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又冷又贱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王爷先别急着开口,我现在可没现身,你这一说话,怕是旁人真要认为京城闹鬼。”

    我和汤少卿大眼瞪小眼,走到一个房子后面,也隐了身。无常二爷森森地飘过来,停在我们旁边。这还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黑无常。他拿着厚重的锁链,手里的招魂牌上写着“正在捉你”,看上去要比白无常大一些,没有白无常锋芒毕露,但站在旁边,丝毫不逊色。大概是因为他皮肤也白皙,穿着黑衣,反倒被烘托得俊逸又沉稳。但他嘴上贴了封条似的,看着我们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再没他什么事。谢必安却看了我半天。被他那双眼从头扫到脚,我吞了口唾沫,防备地后退一些。他忽而皮笑肉不笑道:“娘子的真身是个美人,难怪如此春风得意。”

    “还是别夸我。无常爷夸谁,谁便得心惊肉跳。”

    最奇特的是,听见他叫我娘子,黑无常居然只是看我一眼,闷闷的一句话都不说。他和白无常真的结义了?怎么连兄弟成亲都不问几句。白无常斜着眼扫了一下黑无常:“不用看他,他这段时间一直是这副模样。堂堂十大阴帅之一,居然会被个妖勾了魂,简直奇耻大辱。”

    “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事无关紧要,要紧的事还是与娘子有关。”

    “岂敢岂敢。”

    我和少卿又互相朝对方丢了个眼色。谢必安紧接着便说:“娘子是美人,这于你于我都是好事,只是又合计着小王爷私奔,有些要不得。”

    汤少卿道:“谢公子,你勾太多魂,耳朵不好使了罢。”

    谢必安笑道:“是么,原是我听错。”

    “没错,你听错了,下去歇息罢。”汤少卿颐指气使,朝他们摆摆手。

    少卿没听出来,我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阴间的鬼都叫汤少卿为“汤王爷”或“十殿王爷”,而非“小王爷”。小王爷是少卿做鬼前的称号,因为他是天子亲弟弟里最小的一个。之前叫他小王爷的只有我爹。而谢必安从收到聘书后也开始这么叫,方才还说我“又”合计着和少卿私奔……我叹息着拍了拍少卿的肩:“少卿,放弃罢。谢公子心眼儿有十八个,他什么都知道。”

    少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谢必安。谢必安还是满眼笑意,深不可测:“已是子时二刻,娘子看看自己的新脸孔吧,果真是美人。”说罢,掏出一块铜镜,放我面前。里面还是我人身的模样。我道:“好在变化不大。”

    “哦,不好意思,这前生镜拿反了,这一面才是普通镜子。”谢必安把镜子扭了过来。

    大概这些日子在阴间真练出来了,看着镜中女鬼红发白肤,头旋火焰,赤目獠牙,我居然没有再次当场晕倒,只是平静地把镜子压下去,闭着眼,拍了拍胸口:“让我缓缓。”少卿看我一眼,默然揽住我的肩,一副相当沉痛的模样。谢必安也只是沉默地望着我。

    黑无常终于开了金口:“阳间老百姓爱用母夜叉吓人,确是满腹珠玑。”

    为了不吓到鬼丫鬟们,回到停云阁,我先以人身示人,先给她们一些准备,再变成母夜叉让她们适应。谁知丫鬟们看见我的人身后,个个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小姐的人身,原来也蛮清秀的嘛,哈……”

    “是啊是啊,人能长成这样,其实已经很好啦。”

    “嗯,虽然水鬼要好看一点,但人身也不错。”

    在阳间曾因遭妒险些被同行毁容的长相,居然被如此安慰,我真不知该哭该笑 。说了鬼身丑陋百倍,她们的表情更是为难。终于,我硬着头皮,变成夜叉的模样。果不其然,丫鬟们都吓傻,一个个瞪大了眼傻了一样看着我。

    “我早便跟你们说过很吓人。”我泄气地背对着铜镜。

    “天啊!”

    “天啊!女皇陛下,请让我们匍匐在您的脚下!”

    我眨了眨眼:“啊?”

    “太美啦,果然我们没有猜错,小姐是整个幽都最美的鬼!幽都美人算什么!不及我们小姐的一成!”

    “快,现在幽都美人便在云霄画楼,把小姐带过去给他们瞧瞧,什么才是阴间第一美人鬼!”

    我还没时间回话,她们已跑来为我梳妆打扮,更衣穿鞋。我的精力没这些生龙活虎的丫鬟们好,只得坐在椅子上随她们折腾。她们往我脸上涂抹白色的粉末,又在我嘴唇上刷了大红的胭脂液。我抿了抿唇,觉得味道不大对,用无名指擦掉一些,闻了闻:“这是什么,为何味道如此熟悉……”

    丫鬟甲晃了晃手中的小金盆,里面装满红色液体:“回小姐,这是人血呀,当然熟悉。小姐用的都是最奢侈的东西,这些都是新鲜的呢,你看还有些热,对不对,嘻嘻。”

    我呸呸呸吐了几下,擦擦脸,一颗心悬在了喉咙眼:“那,那这些粉是?”

    丫鬟乙朝丫鬟丙挥挥手,丫鬟丙拿出一个小矬子,在半截白森森的腿骨上敲了敲:“骨灰,也是现磨的!”

    我脸上全是水,对着脸盆干呕了一盏茶的时间。不过总算弄明白,死人眼中的美和活人眼中的美不一样。因此,那幽都美人肯定是个吓死人的鬼样。我被这群丫鬟折腾得半死不活,也对这美人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她没脑袋、没手、没腿,长了满脸眼珠子,我都不该有太大反应。所以,当她们指着一个红衣鬼的背影时,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在哪里?”

    “在那里!”丫鬟们指着那红衣鬼。

    云霄画楼里人山人海,我踮脚看了半天,才看见了那美人的背影,忽而眯了眼睛:“你们说的是哪一个?”

    丫鬟们整齐答道:“红衣服那个!”

    “可是,那是个男人啊……”

    丫鬟们呆了呆,丫鬟甲道:“难道你们没人告诉小姐,幽都美人是男鬼吗?”

    其他丫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我以为小姐知道。”

    “我也以为……”

    连旁边的鬼大妈都忍不住道:“这位夜叉姑娘,你是不是才死没多久?连美人公子的名号都没听过?”

    我老实地摇头。鬼大妈一脸鄙视地摆摆手,继续踮脚看里面的红衣鬼。红衣公子坐在大片竹席上,身前摆了一把长长的古筝,珠花和丝帘半掩着他的身影。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拨弄琴弦,相当有力,因而弹出的曲子既是激昂,又是幽怨。他的黑发盖满红袍,铺在竹席上,如同一片被黑瀑布覆的盛开红花。我道:“这个人……是不是姓花?我仿佛见过他。”

    丫鬟道:“是啊是啊,他是姓花。”

    我迷惑道:“可是他长得一点也不吓人,还很美貌。”

    “男鬼怎能长得吓人?男鬼又不是女鬼,便是要美貌才可以啊。”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女鬼便要长成我这样才行么?”

    “小姐,你没发现阳间传说中的鬼,大部分都是女的么?”

    “嗯。”

    “阴间的司职,便是要让凡人觉得恐惧。女鬼阴气重更适合吓人,所以被派去阳间报仇杀人的都是女鬼。因此,长相越狰狞的女鬼,在我们看来便越好看。但男鬼不一样,除了无常二爷和鬼卒这些特殊例子,一般不会离开阴间。所以,男鬼应该长得美貌。”

    “原来如此。看来我是真的很好看。”

    看见她们齐刷刷地点头,我自暴自弃地看向美人。他因拨弄琴弦半侧过脸,我却忽然转过脑袋:“等下,花公子是鬼?”

    “是呀,不是鬼,怎么叫幽都美人。”

    “可是,有个女鬼告诉我他是仙,他身上也没有阴气。”

    “他以前是仙,后来犯了事儿被打到无间地狱。不过美人子箫和丰都大帝关系好,现在不仅出来,还成了大人物。他道行太高,很多厉鬼都感受不到他的阴气……”

    我打断她:“等等,你叫他什么?”

    “美人子箫。”丫鬟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他叫花子箫?”

    “是,小姐。”

    老爹跟我说,花子箫名字好听,但长得像妖怪,还是个冤死的厉鬼,我肯定会怕……

    此时,他有所察觉般,抬头看向我这里,再次微微一笑,深黑的睫毛几乎把弯弯的眼睛都盖住。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我笑,心已经怦怦乱跳起来。他完全没有骚狐狸的妖气,但也不是凡人的腔调。如此倾城的脸,却散发着浓烈的鬼魅气息,当初我怎么会把他当成人看了呢?现在就想知道,那番话是老爹在撒谎,还是我理解错误?

    一曲将尽,花子箫指尖几次飞速跳跃,干脆地收了尾音,众鬼欢呼鼓掌。他靠坐在竹席旁,把身后一群粉袍女鬼琴师唤到前方,让她们接着演绎下去。她们弹了几段,又有一群男鬼从帘帐里走出,吹起了白骨长箫。曲子从平静的开端,变成有节奏的合奏,众鬼们听得出神,花子箫却倚在窗前,从水果篮子里,拿出一颗红到发紫的石榴,用手臂长的青锋短刀将之切成两半,啃着石榴,透过珠帘扫向奏乐的妖鬼、听曲的妖鬼,笑盈盈的目光又停在了我身上。要说他这个模样不诱人,那绝对是睁着眼说瞎话,但我被他这样一瞅,不由打了个哆嗦。他把半截石榴扔在地上,石榴子血珠子一样,骨碌碌滚上竹席。他对着另一半石榴咔嚓咬了一口,眼神始终没从我身上溜开。大抵是幽都阴气太重,他明明是冲着我笑,我却老觉得他笑里渗着浓浓的怨意。若不是他离得远,他将用短刀一把捅穿我的喉咙,我大概也不会意外。

    画楼微暗,红烛摇曳,弦无节奏地颤抖,乐师们将曲子推向高潮。关键时刻,花子箫用短刀刀柄拨了几下琴弦,让激昂的曲子更加急促,令人窒息。不时的,他和众乐师的身影摇晃,在烛光中漂移一般。原来,这便是无常爷所谓的阴间奏乐,真有群魔乱舞之感。我道:“这里秩序还不错,可以安安心心听曲子,不像在阳间,琴师总会被人骚扰。”

    丫鬟道:“不然不然,阴间可比阳间乱得多,只是无人敢在云霄画楼里撒野,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笑:“我们不是都死了么,还能死第二次?”

    “也不是……例如,例如……”丫鬟正仰着脑袋回想,又指了指花子箫的方向,“例如这个!”

    此时,一个长着四只手的大肚男鬼冲过去,四只手按住花子箫拿着石榴的手,睁着圆溜溜的金鱼眼哭道:“花美人花美人啊,我仰慕你多年,今日即便下十八层地狱,也要把你带走!”

    石榴滚落,石榴子洒了出来。花子箫举起短刀往下砍了两次,一次剁下他两只手,无视他的惨叫,用手掌拍一下古筝另一边的弦,把那四只手都震到了空中。与此同时,一群长舌鬼冲了出来,争先恐后地把手吃下去。那大肚男鬼在地上翻滚哭号,琴弦上仍有深紫鲜血,花子箫拾起石榴用力一捏,以紫红的汁液洗涮了琴弦,再以白布拭去鲜血,顺便把自己白皙的手指挨个擦干净。我的脸不由扭了起来:“太残忍了。”

    “夜叉姑娘才过鬼门关没几天,不知道我们公子素来都是这脾气。他早说过,奏乐时不欢迎打扰。”接嘴之人并非丫鬟,而是一个长了四只眼的书童。

    “你们公子那哪里是奏乐,明明是啃石榴。”

    “一直弹的曲子未必是好曲,便是啃石榴,我们公子心里想的也是这曲子。”

    “一心二用,如何又能奏好曲呢?”

    “这道理换成男女情爱也是一样的。打个比方说,姑娘嫁给某人,可以专心伺候他,但心里大约念的是另一人。”

    我稍微愣了一下,想起了早没了下落的某人。只是想着想着,便又一次与花子箫对望。他的眼深黑,让人有踏入陷阱的错觉,眼角的笑意也会吸魂,令人不敢挪步……

    “媚娘,原来你在此处。”

    听见少卿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如闻佛音。我转头去寻他。果然,一群妖魔鬼怪里,他的样子最正常,也最俏丽。在一堆奇形怪状的脸孔中,那小俊脸也很是打眼。他让鬼差把听众们赶开,径直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便往外面拉:“幽都的七月半才刚开始,你为何跑来此处听曲?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把手抽出来,他却丝毫不介意,单手护着我的肩,为我打开了一条道。走出去了一些,又回头看一眼花子箫,他没再盯着我看,表情很是怡然,刚才的凝视鬼附身一样,从未发生过般。

    出了云霄画楼,才发现入夜的幽州,是别一番景象。满城灯火尽灭,鬼火莹黄,点亮数万盏灯笼,悬空上下浮动。街上摊铺各式各样,大肆铺张,卖的东西也是稀奇古怪:人肉香肠、辣炒肝脏、犼鳞镜(2)、蠃鱼发簪(3、枯骨长琴、九尾狐毛饰、头骨灯……街上不仅鬼比平时多,还有许多妖和稀少的仙魔。刚好有一个女鬼长着三尺长脖,和她矮墩墩的丈夫路过首饰摊。丈夫踮脚,从摊子上取下珍珠骷髅头簪子,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