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眼角有温热的触感落下,沈星禾再也装睡不了。

    女孩猛地睁开眼。

    瞬间,和陆时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撞上。

    沈星禾的心口上下起伏,一双眼睛瞪得直溜溜的,难以置信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陆时,你居然敢……”

    沈星禾咬牙切齿,“你是变态吗,我今年才……”

    “十五岁。”

    陆时笑着补充完沈星禾的下半句,男人手指微曲,在沈星禾额头轻轻落了一下。

    “你不是也以为我今年十五岁吗,我们正好般配。”

    巧言善辩,胡言乱语。

    沈星禾眼睛又瞪圆了一周。

    最后敌不过陆时,讪讪别过眼。

    沈星禾受伤的消息没有特意隐瞒,故而刚开机,迎接自己的就是满屏的未读消息。

    沈星禾微怔了一怔,通讯录上的名字于她而言和陌生人无异。

    女孩双唇紧抿,莫名有几分懊恼和失落。

    这么多的人,沈星禾唯一剩下的记忆,却是陆时。

    最熟悉的也是。

    失望的情绪笼罩在沈星禾头顶,女孩一整天情绪不高,直至瞥见节目组发来的消息。

    沈星禾蓦地睁大眼,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事故的原因还在调查,外人只知道沈星禾意外受伤,并不知她失忆的事。

    节目组还因此取消了户外活动,改在室内直播。

    “只是简单做下直播,和粉丝报平安。没有时长限定,沈老师你要是身体不舒服,随时都可以暂停。”

    对方言语恳切,沈星禾不习惯麻烦他人,略一思索,便接受了。

    节目组的老师笑言:“那就麻烦沈老师和陆总了,有什么事我们随时联系。”

    麻烦沈老师和……陆总??

    沈星禾脑子空白一瞬,还未拒绝,电话已然挂断。

    和陆时一起直播这事,于沈星禾而言不外乎是天方夜谭。

    她默默咽了咽喉头,没下楼寻人。

    可惜之前的记忆全无,沈星禾对直播的设备一无所知。

    捣鼓了大半天,才找到自己直播的入口,又试着发了直播预告。

    开局不利。

    从未尝试过直播软件的沈星禾,在第一回合就惨遭失败。

    直播预告并未成功发送,取而代之的,是沈星禾忽然出现在直播间的大头像。

    沈星禾猛地一惊,须臾,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开了摄像头。

    手忙脚乱寻找退出按钮,倏地却听见书房的门被叩响。

    陆时大步流星踱步进来。

    男人只穿了一件居家的休闲服,薄薄的衣物撑起纤细的肩颈。

    刚才还在办公,陆时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细边眼镜,未来得及摘下。

    “不用退出,这样就行了。”

    陆时言简意赅转达了节目组的原话,顺势挨着沈星禾坐下。

    “直播怎么不告诉我?”

    沈星禾微不可闻“嗯”了一声,还是不太适应和陆时如此靠近。

    她不动声色往旁边让开一步。

    沈星禾自以为做得隐蔽,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摄像头前无限放大。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满满今天对陆总超级冷淡的??】

    【卧槽,不会是“感恩过去所有,未来仍是家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楼上紧跟时事!!】

    【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们吵架也有点甜吗??】

    弹幕飞快,沈星禾本来就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脸的情况,脑子有过片刻的迟钝。

    女孩脸上掠过好几分紧张和不安。

    沈星禾并不想搞砸这场直播,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弹幕有关自己和陆时吵架的言论。

    女孩喃喃自语:“不、不是……”

    “我们确实是吵架了。”

    身侧,陆时忽的压低了嗓音,男人面不改色望向屏幕。

    在一番震惊弹幕中,陆时缓缓出声。

    “所以能麻烦你们帮我哄哄吗?”

    “……满满从昨天晚上就不理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深宫怨妇的发言,陆总你还记得你霸道总裁的人设吗!!】

    【不!能!!自己老婆自己哄!除非你把满满让给我(不要脸发言)】

    【上一秒还担心他们会官宣离婚,现在却笑成傻子的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楼上,监控,拆,懂?】

    沈星禾尚未从陆时的言语回过神,冷不丁的,又被满屏的弹幕砸得头晕目眩。

    她和陆时……甜?

    沈星禾实在无法将这样的形容词用在自己和陆时的关系上。

    如果不是怕母亲和奶奶担忧,沈星禾从昨天就会摔门让陆时走人。

    她和陆时的关系,只能称得上一句水火不容。

    这般想着,沈星禾一时嘴快,将心里话道了出来。

    “没有,我们一点也不甜。”

    沈星禾语气冷梆梆的。

    只是话音刚落,她忽的面色微变,害怕自己的临时发言会给节目组添麻烦。

    十五岁的沈星禾,最怕的就是给人惹麻烦。

    心口重重一跳,沈星禾呼吸急促,女孩后背薄汗沁出。

    还未出声说话,倏地,蜷在桌上的手指忽然被人笼住。

    温热的手心贴着自己的手背,陆时递给了沈星禾一个安抚的眼神。

    男人声音贴着她耳侧,轻轻落下。

    “别怕。”

    “满满,别怕。”

    陆时压低了声音,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在沈星禾耳边重复相同的言语。

    顺便,将一旁空放的日历本,挡在了摄像头前。

    “他们看不见的,满满。”

    陆时驾轻就熟,安抚着身侧的女孩。

    焦急不安的心好似找到了安定之所,气息也渐渐趋于正常。

    拢在一处的双眉得到舒展,沈星禾脸色恢复如常。

    视线落到被日历本挡着的摄像头,沈星禾一颗心又一次提到高处。

    “摄像头……没关系吗?”

    “没事。”陆时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你更重要。”

    短短四个字,清楚不落传入直播间每一个观众耳中。

    【突然以为直播中断的我???】

    【虽然知道这是实话,但是也没必要当着我们的面说吧(怒】

    【满满刚刚脸色有点差,是伤口发炎了吗?】

    【所以陆总刚刚是做了什么!强烈要求节目组将这一段放出来!!没有的话统一当做带颜色处理!!】

    后半程的直播,基本都是陆时在主场。

    记忆中的陆时,还是葡萄架下意气风发的少年。

    和眼前的男人有着一样的眉眼,一样深不可测的眼睛……

    思绪飞到天边,连直播结束沈星禾都是呆呆的。

    直至陆时在自己眼前打了响指。

    很轻的一声,沈星禾瞬间回神。

    意识到自己盯着陆时出了神,沈星禾稍稍撇过脸,喝水掩饰自己的尴尬。

    ……

    下午去医院复诊,沈星禾的伤口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问及记忆的事,医生却还是皱眉,摇了摇头。

    “目前的情况,还是建议静养,不能受太大的刺激。”

    沈星禾失望垂下眼眸,淡淡应了一声。

    路过电梯拐角时,沈星禾差点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男孩撞上。

    记忆中,自己还是腿脚不便,需要做轮椅的女孩。

    以至于男孩撞上来的那一刻,沈星禾瞳孔微缩,愣在原地。

    “满满!”

    短促的惊呼之后,陆时急急拽开沈星禾。

    女孩站立不稳,跌落在陆时怀中。

    陆时眉眼还有未褪去的阴郁,他目光幽幽看向踩着滑板的小男孩。

    男孩的母亲本来一直在椅子上玩手机,男孩在医院踩着滑板,早就引起了不少人不满,不过她都装作视而不见。

    被问得急了,也只是轻飘飘一句:“小孩子就是这样,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回听见自家小孩嗷嗷的哭声,才放下手机,仰着脖子试图和陆时理论。

    “你什么人啊,怎么欺负一个小孩?!”

    妇女趾高气扬,声量拔高,“来来来,都过来看看,就是这个人……啊啊,打人啦打人啦!”

    妇女胡搅蛮缠,指着沈星禾试图将脏水泼到女孩身上。

    只可惜她话音未落,还未伸到沈星禾眼前的手指忽然被人紧紧攥住。

    陆时双眼如炬,语气冷冽:“道歉。”

    “道、道什么歉啊,我告诉你,院长的舅母是我邻居,得罪了我……”

    话说一半,女人未尽的言语都断在喉口。

    走廊的尽头,院长还带着老花镜,步履匆匆朝这边赶了过来。

    女人只当对方是过来给自己撑腰的,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怎么样,我就说……”

    “对不起陆先生,都是我的疏忽。”

    女人的话被院长强行打断,私人医院,平时受陆时的帮助不少。

    院长脑门汗水直流,愤愤瞪了女人一眼。

    十分钟之后,女人拉着小男孩,连着和陆时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别和我说。”陆时淡声。

    女人了然,拽着儿子的手望向沈星禾:“对不起陆太太,都是我不好。”

    说完,又猛地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你是死了吗,道歉不会说。”

    女人尖锐的声音刺耳又难听,沈星禾无意管别人的家事。

    和陆时交换了眼神之后,转身离开了是非之地。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沈星禾还遇见了自己的主治医生。

    大抵是沈星禾脸色不好,医生以为沈星禾又在因为自己记忆的事烦心,驻足安慰了几句。

    “你很想……恢复记忆?”

    医生匆匆离开后,陆时视线依旧未从沈星禾脸上离开,看向女孩的目光意味深长。

    沈星禾不以为然:“当然想了。”

    记忆缺失,好似堤口突然缺少一块,随时都有溃堤的可能。

    窗外下着小雨,接连不断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演奏一曲无名的奏章。

    陆时撑着伞,和沈星禾并肩走在一处。

    “你就不担心,我以后都想不起来?”

    沈星禾忽的皱眉,侧目望向陆时,“我要是一直都想不起来,我们应该离……”

    沈星禾这次没有上回那般幸运。

    余音戛然而止。

    撑在头顶的雨伞忽然倾斜到一边,点点雨水泅湿了陆时的衣襟。

    男人一双眸子晦暗不明,他低头,用力在沈星禾唇角咬了下。

    “不可能有那一天的,满满。”

    雨水顺着伞步落下,溅落在沈星禾脚边。

    女孩目瞪口呆仰着头,心跳如擂鼓。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声音,沈星禾一瞬不瞬盯着陆时。

    雨声、鸣笛声、路人的说话声。

    沈星禾都听不见。

    眼前所见、所感,只剩下一个陆时。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陆时声音低低,覆在她耳边,轻语。

    “满满,我可以再追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