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时清看见了他的动作,默不作声地发动汽车,转为打开了窗。

    嘶哑蝉鸣从缝隙渗透进来,稍稍缓和了彼此间冰冷的氛围。

    晏时清目不斜视,告诉祁九:“你可以选择忽视我,并不太需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只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方才钟宇说过相似的内容,被晏时清又说了一次。

    祁九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奇怪,并且更加觉得晏时清难以言喻。

    夏天太热了,蝉也吵得心烦。

    他的发丝被吹成凌乱的形状,让热浪扫过锁骨,琢磨了很久,终于抬手狠狠地把车窗全部打开。

    滚烫热情的夏季带着吵闹城市灌进来,风声也很响,祁九想和晏时清说话便不得不加大音量。

    于是他有理由大声说话,他清脆的嗓音裹紧风里,吼一样把自己憋住的想法喊出来: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我不可能不理你吗?”

    “我根本不能拿你不管。”祁九抑制不住嗓音里的颤抖。

    他望向晏时清的眼睛发红,像一头鹿,却还是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样浪漫的季节似乎永远与他们无关,祁九上涌的情绪如同流火,冲破头脑后又迅速褪去。

    他感觉被铁钳卡住了喉咙,锈一样的血腥味倒灌入肺,导致其不得不痛苦地喘了口气。

    但他大声地暴露自己的弊端,一字一顿地说:“我同理心旺盛、同情心泛滥,你我不是都很清楚吗?”

    祁九由衷地感受到疑惑,他甚至有点悲哀,打从内心发问:

    “你是故意在说这种话吗?”

    滋呀——滋呀——

    蝉叫得人眩晕。

    祁九并不清楚这是不是一种层面上的道德绑架。

    但他知道晏时清实在消磨他的耐心,吞噬他最后一点责任和同情,续一段不可能再有结果的感情。

    他的心里有火再烧,一直窜上眉梢。

    在把最后一点理智都吞噬掉之前,祁九觑了一眼晏时清。

    对方的唇没有弧度,下颚线绷紧,耳朵被压在脑后,祁九看不见。

    祁九爆发的似乎并不能对他产生丝毫影响,这又成为了那个祁九一直以来捉摸不透、猜不到心思的晏时清。

    之后的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晏时清的车开到了他在市中心的另一栋房子里,空间很大,但很少回来住。

    他的工作室不能回,楼下不知道藏得有多少媒体,祁九那边治安不太好,贸然进去太多人难免起疑,距离最近的谈判地点就只有这里。

    双方的团队已经在交涉了,但祁九那边说团队有点夸张,就只有一个杨筱在。

    他们助理前两个月才闹了事故辞职,一直空缺着没再招,本来人也没多红,主要就是杨筱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周青先也知道这个情况,只带了关雎过来,让她帮忙端茶送水递文件。

    杨筱本来一个人时还有些挺不直腰板,眼尖地看着祁九过来了立马坐直,随便指着个文件的边角就嚷嚷:“少了少了!这个数根本不值!”

    周青先一看:“......你指的是晏时清的电话号码。”

    周大经纪人还真在装模作样地考虑,端着下巴协商:“这个数不是不可以......但就是不知道奋斗到死有没有这么多,你们要不合同签长一点,看着我们八十岁那年有没有机会?”

    杨筱:......

    祁九过去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立即把杨筱拉起来别让他丢人,朝周青先点点头打招呼:“周老师好。”

    周青先应下,视线先从他颈项扫过一遍,好像在找有没有什么痕迹。

    祁九敏锐地听到对方一无所获后发出啧的一声。

    他眨眨眼睛,看见了一旁的关雎,笑着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祁九。”

    关雎个子一米六,踩着细高跟,不怎么爱笑。

    看见祁九伸过来的手很自然地递过去一瓶旺仔,有些冷淡地回应:“...你好。”

    她有些过于冷漠了,像是给祁九甩了脸色。

    祁九没和她握到手,捏着牛奶歪了歪头,但也没太放在心上,过去在杨筱旁边坐好:“我们开始吧。”

    “其实我们双方都沟通得差不多了。”周青先把合同给他,“最主要的就是双方在公众前的形象问题。”

    “我们的初步想法就还是把你们包装成恩爱的情侣,毕竟以往也有这段经历,掩盖掉分手的这一段,你们是马上要跨过七年大关的老夫老妻,正在逐渐从地下转到公众。”

    “这样人设也好做,两面都好炒深情人设,粉丝挖到你们过去物料也好嗑,以前那种要花大价钱压下去的细节,在这种时候只会越挖越上头。”

    “但就是说这合同起码得签两年,不能在七年之痒上面做文章,而且你之前直播说漏嘴,时间太短容易不攻自破。”

    他想了想,又补充:“我们会把这处理成小吵架,之后合同到期也会对外说明是和平分手,不会影响你的形象的。”

    祁九含糊点头,还在看自己的义务,除了在公众场合中不露出排斥情绪外,其他基本就没有什么内容。

    这真的像杨筱说得一样,被拟定成了一副包养协议。

    并且还不用提供性关系,坐拥资源,来去自由。

    祁九心里五味杂陈,一心想着不能踏入这趟浑水,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踩在泥潭里了。

    他其实在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本想着双方建立营业关系,隔三差五被前男友绑定在一起膈应一下,自己拿了流量,对粉丝和杨筱有个交代,其实也没什么大问题。

    但现如今才发现事情要复杂得多,上午才被晏时清稀里糊涂一顿表白,中午知道兔子是个会危及生命的病症,下午就来提营业协议。

    一整天的信息量源源不断地往他这里汇,祁九的脑子已经短路,怎么转都转不动。

    祁九喘不上气,蛛丝已经在他不知觉间围绕成了茧,祁九觉得自己就快要闷死在这里面。

    在他思考该怎么回应时,手间一松,晏时清已经把这份合同抽走。

    “不签了。”他突然这么说,目光炯炯地盯着祁九,“我刚才在车上认真想过,觉得我这样确实很自私。”

    “我们试一试三个月的试用期好不好。”他问祁九,“三个月后正好综艺拍完,这样也能配合节目做效果。”

    “这样我们谁都得到了好处,这期间我不会刻意炒作,你如果有任何不适都可以提出终止这场关系。”

    晏时清停了很久,斟酌言辞,谨慎地问他:“这样......你会觉得好受一点吗?”

    周青先:清九cp超话是我建的

    第68章 营业关系

    晏时清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无关人士面面相觑,眼神间又带了点吃瓜的乐趣。

    但没想到在场第一个提出反对的是周青先。

    “我不同意。”他举起手,“你是不是完全没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从现在开始起三个月的话,差不多刚到你们纪念日吧?”他算了一下,“那你这让cp粉怎么看?七年之痒两看生厌?还是旧情已去恩断义绝?”

    祁九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为话题的走向感到荒谬,但同时又束手无策,被迫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空气沉默两秒后,一旁的杨筱默默举手搭腔:“其实.....我觉得这样是没问题的。”

    “毕竟糖来得猛,大家都嗑得开心。”他眨眨眼睛,“前期的糖分手后扒出来全是刀,这种becp多深入人心啊。”

    “这其实也不会崩人设,没有深情被辜负的戏码,两位都还好好的,只是已经走不到一起了而已。”他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拍手,“到时候请人写点长文出来,往双方的微博上一挂,还是能赚够一波眼泪的。”

    祁九其实有点反感他把这些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说,但无可避免地觉得他前半段说得挺对的。

    两个人都好好的,只是大家不适合在一起——这明明是大家都看得清楚的道理,怎么晏时清就想不明白呢。

    关键是这兔子还趁着下巴点点头,转过来问祁九:“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要凉要凉!

    祁九是真快给他气笑了,抬手揉了揉额角:“您是认真的?”

    晏时清被他问得一顿,捏住下巴,开始反思刚才的那一部分内容让他产生了自己不认真的想法。

    祁九看着他略有些茫然的表情,只觉得狠狠服气。

    “其实我是觉得无所谓的。”他以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毕竟之后要是行不通,您遭受的谩骂肯定是比我多的。”

    “您两年前被全网骂,好多人都还觉得您是个......不是很好的人。”祁九闭着眼睛,谨慎地选了一个词来代替“人渣”的说法。

    晏时清也没有太多反应,点点头等他说完。

    “如果三个月结束要写长文,真正能心疼您的应该少之又少。”他摆正脸色地望向晏时清,“您在公众的形象就几乎是被钉死了的无情冷漠......这样也对您来说无所谓吗?”

    晏时清本来屏气凝神在等他说完,得到这样的答复后竟意外的放松不少。

    他的内心升起柔软的念头,想上前去摸摸祁九,手指触动蜷缩,把欲望都在指缝中碾碎湮没。

    他轻轻地摇头:“不介意。”

    “可是您的公司和团队......”祁九说到一半,后知后觉自己的说辞在晏时清听来应该毫无说服力后便止住。

    他欲言又止,艺人的公众形象至关重要,立一个讨喜的人设明明会让路也好走很多。

    但是晏时清斩钉截铁,油盐不进,似乎其他任何想法都不考虑。

    他的眼底含着一小团光,看起来很有攻击性,对上祁九的视线时,会半阖上眼睛,云淡风轻地将自己的情绪隐去。

    祁九甚至不知道晏时清这是有十成的把握,还是单纯真正像他表现得这样,根本不在乎。

    他想不通晏时清固执的点在哪里,也不是很有胆量再去了解。

    祁九咬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提议:“那我们可以按合同的内容试一试。”

    “我会在这三个月里找治好你的方法。”他说得很快,生怕有人打断他,“但是,三个月后要是我们都失败了,你就去把标记洗了。”

    “我希望你能......”他语调轻轻的,细致地甄选用词,“希望你能好好的。”

    不站在旧情人的立场,也不出于前男友的考量,祁九只是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予以最平常的祝福。

    祁九抓着旺仔的罐头,学着晏时清的样子,跟在句子末尾加了一句:“好不好?”

    这样子杠杆才算堪堪放平,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硬是把彼此手腕间断掉的红绳系了个疙瘩,又磕磕绊绊地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