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坐在门前远远望着依然在昏迷中的唐曜昀,江清远的呼吸逐渐急促,仿佛全身都在战栗,脸上却又露出了略为怪异而扭曲的笑容。他放下血淋淋的手,双手环抱住自己支起的腿,把头埋在手臂中,尽力地压抑却不断地传出了气音形式的笑声。

    ——啊我的小公主啊

    ***

    恢复意识时,除了嗓子传来焦灼的干渴感之外,唐曜昀还觉得全身上下仿佛散架了一样,几乎是没有哪个地方是舒服的。这种不适尤其集中于上身,不管是如同被锤子击打过一样的胃还是隐隐作痛的肋骨,都在不断地提醒他自己的确是在鬼门关前散了一圈步。

    他睁开酸涩的眼睛,先是被病房里的光线刺得再次闭了闭,才看清病房中气氛诡异的另外两个人——江清远和温凉一人一个椅子坐在桌边,手里都拿着一个苹果在削着,那全神贯注的样子就像是在进行什么很严肃的比赛。尤其是江清远手指上包着绷带打着板夹还在削苹果,怎么看怎么奇怪

    也许是这两个人的智力水平真的处于同一档次,他几乎只看了这一眼就猜出这两个人是在通过这种诡异的方式较劲,桌上的果盘里已经堆出一个小山包。

    唐曜昀:妈的智障

    有时候唐曜昀不得不承认温凉说的是对的,自己的交际圈里的确全是精神病。

    “咳”他轻咳一声打断了那两人智力水平为0的比赛,下一秒就见江清远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苹果和刀一同扔进果盘,速度飞快地倒了一杯水端了过来。

    温凉也放下手里的东西,来到病床的另一侧,一边帮他抬高床头的角度一边抱怨:“可算是醒了,我都跟你说了自己出国多小心,你就不能放在心上点”

    慢慢地喝下被喂到嘴边的温水,唐曜昀试着张嘴说话,又因为喉咙传来的痛感而皱起眉头,两只手掌又因为被碎玻璃割伤而包上了绷带,连写字都做不到。

    实在是没办法,他只能用气音询问道:“sweet怎么样?”

    “”在病床上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自己的宠物狗,温凉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咽下去,“好得很,我走之前寄养到宠物店了,那只猫也是。比起它你不好奇一下自己的情况吗?”

    唐曜昀都懒得理他,自己情况怎么样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虽然细数下来受的伤不少,但实际上真正严重的并没有,既然自己现在还能睁开眼,就足够说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把水杯放回桌面,江清远蹲在病床边,两手扒在床沿上,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第33章 第 33 章

    “不管怎么说, 章桓这一次做得太过分了。”温凉眉头死死皱着,看起来窝火到了极点, “他是真的想让你死!”

    “准确地说, 他更想折磨我,精神上的。”他瞥了江清远一眼,无所谓地说着, “我本来以为几天的时间不至于被他发现。”

    温凉没好气地回道:“事实上他比你想象中的更“关心”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就算你能忍我也看不下去,这次非要给他个教训不可。”

    跟着一起皱起眉头,唐曜昀抬眼看向温凉, 加重语气道:“我活得很好对于他就是最严重的教训,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况且你也做不了什么, 他杀人不犯法, 你也不犯法吗?”

    本来安静地蹲在床边的江清远突然语气轻快地插了一句:“我也不犯法呀。”

    “替我打他一下。”眼看着温凉快速地打了江清远一下,唐曜昀才感觉心气顺了点, “按照章桓目前的精神状态,他自己就会把自己逼疯。”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非常了解精神上的痛苦才是最难熬的折磨, 相比之下喊打喊杀的报复形式也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痛快一下而已。

    他并没有把章桓当成一个值得大费周章去处理的威胁, 毕竟平日里彼此隔着十几小时的时差, 主要的人脉势力所在地域不同,他们彼此都拿对方没办法, 他实在懒得去跟一个精神病死磕。

    冷酷无情地打消了温凉愤愤不平的气焰后, 唐曜昀直接把人赶出了病房, 只留下依然扒着他床沿蹲在旁边的江清远。他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觉得从中隐隐能看出一丝sweet的影子。

    “你在干什么?”

    “我还是最喜欢看这个角度的小公主。”江清远笑盈盈地回答,也不嫌弃这个姿势会让脖子变得僵硬,“不过病床只有这么高,所以只能我蹲下来了。”

    ——没有关系,就算你现在虚弱得无法站上高台也不要紧,我可以站到更低的地方,这样你就还是高高在上的小公主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点古怪,唐曜昀不给面子地笑了一声:“我可没打算跟你患难见真情。”

    看他笑了,江清远也跟着一起笑,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注视着非常喜欢的宝物:“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之前答应了告诉你一个秘密,现在我想把这个秘密再藏一段时间,先用另一个顶替一下。”

    唐曜昀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嗓子还很不舒服,能不用说话只安静地听别人讲话自然是最好。

    “小时候每次我做错事或者不听话,就会被送到一个私人管教所,那里专门为有钱有势唯独没时间教育孩子的大人物提供服务。一个很大的房间里被用监狱一样的铁栅栏分成好几块区域,实际上就和笼子一样,不过该有的生活用品倒是没有短缺过。”

    “在那里我们每个人都会被单独关在一个笼子里,一个房间里会有好几个笼子,但他们不允许我们进行任何交流,就算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都要被斥责。”像是怎么样看不够似的,江清远的目光一直都没有从唐曜昀脸上挪开,“后来那个管教所失火了,火势蔓延很快。当时我正好被关在房间最里面的笼子里,就看着其他笼子里的孩子一个个被烧死,他们哭叫的声音特别大又特别尖,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真希望那时候也能有一个小公主在旁边让我抱抱啊。”

    望着江清远那不似作假的表情,唐曜昀不住地蹙眉:“别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算那时没有我你现在也一样生命力旺盛。”

    “我就是很喜欢你这样带了点傲慢的样子,比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要好看多了。”江清远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唐曜昀的脸,又歪了歪头笑着问,“我以后还有机会听你像在火场里时那样温柔地和我说话吗?现在回想还觉得骨子里发酥。”

    唐曜昀回了他两个字:“呵呵。”

    轻笑一声,江清远摇摇头,结束了这次的交流,站起身重新把唐曜昀的病床归于平整:“今天就说到这吧,你再睡一会儿,有事可以叫我。”

    即使是刻意表现出了伤势完全不严重的样子,但唐曜昀也确实还是有些疲惫,既然江清远看出来了他也不打算继续撑着,闭上眼睛很快就又睡着了。

    认识得越久,江清远就越发清楚唐曜昀是个多么细心的人,不管是别人能注意到的还是不能注意到的细节,好像都被他考虑到了。

    甚至能为了让他们安下心,而特意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强势样子,像是平常那样把他们两个轮流嫌弃一遍训上一遍,如果不是曾经亲自感受过从火场里被救出后短时间内身体状态会有多差,说不定也就真的相信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唐曜昀的面前就像是照镜子,唐曜昀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酷无情,而自己也不像外表看起来的这样纨绔随意。越是熟悉,这样的差别就越明显,理智上其实他很赞同温凉的观点,他也觉得自己实际上根本就不配成为那个能够跟小公主亲密无间的人。

    只可惜理智在他这里占据的分量实在不足挂齿。

    睡着后的唐曜昀面色平静,呼吸轻缓,头微微偏向右边,恰好把左侧那一小块精致的纹身露了出来,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块皮肤变得更加苍白了,显得这小藤蔓越发神秘美丽。

    江清远弯下腰,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那个地方,又笑了出来。相看两厌这么多年了,可爱的小堂弟总算是送了一次让他真正满意的“礼物”,跟以前那些过家家似的把戏比起来,这次找来小公主可真算得上是质的飞跃,从这一点来看也许还应该去稍微表示一下谢意。

    ——只不过真可惜啊,如果当年真的认识了小公主,我也许可以成为一个真正和小公主相配的人。

    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江清远看了一眼站在走廊上讲电话的温凉,走上前直接拿过他的手机,顺手挂掉了那通电话。

    忽视了温凉投来的看待精神病的眼神,江清远径自摆弄着他的手机,翻找出电话簿后又将手机屏幕朝向他:“我猜你应该有那位章先生的电话。”

    “你要干什么?”一边问,温凉一边从电话簿里找出了章桓,上面的备注是“一号精神病”。

    回给温凉一个灿烂的笑容,江清远的指尖快速地在屏幕上按着,模仿着唐曜昀的口吻编辑了一小段短信:我本来预想接近江家那个戏精会非常麻烦,姑且感谢一下你的多此一举,大大减少了我的工作量。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自拍了一张笑得充满恋爱气息的照片,编辑入彩信一道发了过去。

    要不是唐曜昀的手机掉在着火的旧楼里,用他的手机发这条短信效果会更好。

    “虽然只有这一次我想说你干得好,”温凉盯着那条显示已发送的短信,“但是你这么挑衅一个神经病真的好吗?我们还在美国,这姑且还算的上是对方的地盘”

    “我要陪小公主,所以他不自己找过来的话我要怎么把他打进隔壁的医院?”江清远状似诚恳地提问,“你去把他绑来吗?”

    温凉明智地没有再说话,江清远跟在唐曜昀旁边插科打诨久了,他都差点忘了这个人在圈子里算是典型的暴力分子。

    “这事我就当不知道,你最好动作利索点,不想挨骂就别让曜昀知道。”说完,他转身一边走向走廊的另一头,一边摆摆手,“我再去问问大夫近期的注意事项。”

    步伐自然地走过了长廊的转角,温凉的脚步便开始放慢,最后干脆便呆呆地站在了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白色走廊中间,眼睛直直地盯着灰白格花纹的地面,身旁偶尔有人走过也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但这家医院好像还是跟他记忆中第一次来到这时一模一样。

    他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嘴角缓慢地勾勒出一抹无奈而怀念的笑——时隔这些年再一次进到这家医院,这次陪着唐曜昀一起来的却不只有他一个人了。

    ——偏偏是江清远这样的人,真不甘心。

    第34章 追求者

    唐曜昀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能算好, 也许是因为之前神经太过于紧绷,他总觉得就连睡着时都在不停歇地做着梦, 又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的睡眠质量很低。

    但也没办法,虽然精神上还有些疲惫,但一想到自己目前人在医院里却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 他就不得不打起精神睁开眼。美国这边的警方倒是不需要考虑如何应付盘问,章桓自己肯定早就已经打点好了,但国内还是有很多麻烦事。

    他直接哑着嗓子指挥起守在病房里的江清远:“去艾格里那边替我说明一下情况,不要说我住院, 就说临时有事。还有国内那边”

    话还没说完, 江清远就已经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嘴, 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已经让温先生已经去了那个小朋友那里, 至于国内那边,现在消息应该也差不多该传开了。”

    江戏精一脸开心地补充:“是关于江家英俊迷人才华横溢的大公子被男人迷得死去活来, 结果被情人陷害差点死在美国的消息。”

    说完之后,唐曜昀就看江清远又流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似乎是有几分苦恼:“本来我还想回去奖励一下江南的, 可惜弄出了这么大的事, 只能让他委屈一下背个锅了。”

    “这件事跟我的小情人没有任何关系, 从头到尾都是我淘气的堂弟计划的,目的是让我死在火场里或者制造出我被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假象, 好让我的父母生气。至于我身边的人自然只是倒霉被泼了脏水的现任情人, 像我这样的人身边养个情人再正常不过。”江清远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与事实南辕北辙的信息, 一双好看得招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我的小公主这么讨厌麻烦的人,肯定不想大病初愈刚回国就被一些琐事缠身吧?”

    “美国这边情况更简单,着火的楼本来就是计划要在近期拆除的旧楼,可以说没造成什么损失,再加上那位幕后黑手先生插手,我们完全没必要多管。”

    “”可以说江清远考虑得非常周密了,几乎把所有唐曜昀要去思考的问题都尽数给出了周全的解决方案,但他还是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虽说一直以来他们彼此心里都有数,但似乎都将其当成了一种游戏的潜规则,从不去揭穿,而江清远这一次却如此直接地表露出了自己对于江南做过的事一清二楚。

    正当唐曜昀不由自主地为此蹙眉时,江清远也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抚平了他眉间的痕迹,低下头来目光炽热地看进他眼中,两人之间的距离接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放弃掉江南,来接受我的委托吧。”他轻声说道,带着一点点诱惑的意味,“要是真的想让我彻底变成精神失常的疯子,为什么还要把我完好无损地救出来呢?我们一开始的那个游戏是你赢了,我认输,所以我现在愿意出钱委托你来让我输得更彻底一点。”

    江清远的语调始终很轻缓,唐曜昀却不会因此而被他误导,或者说正是这样他才一眼看出了江清远现在的精神处于极不稳定的状况。

    “虽然我没有让你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打算,也不想接受你的委托。”他抬抬嘴角,脸色依然苍白,那笑容中一贯的强硬却是没有变化,“但我姑且允许你以追求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眼前了。”

    低笑出声,江清远轻轻地让自己与唐曜昀的额头贴在一起,感慨道:“原来爱情就是这么让人着迷的东西啊。”

    动了动脖子使两人的头部分开一段距离,唐曜昀不甚满意地打量着江清远,不是很明白同样从火场里出来,就算他确实有意护着对方,但也没道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像个残疾,而江清远除了手指包扎一下之外活蹦乱跳像没事人一样。

    “你还真是四肢发达。”他只能找出这样的解释。

    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称赞,江清远从衣袋里拿出一块草莓味的水果糖,放进嘴里后草草地嚼碎咽了下去,再一低头果然就对上了唐曜昀刀子似的眼神。

    这段时间都要躺在病床上,不能吃糖,不能撸狗,这对于他来说简直相当于被同时剥夺了人生的两个支柱,而这个时候江清远竟然还敢来拉仇恨。

    笑得弯起了眼睛,江清远对着唐曜昀轻轻吹了一口气,糖果独有的香甜味道便立刻冲进了他的鼻间。

    “我猜你也该忍不住想吃糖了,不过医生说了你现在的嗓子需要保养,不能吃这些东西。所以”说话的同时他便一点点低下头,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便已经亲吻上了唐曜昀的嘴唇,还带着酸甜味道的舌头轻巧地撬进他的嘴里。

    这一次的亲吻和之前的两次都不一样,除了唇舌交缠的时候带着浓郁的糖果味之外,彼此的心思也有所不同,终于真正有点像是情侣之间的吻了。

    结束这个吻的时候两人的唇齿间牵扯出了细长的银丝,热烈之余又平添几分暧昧。

    “虽然我确实说过很多个谎话,”江清远又轻轻咬了一下唐曜昀的嘴唇,“不过我说初吻给了你还真的没骗人。”

    对此不置可否,唐曜昀轻咳几声,感觉嘴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草莓味:“从关系上来说章桓是我舅舅,温凉应该告诉过你了,我猜你应该对他很好奇。”

    “你愿意告诉我的话那我当然很开心。”说着,江清远还体贴地端来一杯水,喂他喝了一点。

    嗓子还是很不舒服,说话只能用气音,不过倒也没有大碍,唐曜昀便十分干脆地将自己与章桓之间的矛盾简单明了地说了出来。

    事实上小时候章桓对他还是很不错的,在他所剩不多的印象中,儿时舅舅的形象大概是一个斯文温和的大哥哥,每次知道了他被母亲打骂之后都会愧疚地代替母亲对他道歉,然后总会买来小礼物或是干脆带他出去玩耍。总的来说是个很温柔的人,如果没有之后的变故的话,他们的关系应该一直都会很不错。

    章桓与他的矛盾起源于他母亲章芮的自杀,那年他十四岁。

    母亲是怀着对他的怨恨与诅咒从高楼上跳下的,葬礼那天唐曜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葬礼后章桓红着眼睛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一边发狠地施力一边咒骂,说他是杀了母亲的杀人犯。直到他几乎要因为窒息而失去知觉才被父亲发现,制止了章桓。

    没什么可疑惑的,人的心思总是变得很快,章桓固然宠过他,但在章桓心里还是更爱自己的妹妹,仅此而已。

    从那之后他们就一直维持着像现在这样的关系,从专业的角度来分析,这只是人的大脑逃避痛苦的一种方式,把所有的过错全都归咎于另一人的身上,自己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怀着满腔仇恨生活下去。

    唐曜昀没试着去辩解过,毕竟一个执着于跟疯子讲理的人,本身离疯也不远了。

    讲故事的人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悲伤往事,但听故事的人觉得很不开心,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在试图去弄坏他的小公主,而那个时候偏偏他又不在场。

    “咳咳。”伴随着咳嗽声,病房外有人敲了敲门,温凉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我听里面没动静了,你们聊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