惨白僵硬的皮肤下面爬满了青紫色的血管,但是却足够辨认出这张脸的身份。

    就好像专门留下了这一张脸,使得有仇恨的人,不会找错了报仇的仇人。

    如果燕时洵在这里,他会第一时间发现,与当年被屠杀尽的村民们不同,这具尸体的主人,属于百余年在那场由怨恨生发的“瘟疫”中死亡的加害者。

    即便人已经死亡,但过重的杀孽仍然不肯放过他,让他的魂魄在死后也无法逃离这里,只能被禁锢在自己的尸体中,日复一日的感受着自己的尸体一点点腐败。

    先是内脏,然后的皮肉……蛆虫在他的血肉中翻滚钻动,每一次蠕动都清晰可感,他亲自见证了自己的尸体腐烂成一把枯骨,恐惧挥之不去,可他却被关在这具棺材中,动不了也喊不出,只能这样怀着惶恐和悔恨,度过了百年的时间。

    这是那些被屠杀而死的村民们,对于加害者的诅咒。

    ——你毁掉了我的幸福,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家人死在我的身前,我小女儿的头颅就滚落在我的脚边,死不瞑目的看着我,质问我为什么不保护她……即便死后,你也不肯放过我,让我的魂魄被囚困于死亡之地,守着我的尸体日夜痛苦难安。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也来自己感受,和我一样的痛苦。

    我诅咒你,你将会因你的杀孽而死,魂魄被困在你自己的尸体里,亲手杀掉你的家人,然后感受你自己的腐烂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