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枫道歉,“我没挑对时间。”

    是,过去的几乎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可以告诉她姓名,可是他没有。那不是一个游戏,而是因为怕她不接受,怕她反感。他的确为她着想。

    多少安慰宽解,不能说不感激。

    灵素停下了脚步,却没转过身。

    萧枫在她身后说:“萧伯平是我的大伯,他癌症恶化,想见你一面。”

    灵素慢慢转过身去,看着这个陌生的堂兄。突然间,久违多年的幼儿的哭泣声又在大脑里响了起来。

    那个婴儿是她吗?为着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一直有你的消息。”

    “一直是多久?”

    萧枫有点惭愧,“我从小就知道有个未谋面的堂妹叫灵素,家住林城西大街三段48号红星小区。”

    灵素头皮发麻,“但是他从来没有来找我们?”

    “他有意让一切都过去。”

    灵素冷笑:“这倒是个好借口。”

    一切都过去了。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好聚好散,从此再无相干。于是弃母女三人自生自灭。

    杨阿姨没有对她说实话。

    萧枫叹气:“你不至于让一个弥留的老人失望吧。”

    灵素冷冷反驳:“自有孝子贤孙围在他床前哭泣。我之于他,一切都已经过去。”

    她挣脱萧枫的手,匆匆离去。

    灵素一直从段珏那里听到案情进展。或者说,没有进展。

    孩子失踪已经十五天,生死不明。消息渐渐按捺不住,新闻媒体察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开始蠢蠢欲动。

    这必然是白家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琳琅。

    美丽而薄命的女子,如果当年没死,如今的白太太就是他了吧。

    灵素想着又自嘲道,若琳琅当年没死,自己也没可能认识白坤元。白家人对于她来说也都是陌生人。

    中秋佳节,顾老板做人大方,除了高档月饼,人手一个红包。

    同事说:“老板今天特别高兴,听说多年不见的好友回国了。”

    “就是刚才进去那个大汉?那身打扮,让我想起大侠萧峰。”

    灵素手一抖,茶水泼出来。

    自己真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暗笑着,起身去茶水间。身后忽然有人喊:“灵素?”

    她一时以为是幻听,继续往前走。才迈了两步,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她转过身去。

    男人有着浓密的头发和古铜色的肌肤,夹克衫散发着淡淡烟草香,英俊脸上满是欣喜的笑。

    灵素指着他,手指发抖:“你……你……白崇光?”

    这人简直像是从地底突然冒出来的。

    白崇光哈哈一笑,大力抱住灵素,一下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简直认不出来了!长高了,更漂亮了!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白老大的性格一如既往地爽朗。

    顾元卓奇道:“你们认识?”

    “老朋友了。”白崇光笑道,“怎么,她是你员工?”

    “小沈可是我的得力干将一名。”

    白崇光有种家长式的自豪:“我们灵素一直就很能干。”

    灵素被他搂在怀里,就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浑身不自在,却又挺喜欢这份热情。

    白崇光揽着她就往外走,“来,白大哥请你吃饭,今天可要好好喝几杯。”

    顾元卓忙道:“我呢?”

    白崇光摆手:“改日。改日一定。”

    顾元卓笑骂:“见色忘义!”

    灵素没有发言权,她被直接带到了一家最近很红火的川菜馆。

    白崇光这时候又不说话了,品着酒,一个劲瞅着灵素,把她盯得浑身发毛。

    灵素清了清喉咙,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才下飞机。我休假,顺道过来看一下老顾,他是我大学时的学长。没想到,居然遇见了你。”白崇光笑,“这些年,我无时不挂念你。”

    灵素回他一个笑:“我过得很好。你呢?”

    “我做起了摄影。”

    灵素瞪大眼睛。

    白崇光温柔地看着她:“真是怀念你这种天真可爱的神态。”

    灵素脸红了,“别打岔。你现在是摄影师?”

    白崇光掏出钥匙串,指着上面一样东西说:“在这里混。”

    钥匙坠上有一个并不陌生的标记。

    “国家地理杂志?”灵素拍手,“你果真出息了!”

    白崇光作势要弹她脑门。

    灵素笑着闪躲开,问:“你的公司呢?你不会混到连原有的小公司都搞跨了吧?”

    白崇光说:“没跨,是我不想做了。蝇头小利,淄侏必究,颇没意思。我是个不成器的二世主,吃基金利息亦可以丰衣足食,于是做起了浪荡子。”

    灵素笑:“抱怨什么?这种生活多少人求之不得。”

    白崇光问:“你呢?”

    “我?读书,毕业,工作。没什么好说的。”

    白崇光目光深邃:“你变了很多。”

    “我已经老了六岁。”

    “不。开朗了,更有气质,更自信。浑身都在闪光。”

    灵素直笑:“不不不。你没看到我灰头土脸在工地测量时的模样。”

    白崇光说:“大嫂去世时,给你留了一份遗产。”

    灵素点头:“我很吃惊。”

    白崇光点起一支烟,“大嫂一日突然清醒了过来,挨个叫出大家的名字,这些年的事她似乎也清清楚楚。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她立了遗嘱的当晚就中风故去。”

    餐桌上的气氛陷入低谷。

    好久,灵素才说:“原来她居然记得我。”

    白崇光眼神闪烁一下,“谁能忘得了你?”

    灵素不自在地轻咳,“他们……他们出事了,你知道吧?”

    白崇光不解:“什么他们?什么事?”

    灵素抬起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唉!”灵素摇头,“你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白坤元夫妇俩的两个孩子被绑架了。”

    白崇光立刻坐直,“你是说浩勤和浩勉?”

    灵素这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她点头。

    白崇光脸上没了血色,“怎么会这样?”

    灵素说:“我一直友情协助朋友分析一些疑难案件,这次他们找了我。我一去,看到是他们两位,呵呵,有点吓得魂不附体。”

    白崇光怜爱地注视着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白坤元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白太太倒是真的指着我破口大骂。”

    灵素话语里的确有几分气恼,但还是叹息道:“我一直以为她是冷血无情的人物,可到底还是一个母亲。她歇斯底里,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崇光问:“那孩子找到了吗?”

    灵素摇头,“一直没有。我感觉不大好。白大哥,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就了解。我觉得,那两个孩子,凶多吉少。”

    白崇光沉吟着。

    灵素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他们怀疑我?”

    “你知道,他们夫妻两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

    “那也可以顺便用来对付生意上的敌手。我同他们已经没了利益关系。”

    灵素也说不清为什么有点担心。

    饭后,白崇光送她回到楼下。

    灵素独自上楼。楼道里没有灯,她摸黑找钥匙开门。

    黑暗中有一缕陌生的气息浮动,灵素一惊,喝道:“什么人?”

    “是我。”

    打火机点燃,萧枫的脸半明半暗。

    灵素松了一口气,“萧大侠?贵人踏贱地,请问有何指教?”

    萧枫熄了打火机,楼道回归黑暗。可是两人都觉得这个环境似乎倒更适合交谈。

    萧枫说:“你是终究不肯原谅我没有一开始就开诚布公了?”

    灵素继续摸钥匙,“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你可以静下心来听我说几句吗?”

    灵素没好气,“我又没有设结界,你发出的所有声波都可以无阻碍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萧枫说:“前天伯父一度休克。”

    灵素的动作停了下来。

    “中途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今天早上才救回来。”萧枫声音沉重,“灵素,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间不多了。”

    灵素没有出声。

    过去二十四年里的每一天,那人都有机会来找她们。可是他却一直等到自己快咽气了才想起来。这么自私的人。

    灵素说:“你是为这事才找上我的?”

    “不,最初见到你,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沈灵素。”

    灵素感觉好了点。

    萧枫说:“我现在只得你这一个堂妹,如果从小就认识,那该多好。”

    “你倒会拣好听的话说。”

    “呵呵,伯父说你恬静温顺,我看你倒刚强犀利得很。”

    “过奖,过奖。”

    “灵素,我们和解吧。”

    灵素没出声。

    萧枫递给她一张名片,“你若改变了主意,就请找我。”

    灵素忽然出声:“你同他感情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