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着娘子,含情脉脉。长颈娘子用脖子缠着丈夫的脖子,绕了一圈,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丈夫的脸颊旁,丈夫饱含深情,把簪子别在她的头上。少卿受到感动,也效仿这对夫妻,挑了一支蠃鱼发簪,朝我靠过来:“媚娘,来。”

    “不要。”

    鱼发簪阳间不是没有卖,不过一般姑娘都喜欢凤啊龙啊鸟啊,谁会把一只长着翅膀的鱼骨别在脑袋上,整得跟白骨精似的。少卿冤屈地把簪子放回去,默默带着我乘车,出鬼门关,到了城外。城外奈河一片深黑,却飘满了荷花水灯,乍一眼望去,像无数只燃烧的小船。不少鬼魂蹲在河边,用火折子把快要熄灭的水灯点亮。我道:“他们在做什么?”

    “续愿,这是阴间的习俗。七月半在阳间流下来的水灯上,续写你的愿望,再把灯点亮,那灯燃烧得越久,愿望也便越可能实现。”

    “这个有点意思,我们去看看。”

    走近河岸,果然看鬼魂们在荷花水灯上写字,有“儿女平安”,有“与妻重逢”,有“父母健康长寿”,有“盼早日投胎”……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少卿已买好一支笔递给我:“你肯定想写点什么。”

    我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拨过来一只荷花水灯,试图在上面写字,但发现点着火实在不方便。少卿也在我身边蹲下:“想写什么?我帮你。”

    “这要自己来,不然会不灵验的吧。”

    我又试了几次,但怎么都下不了手,即便写上去也歪歪扭扭。少卿直接把砚台拿下来,握着我的手,在上面蘸了点墨,在水灯上写下“愿策儿”。我有些惊讶:“你居然知道我要写什么。”

    少卿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握着我的手,在上面写下“平安长大”四个字。我笑出声来,把荷花水灯轻放在河面上,推了出去,撑着下巴看它漂远:“希望这火能燃久一点。”

    说了半晌,没得到回应,我转过脑袋看了一眼少卿。他和我的距离很近,一双眼黑亮黑亮,似乎看我已有一阵子。不过我和他视线刚一对上,他便掉头,看向奈河上的水灯,勾着食指,压在唇上清了清喉咙:“是啊,咳,是啊。”

    回到停云阁客厅,红木窗前多了一团东西,金白交错,一团绒毛般裹在垫子上。那颜色在太璀璨,我和少卿都在第一时间发现它。往前走一些,一颗小脑袋却从那团绒毛中探出来,尖尖的脸,斜飞的眼睛,让人很有似曾相识感。原来是只狐狸。我松了一口气,却见一条金尾巴从垫子上滑下来,在空中摆来摆去。正揣摩着这畜生的出处,忽地想起数日前选夫婿,老爹说了一句“你选什么不好选个狐狸精”。

    “颜……颜姬?”说完我自己都不确定,看了一眼少卿,他似乎比我还糊涂。

    那狐狸懒洋洋地斜眼看了我们一下,又噼噼啪啪掉下一堆金色的尾巴,我禁不住掏出手帕擦擦冷汗——原来老爹说的狐狸精,还真便只是条狐狸。等狐狸的尾巴全掉下来,我数了数,发现这还不是只普通的狐狸,是条九尾妖狐。一见他那充满光泽的金银毛发,我手痒痒,也乐了:“看样子我们没亏,是只禽兽也好,以后留在家里当宠物,看看门,咬咬强盗,也不赖。”

    “是啊,妖鬼疏途,但偶尔带它出门遛遛,也有几分意趣。”

    很显然,我和少卿一番话刺激了这畜生,它从垫子上跳下来,抖了抖毛,倏地变成了个人:“连本少爷的名字都没听过,你们是怎么在鬼界混的?”

    他抱着胳膊眯眼望着我们,银发雪肤、狐狸媚眼,即便生气,也很是亮眼。可惜这人我不仅见过,还被他弄得鸡皮疙瘩乱蹿过——曾几何时,他跑到云霄画楼挑衅花子箫,想比比谁才是阴间第一美鬼。这年头真是什么都变了,这男人不仅要比美,骚狐狸还跑到了我家来现原形!

    少卿的脸都快皱了起来:“这么说,你真是颜姬?”

    “不是聘书都下了么,还不知道我是谁?”颜姬走到我们面前,一步三摇,绕着我和少卿转了一圈,缓缓道,“果真是已有家室之人,即便是当大的,也很亏待本少爷啊……”

    其实他说的都是很平常的内容,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媚气,真是快把人都熏成了熟的。他厚厚的睫毛微颤了一下:“罢了,反正你们这些鬼在阴间也待不了太久,本少爷便陪着玩玩。”狐狸骚气冲天,光听他说话我都快酥了,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他这席话是对我说的,可眼睛从头到尾,都没能从少卿身上挪开过。

    “东方媚。”他用微妙的语调念出这三个字,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又喃喃道:“东方媚啊东方媚,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还是二者都喜欢?”

    看颜姬轻轻摇了摇修长的手指,看着少卿一脸不解,我却豁然开朗。刚想开口澄清,颜姬已经把双手搭在少卿肩上:“你便是东方媚,对么。果然是人如其名,但有了女妾,怎能再娶男妻?做人不可以得陇望蜀哦。”

    如我所料,少卿整个人都变成了石块。颜姬翘着尾巴摇了摇,又用手指勾了勾少卿的下巴:“怎么,说中要害了?”

    下一刻,颜姬差点被少卿推翻。少卿躲到我的身后,惊慌失措,脸色苍白:“夫人,救我。”

    少卿便是那金贵的小王爷,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知这世界上还有一种男子,他们和普通的男子不大一样。我干咳一声:“其实……我才是东方媚。”

    颜姬原本一脸不屑地抖袖口,听见我的声音后,狐狸眼都瞪得滚圆:“什么?什么?鬼卒跟我说东方大人的孩子是个公子。”

    “东方大人家确实有个公子,不过还在上头。”我清了清嗓子,“颜公子,这实在是一场乌龙,我回头便跟家父把事情说明白,把婚退了……”

    “东方媚……是女子?”颜姬一脸悲怆地看着我,还未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啊,是的,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我拭了拭额上的汗,有点尴尬。

    “我……要和个姑娘成亲?”

    “颜公子,你大可放心,咱们绝对不会成亲,这事纯属家父手误。今日之过,他日必当以美男相报。”

    颜姬还是一脸恍然。少卿指着颜姬,手指都有些发抖:“夫人,他,他……他就像个断袖。”“断袖”二字说得特别小声,犯了滔天大罪般,生怕别人听见。

    “什么像个断袖?”颜姬似乎被激怒,“本少爷本来就是个断袖。”

    在旁人看来,我真是艳福不浅,死前克夫命,死后中头彩,全都补回来。但他人怎知我心中之痛,阴间嫁的三个丈夫, 一断袖,一刁毒,一谋杀亲妻。断袖还是最大的那一个。我轻拍少卿的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到卧房里睡觉,无比萧瑟。那些候选夫君里,唯一让我有那么一点点满意的,已莫名被老爹淘汰。人必然不能就此屈服于天命,翌日早上,我早早起身,打算去找老爹讨论公事和人生大事,但看时间还早,不好扰他清梦,便一个人到奈何桥下面溜达溜达。前一夜的荷花水灯依旧漂在河面。阴间没阳光,但白日也会明亮些,奈河水能载水灯飘飘而行,不知为何,鬼跳进去,却会消失得连根发丝儿都不剩。顺着奈河一路往前走,断烟水阁,忘川无尽,一阵笛声混着水声传来,听了一小段,我便不由站直了一些——这竟是我时常在梦中听见的曲子。只是到这一刻,曲调凄凉得渗骨。这样悠扬温软的曲子,也可以被吹成这种调调。我一时好奇,顺着忘川一路往前走。

    桂花漏晨曦,被风吹了一路,落在吹笛人的身后。他面朝忘川,身旁站了一个挑着灯笼的书童,仿佛已在这里站了一宿。这红衣黑发的背影实在太好认,想必整个幽州只此一人。他并未察觉有人靠近,轻按着笛孔,把那首我从未听全过的曲子完整地吹下去。一曲终了,他对着忘川站了很久,接过书童的灯笼:“意生,你先回去。”

    “是,公子也请早些休息。”

    书童意生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话,转过身来看到了我:“夜叉姑娘?”

    花子箫也跟着回过头,将笛子握紧了一些,朝我拱手一笑:“东方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意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花子箫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但还是埋着脑袋离去。我靠近了一些:“敢问花公子吹的曲子是……?”

    “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但这是第一回听全整首曲子,所以有些好奇。”

    “这是一首古老的琴曲,叫《华缘》,这些年已没什么人记得。东方姑娘定是在哪位长辈那里听过。”

    可以说花子箫是我遇到最怪的鬼。一和他说话,我便觉得他美貌盛极,让人忘魂,但隔远了看他,那种难以言喻的幽怨之气,又令人害怕。我若有所思道:“话说回来,我在京城里看见你,一直以为你是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幽都美人,失敬失敬。”

    “那是因为我死得早,待得久,便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绰号。在我看来,真正的美人,是东方姑娘这样的。”

    他这样一说,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现在我是人身吧?”

    “人身鬼身都很好看,因而在下总是管不住眼睛,但愿不会唐突了姑娘。”

    注释(1):参、辰:指参星和辰星,此出彼没,永不同时出现。

    注释(2):断袖,截断衣袖,指男性之间的同性恋。典出《汉书?佞幸传?董贤》:“(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參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褏,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褏而起。其恩爱至此。”

    注释(3):据《山海经》记载,犼乃北方食人之兽,状如犬,传为海中神兽,状如马而有鳞,口中喷火,骘猛异常,食龙脑。

    注释(4):据《山海经》记载,蠃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第四章 画皮

    被个绝色美公子这样称赞,感觉真是五味陈杂。所幸我是在青楼唱过曲儿的,还不至于当场晕过去:“花公子实在过誉。”

    花子箫正欲接口,一阵哭声呜呜啕啕,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和他对望了一眼:“你听到了么?”

    “嗯,可能是新鬼,去看看吧。”

    我们沿着河岸走,在一片红花前看见一个女鬼的背影。她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淌水,湿透的黑色长发落下来,珠宝和簪花散了满地。她身体有些浮肿,一边抽泣,一边按压肚子,往外呕吐了很多血水。看见这个场景,我脚被打了钉子般杵在原地,花子箫却不感到害怕,径直走向那女子:“姑娘可是遇到了麻烦?”

    女鬼僵着身子把脑袋转了过来。看见她脸孔的那一瞬,我反应及时没有叫出声冒犯了人家——她的脸苍白而生硬,双目圆瞪,嘴唇外翻,身体肿胀而腹部鼓起,整一个被抛在水里七天七夜才被捞起来的尸样。她翻起的嘴唇微微一抖,更多的血水从口中涌出:“我,我死得好冤……”

    看见那些污血,听见她的哭声,花子箫依然没有觉得半点恶心,反倒耐心地弯下腰想要搀她起来:“有事起来慢慢说罢。”

    女鬼用力摇摇头,捂着脸大哭起来:“我被家丁陷害,他趁我官人不在,在饭中加药,起来以后,我和他躺在一张床上……接下来,我便被浸猪笼,我官人试图阻止他们,但无人相信。可是,我真是冤枉的啊……”她的哭声凄厉而幽怨,在空荡荡的山谷间回响,令我头皮一阵阵发麻。

    花子箫道:“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既已变成画皮鬼,不如披一张皮到阳间,查清是谁害了你,讨回清白,说不准也可以找阎王爷要个好胎。”

    女鬼身体抖了一下:“倘或我也去害人扒人皮,和那贱人家丁又有何区别?只要官人他还平安活着,即便要我死一百次,我也心甘情愿。”

    花子箫道:“你含冤而死,你丈夫起码要捞回你的尸体,求佛超度,可你现在依旧是这般模样,显然已被他忘掉。这种男人,念他何用?”

    “胡说!”女鬼的眼睛瞪得更圆更大,“他必然有其它事。平日我为他做饭洗衣,吃他吃剩之食,洗他洗剩之水,他如何可能对不住我!你们这群当鬼当惯了的,不过是在嫉妒阳间百年如一日的夫妻之情!”

    我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已经漂到这里,好歹先过了鬼门关,再决定接下来的去留。”

    “过了鬼门关,我岂不就真成了鬼!你们休想害我!”

    我本想说你待在这也是鬼,不过是散魂画皮鬼,但看她反应如此激烈,想来劝也无用,只好哄骗道:“姑娘,再想变回人,只能投胎。反正已经回不去,不如去幽都里转转。阴间好得很,在这里你可以嫁多个男……”

    女鬼惊叫:“我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