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光亮的病房空荡荡的,只盛了满屋的阳光。

    陆时就这样伫立在半空,电脑宕机一秒,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他只是直直望着床上的女孩,薄唇微动了动。

    男人眼角少见泛红。

    心跳在急促跳动之后,又恢复到死一般的平静。

    “满满,我们……”

    声音哽在喉中,陆时忽然低下头,那是沈星禾从未见过的溃败和失望。

    至少,只有十五岁的沈星禾,是没见过的。

    她眼底闪过几分愕然,女孩双眉依旧拢在一处。

    未等沈星禾开口,病房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倏地出现在沈星禾眼前。

    仙贝是一路跑过来的,女孩额角细汗沁出,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满满,你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医生说你脑子受伤了,你现在是不是……”

    对上沈星禾茫然无措的眼神,仙贝到嘴的言语都忘光了。

    她僵硬着脖子扭过头,女孩瞳孔微缩,难掩脸上的震惊。

    “满满……真的不记得我了?”

    起初从医生那听说时,仙贝还不太相信,这会人还处在惊讶之中。

    “不记得我,那应该记得陆总吧,毕竟她那么喜欢你。”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此时沈星禾耳中,却全然变了样。

    她连着呛了好几声。

    失去记忆的沈星禾对眼前的情况只有陌生和茫然。

    沈星禾不可想象指了指自己,“你刚刚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喜欢陆时?!

    还是“那么”?!

    十年后的自己脑子是进水了吗,怎么会又一次掉进名为“陆时”的坑,还和对方结婚了?

    仙贝知而不言。

    “满满,你都忘记了吗?连陆总都不记得了?”

    沈星禾淡淡瞥了陆时一眼,实话实说:“只记得一点点。”

    仙贝长松口气:“我就知道嘛,你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陆总的。”

    沈星禾下意识想要澄清,忙不迭否认:“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仙贝嘿嘿嘿坏笑:“我们什么关系,你不用脸红。哦对,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了?”

    有仙贝的插科打诨,沈星禾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安定,至少不再是脑袋空白一片,对自己目前的生活一无所知。

    十年后的自己和陆时结婚了;车祸落下的伤也痊愈,还重新站上了舞台,目前还是南舞的首席;奶奶的眼睛也没有大碍……

    仙贝口中的,于沈星禾而言都是好消息,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想都不敢想的美梦。

    除了陆时……

    从仙贝进屋开始,陆时都未发一言。

    只是默默坐在一旁,手上的橘子倒是剥了好几个,白色的茎都挑得干干净净。

    沈星禾趁着喝水的间隙,偷偷瞥了床尾的陆时一眼。

    装模作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

    末了,又悄无声息挪过目光,看了一眼。

    姜若烟和周兰在得知消息之后,也匆匆往医院赶来。

    瞧见沈星禾全须全尾坐在床边,姜若烟提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女人眼圈红了又红,望向沈星禾的目光充满关切。

    沈星禾张了张唇,尚未开口,姜若烟已经熟稔将脑袋转向陆时的位置。

    “小陆,刚才医生怎么说的?满满这种,需要住院吗?”

    两人面对面,侃侃而谈。

    沈星禾完全找不到可以说上话的地方,最后只能讪讪闭了嘴。

    片刻,女孩的眼珠方动了一动。

    “妈妈,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干什么?”

    姜若烟睨了沈星禾一眼,“你什么时候对自己的身体上过心,每次生病都是小陆照顾你……”

    沈星禾怔愣半晌,她红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辨别姜若烟口中的陆时,和自己记忆中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人。

    “小陆多细心啊,上次要不是他注意到你声音不对劲,我都不知道你感冒了。”

    “你一练起舞就忘了时间,要不是有小陆记着……”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实事件。

    沈星禾讷讷抿了抿唇,脑子乱糟糟的。

    “妈妈,我这几天……能不能回家住啊?”

    “当然可以啊,你想回家什么妈妈什么时候不允许?”

    姜若烟笑着拍拍沈星禾的手背:“但是,你后天是不是要上节目,就你之前上的那款综艺……谈恋爱什么的?”

    姜若烟的话无疑是晴天霹雳。

    沈星禾目瞪口呆:“……什么综艺?”

    ……

    十分钟之后,沈星禾打开了自己的平板。

    十五分钟之后,沈星禾面红耳赤喝了半杯水,压压惊。

    为什么她在节目上和陆时那么亲密啊!

    二十分钟之后,沈星禾面无表情摁灭了屏幕。

    “怎么了满满,是伤口疼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姜若烟面色担忧。

    沈星禾紧抿双唇,摇摇头:“我没事。”

    ……

    比起和陆时独自待在别墅,沈星禾当然乐意和姜若烟一起回家。

    “你怎么还跟着我?”

    回到家,沈星禾望向身后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陆时,面露不耐烦。

    陆时挑眉:“不然我去哪?”

    “你爱去哪就去哪。”沈星禾仰着头,“反正别出现在我面前就行。”

    许久未得到沈星禾的冷脸,陆时有过片刻的不习惯。

    他垂首敛眸。

    “那我先帮你整理床铺,整理完我就走。”

    明明不想看见陆时,只是对上陆时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沈星禾什么重话也说不出。

    思忖半晌后,最后只留下一句:“随便你。”

    话落,沈星禾抱着衣服去了盥洗室。

    伤口的地方不宜沾水,沈星禾花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才完成冲澡的步骤。

    直至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沈星禾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视线落到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脚时,女孩眉眼又掠过好几分雀跃。

    记忆中,自己还是坐着轮椅的。

    沈星禾想得出神,不小心推翻了沐浴露都不知。

    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陆时焦急不安的声音很快在门外响起。

    “满满,你没事吧,是不是摔倒了?”

    陆时想都没想,直接开门闯进屋。

    看清地上掉落的沐浴露,陆时不安的心稍显安定。

    从陆时推门进来开始,沈星禾一颗心就没停下过慌乱。

    她面红耳赤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盥洗室的陆时。

    “你怎么、怎么进来了?!”

    “谁谁谁让你进来的!”

    沈星禾六神无主,说话也语无伦次。

    “陆时我告诉你,你现在……”

    话音未落,沈星禾忽然惊呼一声,陆时拦腰将她抱起,面不改色越过地上的障碍物。

    “小声点,妈刚睡下了。”

    沈星禾恼羞成怒,女孩紧紧咬着后槽牙。

    “她不是你妈。”

    陆时眉角微挑:“需要我给你找一下户口本吗?”

    沈星禾扭过头,不理人。

    房间开着灯,亮堂堂的。

    沈星禾洗澡的功夫,陆时已经将屋子所有桌角都裹上防撞条。

    沈星禾看了一眼地上还未收拾的包装袋,一时之间没了言语。

    “医生说你眼睛可能受到影响,晚上要是有事,记得喊我。”

    沈星禾猛地仰起头:“你要在这里睡?!”

    陆时笑笑:“不然呢,妈妈和奶奶都睡下了,我要是不睡这里,你出事怎么办?”

    沈星禾皱眉:“我不会。”

    “万一呢?”

    陆时永远都知道沈星禾的软肋在何处,他无声叹口气:“满满,别让她们担心。”

    他动作熟稔从橱柜中翻出被褥,在沙发上安置。

    涉及到姜若烟和周兰,沈星禾瞬间找不到反驳的词语,窝在被子下,闷闷背过身子。

    一夜无梦。

    ……

    翌日清晨,天际刚露出鱼肚白,沈星禾悠悠转醒。

    视线触及到陌生的天花板,沈星禾忽的一惊。

    片刻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稍稍拢眉,半撑着手直起身,倏地,却见沙发上的人影消失不见,只有一床被褥,暗示了昨晚有人待过。

    心底不知名的酸流涌现,沈星禾讷讷瞥过视线。

    思虑片刻,终于还是翻身下床。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好,天空阴沉沉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沈星禾耳边环绕。

    空气潮湿阴冷,莫名的让人感觉到不适,好像四五月的回南天。

    整个别墅悄无声息坐落在雨声中,沈星禾轻手轻脚,下楼。

    刚至楼梯拐角,就听见了周兰的声音。

    “小陆,你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身上还淋湿了?”

    楼上还有人睡着,周兰刻意压低了嗓音。

    “这天容易感冒,你快去换身衣服,我给你熬点姜汤,你吃了暖暖身子。”

    周兰喋喋不休,说话间,顺手翻开了陆时刚提的购物袋。

    “你这一大早出去买了什么……牛肉?”

    “雪花肉。”陆时莞尔,抬手将袖子卷了两卷。

    “奶奶,你之前的牛肉干怎么做的,我记得满满以前很喜欢吃。”

    周兰弯唇:“满满小时候确实很喜欢。”

    陆时好似在回忆:“还有她以前……”

    两人的谈论还在继续,拐角处的女孩却不见了踪影。

    沈星禾蹑手蹑脚,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陆时口中提到的,都是十几岁的自己……会喜欢的食物。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又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沈星禾闭上眼,假装自己还睡着。

    脚步声最后停在自己床边。

    黑影笼罩下,陆时身上干净的皂香味传来,伴着早间雨水的咸湿。

    沈星禾鼻尖耸动。

    女孩呼吸一滞,心跳漏了半拍。

    倏地,却听见陆时低低一声轻笑。

    “早安,十五岁的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