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事。尽管百感交集,但还是不大愿意浪费时间在她身上,所以对她向来都是躲得起,惹不起,但没想到她的恨如此持久,居然还会追杀到阴间。而如预料中那般,我和杨云少卿生前的种种纠葛、我的克夫命、我为横刀夺爱把情敌杀死并送入十八层地狱的流言,很快在幽都蔓延。只不过因为鬼对克夫杀人一说并不像阳间那样忌讳,这些传闻也未引起太大波澜。

    值得玩味的是,原来杨云不想冷蓉死真正原因,是怕她掉入十八层地狱。冷蓉是出身青楼,刚死没多久,便被送到下面的世界逍遥。杨云又是个清廉如镜的鬼帝,原先不愿意走后门救人,便留她在阳间,宁可看她和皇帝老子快活,也不要让她受罪。可是他们的爱寻常人比不得,接下来的日子,他天天都在琢磨,怎么把冷蓉从地狱火海中救出来。我不好奇冷蓉怎能在几日内从十八层地狱里出来,也不好奇在丰都太后的庇护下,她都会挂掉究竟是哪里出了舛错。知道她下来后,我打头一件事便是去阳间寻策儿,发现他已被左丞相领养。他还在新居睡觉,小脑袋钻在被窝里,被盖去了半边脸,只露出两条长长的眼缝。他睡得那么沉,细细的眉毛舒服地展开,以至于连我化身为人为他盖被子的动静都未察觉。我在床边抚着他的额直至天明,他几个时辰内连身子都没翻一个,大概是真的累了。

    天微亮时,门外的人变多,策儿总算醒过来,我赶紧隐了形站在一边。他揉着惺忪的睡眼靠坐在床头,望着密集如画的影子一道道在窗上掠过,发了很久的呆。很快,丞相小千金宛儿的奶娘推门进来,声音轻得像怕别人听见:“策儿,为何早起?”

    策儿用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奶娘:“我刚才梦到姐姐了……”

    奶娘摸了摸他的头,母亲般温柔道:“说不定姐姐真的来看你,她在下面一定天天惦记着你,保佑你天天平平安安。”

    “我想等她回来。”

    “嗯?”

    “她如果能看到我,一定舍不得我,我觉得她会回来。”

    “傻孩子,奶娘只是这么一说,你便信了?你姐姐已去世这么久,她生前是个好姐姐,一定很快便能投胎。现在说不定已投生成了一个小妹妹,你总不能指望她还一直待在下面。”

    “那你说宛儿会不会便是姐姐的转世?”

    大概是策儿的眼神太认真,奶娘几乎立刻红了眼眶,也不敢直视他:“或许是的。所以你要好好对宛儿,宛儿也会对你好的。”

    “即便她不是姐姐的转世,我也会对她好。但若她真是姐姐的转世,我定会对她更好。”

    这时,外面有人呼唤奶娘,奶娘应了一声赶紧出去。朝阳逐渐高升,我在外面待了一个晚上,不能再久居阳间,视野也渐渐模糊起来:“傻策儿,你真的认为姐姐会丢下你一个人么。在你长大成人之前,姐姐哪里也不去,会一直陪着你的……”我说的话他当然听不到。

    天亮,鬼散。不过多时,出现在视线中的,又是那条漫漫远行的忘川,那座独饮魂河的奈何桥。

    过些日子是花子箫的家宴日。听说了他的宾客名单,我发现他和老爹有一个同样的习惯,便是爱轻描淡写铺张大事——连丰都大帝都会亲自上门的酒宴,他只称为是“请一些客人的家宴”。我并不想去他家凑热闹,可听说冷蓉已经被杨云从十八层地狱里捞回来,她、妙染和杨云都会参加花子箫的家宴,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跑一趟,起码出了状况还可以临时应对一下。少卿知道我和必安要一起出席这次家宴,连续赖了我几个晚上,才终于在我的连哄带骗下安定下来,我们离去时还投来幽怨的眼神。至于颜姬,这不守夫道的妖精已经坐落在阳间,去当他宝贝沈公子的颜郎。

    乘船顺忘川而走,穿过翠青湿润的竹林,花府前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人多,状况出得也很快,刚绕过正厅前的青松屏风,我打头一个看见花子箫,还有他身边的俏美人儿妙染。他正和一个客人聊天,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妙染在旁边时不时和他说上几句话,眼睛一直没从他脸上离开过。这两个人是几时认识的?我不解地随着谢必安走到他们面前。

    “无常爷,东方姑娘,欢迎。”花子箫对里面的厅堂摊手,“快请里面坐。”

    谢必安与花子箫寒暄之时,妙染朝我露出烟波般的笑:“东方妹妹,这么快又见了面。”

    花子箫道:“原来你们认识?”

    “原来花公子也和东方妹妹认识?你不知道,我这妹妹可是个机灵人儿,她和现在的鬼帝……”

    其实我和妙染同龄,她之所以叫我“妹妹”,自然是由青楼的入行资历算的。我正心中暗叫悲苦,她大概又要向花子箫详细介绍我的生平,却没想到她话锋一转,一双杏眼看向了我们身后:“啊,冷姐姐和杨将军,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头皮一麻,不大想面对他们,觉得这情况很糟。可咬牙一想,如果我不来,情况大概会更糟,便转过头看向他们笑了笑。冷蓉蹙眉看着我,脸板得像块棺木。杨云也冷冰冰的,目光没在我身上停驻多久,便直接对花子箫道:“花公子,恭喜业城鬼殿盖成。”

    “多谢。”花子箫察觉不到尴尬的气氛,“二位里面请。”

    我想直接进去,妙染却在后面说道:“等等,东方妹妹,这么快便进去了?我们几个都还没来得及叙旧呢。”

    我冷淡道:“跟杨王与冷姑娘叙旧我还能理解,但妙染姑娘,你我不过一面之缘,有什么旧好叙的。”

    “妹妹,今天好歹是花公子是家宴,我们可要给花公子面子。”

    “花公子的面子,与你又有何干系?”

    “妹妹,你这样的态度有些过分。这阴间能被花公子亲自邀请的客人并不多,姐姐好歹算是一个。”她走过去挽住冷蓉的手,“何况,我和冷姐姐也是好姐妹。”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显然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不理解她的紧张,却意识到她的敌意会随着我的回应增加,有些后悔今日来赴宴。她巧笑道:“冷姐姐果然和杨将军日日如影随形。不过,听说东方妹妹和将军的关系也很不错?”

    对这种无聊的把戏我实在看不下去。我拉了拉谢必安,又一次准备离开。但很快的,冷蓉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东方媚,你当真我不喜欢杨云?”

    我回头一头雾水地看着她。花府里原本如云的宾客也都停下了脚步,纷纷看向我们几个。

    “前些日子我患了一场大病,当时我不是不想结果了自己,到阴间来和他团聚。但因为你,你才是他的妻室,我不愿意到阴间来给你们添堵,对你们的事也不愿再插一脚。”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变高了很多,“但你却动手杀我!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放过我?”

    我不由觉得好笑:“我都多久没见你,你确定是在与我说话?”

    “难道那晚你穿着红裙来刺我还是假的?我冷蓉再是错大,也罪不至死罢!”

    情况变得越来越离谱。换做以前,我定会问杨云“连你也信这种鬼话”,可是现在看见他漠不关心的模样,我只觉得疲惫之极:“我若是因他憎恨你,又为何要把你弄死,让你们在阴间团聚?”

    冷蓉还没回话,杨云便突然开口道:“那是因为你知道她会下十八层地狱,你自然希望她永世不得超生。”

    我对杨云痴傻数年,若说在某一刻,突然对这段愚蠢的过去做了了断,应该便是现在。我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若真觉得我杀了她,便拿出证据来,再上公堂鬼殿拍案。在这里和你女人耍着嘴皮子诬陷我,算什么男人。”

    “真若如此,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念在我们曾经夫妻多年的旧分上,不会和你计较,但也请你适可而止。”

    我哭笑不得:“随你们罢。”

    此时,谢必安忽然道:“敢问杨王,蓉贵妃是哪天去世的?”

    “初九卯时三刻。”杨云答得很快,听见必安那个带刺的“蓉贵妃”,脸色不大好看。

    “那便是。那一整天我娘子都在我的房里歇息,莫不成是练了分身术去杀蓉贵妃?蓉贵妃怕是病入膏肓,看走了眼,还是洗洗眼睛看清了我娘子的模样再下定论。”

    冷蓉冷冷道:“无常爷,我对东方媚的了解,恐怕要比你多得多。连白无常都如此有失公允,这阴间果然是腐坏得厉害。”

    “哪里哪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下还是差了杨王那么一些。只是,还请杨王和蓉贵妃说话悠着些,回答太快只怕会给人留下话柄。”

    杨云看了我们一会儿,轻叹一声:“罢了,若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蓉儿身上,我根本不会跟你们计较。我也不曾指望过你们会承认。”

    他已完全听不进冷蓉以外之人的说辞。而令我费解的是花子箫的反应。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他也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谢必安。但那轻描淡写的一望,看得我浑身发冷鸡皮疙瘩乱颤,瞬间想起无数妖鬼野史中的阴冷厉鬼。又因这一望结束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他便又一次微笑道:“好了,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以和为贵,不要再争。都请先进去坐吧。”

    那几个人总消停些,先行进去。书窗外竹叶轻垂,回廊月满,花子箫微微欠着身,长发如流水般垂落。他用折扇指了指后院:“东方姑娘,请。”

    谢必安这番话暂且封住了杨云和冷蓉的嘴,但旁人的目光看来,大概还是会猜忌他在护短,才寻此说辞。而显然冷蓉在炼狱火海里受了不少委屈,从喝茶到移步宴厅用膳,她的咳嗽一直没消停过。杨云一个晚上话都不多,只顾着在旁边端茶送水,温柔体贴。冰山美人一旦柔弱起来,那是比西施还要惹人心疼。不仅是杨云,连在座的一些宾客,都忍不住露出了同情的眼神。相对的,对我便是带着些指责的冷淡。趁着花子箫去接丰都大帝时,一个青目獠牙的将军鬼在我身边坐下:“东方提督,你都有了三个丈夫,为何还要跟别人争杨王?鬼帝真有那么好么?”

    妙染这个长舌妇,听说她的鬼身是吊死鬼,果真名符其实。此刻,她黏在花子箫身边,跟没事人一样笑得花枝乱颤。一想到明天乱七八糟的事便会传遍幽都,一想到幽都会变成第二个京城,我便无比烦躁,把喝到一半的茶往桌上一搁:“能不能不提他们了?我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

    此时,冷蓉捂嘴提裙,走到我身边,轻咳了几声道:“东方媚,你若真喜欢杨云,便跟他在一起。我也不想再因他天天以泪洗面。我退出。”

    “不!”杨云也从五方鬼帝的坐席上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我们早成了众宾客目光的焦点,他的眼中却只能装下一个冷蓉。他握住她的手,强迫性地把她往身前一带:“冷蓉,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像送礼般随随便便让给别人?”

    冷蓉努力想挣脱他,却被他抓得死死的。她眼眶红了,拍打他的手背:“放开我!你既然要和她纠缠不清,便不要靠近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只接受一对一的感情!”

    与我当初委曲求全答应杨云纳妾相比,她是如此果断无情。

    “我和东方媚早便没了关系,为了你,我还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为了你我成了负心汉,甚至可以现在便下无间地狱,永不超生。”杨云把她另一只手也抓住,眼睛眯了起来,“你想退出是么,那好,你退便是。从此往后,你退一步,我进十步。”

    别人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责备变成了同情。仿佛我做的卑鄙之事也都情有可原,毕竟他们如此相爱,我只是陪衬品。死去的心大概已不会再痛。我打了个呵欠,坐在椅子上,为必安沏了一杯茶:“必安,我听别人说花公子富可敌国,大半个幽都都买得下来,你说是真是假?”

    必安不由笑道:“你这话题转得还真硬。”

    “是转得真快吧。”似乎是我的没反应让妙染看着不顺眼,她咬牙切齿,面部扭曲,“眼见杨王把握不住,心便转向花公子。不看看自己是谁的弃妇,只有小兵小卒愿意娶你。真可悲,为了掩盖内心的痛苦,居然一连嫁三个丈夫……唉,我听说其中一个还是断袖?”

    她刚一说完,便有一些不明状况的人被逗笑。同一时间,一群人护送花子箫和一个中年虬髯男子进来。虬髯男子一身华袍玄红交错,头戴帝冠,不怒自威,想来是丰都大帝。他们刚踏进门,所有人便起身向他跪拜。

    “都平身吧。”丰都大帝心情颇很好,在最里面的席位上坐下来,“列位,你们别看花子箫平时性格温和,可是生了牛脾气。东方鬼帝的位置不是还空缺着么,朕让他考虑考虑,你们猜猜他说什么?‘人生一朝一夕转瞬即逝,所以凡人才想去当官过把瘾。花子箫比乌龟还长寿,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画画吧。’”

    众人随着笑起来。丰都大帝道:“子箫,人家都称你为鬼中之鬼,说你看不穿,摸不透。你说说,连鬼帝之位都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