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素催促:“快带我去见那对家长吧。”

    小李惊奇:“你肯见当事人了?”

    “父母提供的线索才是最有用的。”

    李国强带她去会客室,边说:“这事瞒得很严,媒体还不知道,你不要太吃惊。”

    灵素笑:“哪家搞得那么神秘?市长还是书记?”

    李国强打开门说:“是白家……”

    灵素走进去,而白坤元正转过身来。

    白坤元和童佩华齐齐看了过来。

    整个场面刹时陷入尴尬的寂静之中。

    灵素顿了几秒,才僵硬地继续往前走出一步。那一刻真觉得浑身关节都已经生锈,肢体不听使唤。

    大队长招呼她:“小沈,你来得正好。这两位就是白先生和太太。”

    灵素只点了点头。

    大队长一直在说话,似乎是介绍案情,可是灵素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十分嘈杂,呵斥声,东西翻倒声,孩子的啼哭声,交混在一起。她一直微微垂着头,视线的一角,是白坤元灰色的西装。

    恰好白坤元垂下手,白光一闪,刺痛了灵素的眼睛。

    那是结婚戒指。

    就那一刻,灵素身体深处突然涌上了无限的勇气和力量。她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说:“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所有人都愣住,白氏夫妇脸色苍白。

    灵素肯定地说:“孩子在哭。张队,我感觉不妙。”

    童佩华唰地站起来,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反正几年前就已经撕破脸了,此刻也不用维持什么形象。童佩华眼神凶狠,那架势像要将灵素生吞活剥。

    灵素毫无畏惧地直视她的眼睛,说:“我听到男人在训斥孩子,孩子一直在哭。他们或许还活着,但是肯定在受折磨。”

    童佩华浑身发抖,脸色发紫,指着灵素道:“你……你这个妖女!你一进来我就知道,都这样了还要开口诅咒我们!看到我们这样,你高兴了……”

    “佩华!”白坤元喝止住妻子。他还保留理智,对灵素说:“我们需要把孩子找到。”

    灵素疲惫地摇摇头,“我现在没有更多主意。”

    童佩华大叫:“她才不会帮我们!她高兴还来不及!”

    旁人统统懵了,隐约察觉一点内情,这个时候也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轰做炮灰。

    白坤元拉着童佩华,“你太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灵素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紧抿着唇,幽黑的眼睛里一片冷漠遥远。那股亲切平易消失,一股不容亲近的的气息笼罩全身。

    童佩华被丈夫拉着往外走,没走几步,忽然弯下腰,痛哭起来。

    “我的孩子在哪?他们在哪?”

    高傲美丽冷酷的童佩华,现在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白坤元将她扶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灵素一眼。灵素双目似没有焦距。

    他扶着妻子走了。

    门关上那一刹那,灵素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背的凉汗。

    童佩华的哭喊声余音绕梁。灵素多希望刚才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多年后再见你,本应带着泪水沉默地祝福,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副场景。

    惊慌,哭闹,恩恩怨怨。

    都是些什么东西?

    只是那人更成熟了,浓密的鬓角依旧,贴身的深色西装,英俊而挺拔,有着无法比拟的优雅。面临这么大的变故,依旧镇定从容。而那眼角的沧桑憔悴,却又那么令人心痛。

    因为梦里从来没有梦回过,猛一见到,还以为是在梦里。

    灵素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身上还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大衣。不用镜子,也知道有多么邋遢,却是很符合童佩华给她定义的形象。

    妖言惑众的神婆。

    段珏端来茶水,小心翼翼放她面前,欲言又止。

    灵素说:“老段,诚如你们看到的,我同他们以前认识。”

    段珏这个老实人,这时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灵素冲他笑笑,“没事。一桩算一桩。”转过去问李国强,“到底怎么回事?”

    李国强说:“上个月二十五号,两个孩子在小区游乐区玩耍时被人劫持,保姆被打伤。白家拖了三天才报警,对方勒索两千万。交赎金那天,我们部署得万无一失,可是还是让那人跑了。现在他们拿了钱,也没有放人的迹象。我们都在等对方还会不会再联络。”

    说着递过来照片。上面是一对双胞胎男孩,四岁大,一样又圆又黑的大眼睛,一样微卷的头发,一样藕节般胖乎乎的胳膊。孩子笑得天真灿烂,灵素几乎可以听到那银铃般的欢声。

    谁家父母丢了这么两个珍宝,都要一夜白头。

    灵素叹了一口气,“小李,我只对你们说,我感觉很不好。”

    两个男人都默不作声。

    “我头脑很乱,给我点时间。我会理出头绪。”

    李国强也有不满:“别说你,我也觉得这对夫妻神神秘秘,问他们很多事,都不肯老实交代。”

    段珏说:“有钱人嘛。”

    “我问白太太近期是否受到过威胁,她眼神闪躲,分明是心里有鬼,但就是不说。”

    “怎么不去查?”

    “怎么查,从哪里查?人家说,绑架是绑架,生意是生意。”

    段珏摇头:“真不理解有钱人。”

    灵素头痛欲裂,不耐烦听下去,早早告退。

    逃似的离开公安局,走在街上,被风一吹,头更疼痛难忍,于是干脆去药点买来阿司匹林。刚把药丸子吞下肚,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来。

    车窗摇下,白坤元坐在驾驶座,静静注视着她。

    他在街那头,灵素站在街这侧,两人隔着车流遥相望。初秋温暖的风吹拂着灵素的头发,迷住了她的视线。六年多的时光从中间溜走。

    那一刻,似乎回到从前。他来接她放学,摇下车窗,温柔地微笑,让她的心就此沉醉不醒。

    少女感情单纯,怎么经得住那样的诱惑?

    男子身经百战,当然恨得下心那样利用伤害一个无辜人。

    他们俩就这样于喧嚣的街头默默对视数分钟。然后灵素转身离开,白坤元也摇上车窗,驾车而去。

    没有什么好交谈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未暗,灵素就已经坐在三把拂尘中。

    祥子摇头:“你来的越来越早,在逃避什么?”

    连他都看出来了。

    台上女歌手试音,唱了一句:“关于爱情,我们了解得太少。”

    可不是吗?

    灵素肚子饿,点了一份香草馅饼,一大杯奶茶,吃得不亦乐乎,完全不顾及形象。果酱流得一手,伸舌头去舔。

    邻桌传来低笑声。

    灵素不去理会。

    男子说:“你似乎过了很有意思的一天。”

    灵素被他一句话戳穿,很丧气:“有意思得不得了。老情人见面。”

    “哦?他是否老了一大截?”

    “不。反而更加成熟充满魅力,我庆幸当年遇到的不是现在的他,不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妄下断言,不要太相信你的眼睛。”

    “那还没完。对方太太指着鼻子骂我妖女。偏偏我还不知死活,大胆预言他们失踪的孩子凶多吉少。”

    男子轻笑,“你心肠太好。”

    灵素奇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心肠好?”

    “你并未将他们弃之不理。”

    “我尚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

    “当时你的心可有激烈跳动?”

    灵素想了想,说:“没有。”一点都没有,波澜不惊。她自己想着就奇怪。

    “手心可有出汗?”

    “没有。”

    “鼻子可有发酸?眼睛可有发热?”

    “没有,没有,都没有。”灵素笑道:“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原因似乎是我加班三日休息不够。”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我表现得不够坚强,不够冷酷,不够从容。”

    男子怜爱地注视她,说:“你无须表现得刀枪不入。你只是个女人,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示弱。你理应得到疼爱呵护。”

    灵素怔了片刻,慢慢笑了。

    男子说:“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的确,做什么都不要做完人。”

    灵素走到邻座坐了下来。对面的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得体的西装,恍眼一看,神态的确有点像白坤元当年。

    但他不是。

    白坤元脸上始终有种隔离疏远的客气,灵素当年幼稚,看不出来,回想起来,那就像水面一层冰,看似平常,底下却暗流汹涌。

    而这个男子虽然也稳重含蓄,露出最好一面,但是对她一言一笑,却的确是真诚的。

    她沈灵素不敢说多精明,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她自我介绍:“我叫沈灵素,你呢?”

    男子注视她片刻,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说:“我叫萧枫。”

    灵素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萧……

    灵素默默站起来,走回座位,拿起大衣手袋。萧枫自后抓住她的手。

    “也许你可以给我五分钟。”

    灵素摇头,“不。不是现在。”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