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t 花子箫在席上坐下,命乐师奏乐、四排十二个侍女为大家斟酒,不紧不慢地将折扇放在手心里握了握:“如此说来,子箫确实有一件事想做。”

    丰都大帝笑道:“说吧。”

    杨云和冷蓉深情的戏码到一半中止,显得有些尴尬。其实撇去鬼帝的高位,杨云都绝对算得上是个英姿勃发的美公子。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当初嫁他时他的模样。轻风掀起盖头的刹那,春深云淡,人立玉,天如水,翩翩君子黯淡了黄金与红妆。只是此时此刻,和花子箫一比,黯淡的却是这翩翩君子。

    花子箫道:“我不想要东方大人的位置,却很想当他的女婿。”

    我愣住。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没反应过来。花子箫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对丰都大帝道:“我对东方姑娘一见倾心,与她的亲事,还请大帝做主。”

    杨云和冷蓉脸上都露出了微微的诧异之色。

    很快,我听见旁边的人低声说道:“这……若花子箫要娶一个女子,那她为何还要去和杨云的女人争风吃醋……”很显然,在场的人也更是有着同样的感触。因此,众鬼们都毫不掩饰地讶异起来。

    丰都大帝捋了捋胡须,察觉了大家的反应却没挑明:“东方那个老赌鬼的女儿,有点意思。这姑娘现在可在场?”

    谢必安朝我不怀好意地笑笑,用下巴指了指他们的方向。我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朝大帝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丰都大帝看着我,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对花子箫道:“这丫头果真国色天香,难怪把你迷成这样。”花子箫微微一笑,并未作答。丰都大帝又道:“东方姑娘,这门亲事你怎么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杨云。他和冷蓉也在看着我。料想现在我若回答“请大帝做主”,这两个同命鸳鸯的好戏便会少了那么几分惊天动地,面对妙染的恶意,我也能有力还击。只是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我在幽都只会待到策儿长大成人,与其在这留下一屁股桃花债,不如两袖清风,早日离去。至于旁人的风言风语,笑笑便过去。我道:“多谢花公子青睐,花公子乃鬼中龙凤,一表人才,和我成亲,实在有些浪费。何况家里三位夫君已经有些伺候不过来,花公子来,必然是要受委屈的。所以,这番好意我先心领了。”

    原本以为这样说,那对我充满激情与澎湃的妙染会消停一下,谁知她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起来。丰都大帝捋胡须的动作迟疑一下,对我和花子箫微妙地笑了:“郎有意,妾无情,子箫,你看这事可如何是好。”

    丰都大帝是鬼界至尊,我一直以为他会是个神像般威严冷酷的人,谁知他的性子竟是如此。这说话的调调……总给我一种不详的预感。花子箫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勉强。只是我对东方姑娘的心意天地可鉴,姑娘若是有意回头,子箫随时静候佳音。”

    “听听这话说的。子箫啊子箫,你果真是个君子。不过,有的姑娘偏生不爱君子。”丰都大帝叹了一声,转眼看向我,“东方姑娘,朕和老赌鬼也算是有几世交情,看他从上上辈子的书香世家大少爷,变成上辈子连三两银子都要拖欠着丢人的糟老头子,再变成这辈子皇宫鸡棚里那只……朕实在对他感到对不住得很啊。他女儿朕若不好好照应,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承蒙陛下厚爱。”我一时半会儿捉不住他的重点在哪里。

    “既然你不愿嫁给花子箫,回去朕和太后计事计事,给你在朕的后宫里立个名分。你早些把家里三位夫君遣散,到朕身边享清福罢。”

    一阵狂风吹来,全场呆如木鸡。 我大概表现得很淡定,实际一切惊涛骇浪的言语,都无法描述心中的震撼——果真我的直觉是对的,这丰都大帝为老不尊,年轻人的事他搅合个什么劲儿!花子箫也有些慌了:“陛下……”

    丰都大帝朝他举了举手:“你不懂朕和东方的交情,他的女儿,朕是定要好好‘照顾’的。东方丫头,你快快决定,是要当朕的妃子,还是要当花夫人。”

    花子箫看着我,虽被丰都大帝阻止,深黑的眼中有一丝江头月底般的笑意。此刻,我终于知道,这花子箫不仅有着幽都第一脸,温润有礼,还擅摆鸿门宴。这门亲事早是钉子锈在木头里的事,他和丰都大帝二人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 不过是给我个台阶下,好让强取豪夺变成天赐良缘。丰都大帝把玩着身上的念珠,再次高深莫测地捋了捋胡须:“东方丫头,你怎么看?”

    “我……”我提起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花子箫,“花公子人很不错。”

    在四下一片死寂中,丰都大帝满意地点点头:“那这事便这么定下。婚礼三日后举行。”

    他话音刚落,盘子摔落砸碎的声音响起,妙染低着头,满脸不甘愤恨,起身冲出宴会。这局势变化堪比六月云,少女心。杨云和冷蓉两人还站在原处,大抵也是云里雾里。他们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准备做出点什么反应,花子箫便道:“陛下,子箫还有一事请求。”

    丰都大帝佯装不耐烦:“又有什么事。”

    “我看杨王与冷姑娘也是一对有情人,前阵子陛下碰巧又欲安排杨王修仙,不如让他们一起罢。”

    丰都大帝毫不犹豫道:“是个好主意。善了。”

    晚宴结束后,一些宾客离去,花子箫带着一些宾客在厅堂中赏画。我和谢必安穿过回廊,准备去后院和范无救会面,必安忽然道:“花子箫是个人物。”

    我道:“从何说起?”

    “求个亲事便一炷香时间,杨王和冷蓉还便这样被他送了去。仙鬼不容,杨王去了仙界当再高的官,也不会像在鬼界这般如鱼得水,何况方才我听他们在底下的说法,上头是打算让他当散仙。花子箫这人看上去温温柔柔客客气气,但他要看不顺眼的人,还都没什么好下场。”

    “是不是鬼当久了都会有些阴森?我都答应了这门亲事,你再来吓唬我,不地道。”

    “娘子实在多虑。你看你和我,少卿还有颜公子不都成亲了么,这些日子还是各过各的。以花子箫的个性来看,他应该不会强迫你和他同房,但总会用一些你意想不到的法子。如此,便是姜太公钓鱼的事。”

    他把这些日子的尴尬说得如此轻松,我反倒有些不自在:“我自有分寸。”

    按理说我和他们成亲,是该尽一些妻子的义务。可是,没个好时机,即便在同一屋檐下,我们这夫妻间的关系也没一点桃花香粉味儿,浑然散发着凛凛正气。必安和我向来保持距离,少卿嘴上嚷嚷的厉害,却从来不敢实际行动,骚狐狸断袖便不说了……我心想自己真是想曹操曹操到,骚狐狸和黑无常正站在后院里赏月。只是两人脸色都不是特好看,尤其是颜姬,辉辉月色下肤色苍白,看着黑无常的眼睛也是又亮又凶险,像只快要发怒的真狐狸:“我不解开迷魂咒又如何,你有本事杀了我啊。”

    范无救也恼了,化作了月夜的黑衣修罗:“颜姬,你简直是得寸进尺!既然没有需要我做的事,为何还不肯放过她?你还有没有道德规矩可言?”

    “跟狐狸精讲道德,讲规矩?哈哈哈哈……”颜姬抱着腰大笑起来,白色尾巴上绒毛随风颤抖,“我就是不放过她怎么着,就不让你开心怎么着?”

    范无救原本已至气头上,但想了一会儿眼睛眯了起来:“原来,你想独占我。”

    颜姬微微一愣,大声道:“放屁!”

    范无救却捉住了对方要害,往前走了一步,扬起嘴角:“说想奴役我,看我不顺眼实际是假的对么。我差点忘了你是断袖。”

    “你……”

    颜姬手指发抖,忽然扬手朝范无救脸上打去!但范无救动作迅速,抓着锁链的大手迅速地把颜姬的手腕接下,紧紧扣住:“拿她威胁我,和我长时间相处,你以为便能如意了么?断袖我不是没见过,但像你这么无耻的还真少见。喜欢男子不代表你便得变成女子,你以为自己美得很,却不知道在个男子眼中,一个大男人扭着屁股走路有多恶心。告诉你,就算这世界上没了妇人,我独身一辈子,也不会考虑多看你一眼。”

    颜姬的神情由震惊转为愤怒,继而愤怒着眼眶发红:“你……你再说一个字我便把她扔到奈河里去!”

    “你扔啊。你扔了我便直接杀到你的狐狸窝老巢,扒掉所有狐狸皮烧了祭奠她!”

    范无救重重一推颜姬,颜姬脚下不稳,直接往后跌倒,摔到了我跟前。我连忙扶住他,他一见我和谢必安都在,眼中有泪珠子在打滚,却强撑着捂住被锁链伤了的手腕,对范无救恶狠狠道:“你走着瞧!”说罢转身一溜烟跑掉。

    谢必安看了看他离去的方向,又对范无救道:“范兄言重。九尾狐不分男女,是否断袖,走路都是那个样子的。”

    “刁毒的白无常也说我言重,看来我还真是言重啊。”范无救还在气头上。

    难得看见谢必安都有些语塞,我道:“我也觉得颜姬只是贪玩,应该没有恶意,你这样说他,他心里应该会很难受。何况他不是自以为美,他本身便生得好看。”

    范无救道:“好看有什么用?那个性让人生厌。你以为所有好看的人都跟花公子似的温柔似水?”

    难得黑无常开口说了很多话,但这一开口,便让我和谢必安都闭了嘴。而花子箫和丰都大帝做事真是不盖的,翌日便安排了杨云和冷蓉投胎。冷蓉在阴间尚无功勋,不能直接进入仙界,他便令他们转世投胎,成为再世夫妻,积累功德,以便晚年修仙飞升。所以,喝汤过桥望三生石的路子,他们还是得走。我好歹和他们也是故人一场,一大清早便带着少卿,去送他们过桥。杨云站在奈何桥头,依旧一袭黑袍,眉间一点淡紫色,将他的眼显得无比深邃。见我过去,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媚娘,我深知我有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轮回漫漫,你我或许会永不再见。之前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罢。”

    “嗯。”我平静地看着他和冷蓉,“祝你们永世恩爱。”

    杨云笑了笑,冷蓉眼中却噙着点泪水:“东方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知道她真心爱杨云。杨云待她也一样。看见他们喝下孟婆汤,我想,这段愚昧的过去,总算要划上一个句点。然后,杨云拍拍少卿的肩:“照顾好媚娘,尤其要小心她新纳的夫君,他可不好对付。”

    少卿怔了许久:“新纳的夫君?”

    “媚娘,少卿,我们在此别过。”

    杨云牵着冷蓉的手走过奈何桥,少卿却在纠结新夫君的问题,反复问了我很多次,我以目送他们离去的借口推脱都无用。眼见他们在桥对面看完三生石上的前世今生,杨云忽然回过头来,脸色发白地看着我:“不,不是这样……”

    他忽然扔掉冷蓉的手,朝我冲过来:“青寐……!!”脚还没踏上奈何桥,人便已经被鬼卒拦住。杨云用力挣扎,想要摆脱他们,却一路被强迫着往后拖,扔到了地上。他奋力爬起来,再次朝我冲过来,又一次被鬼卒们拽住。他大声喊道:“青寐,我是云霄啊,我究竟做了什么,我怎会做了这等糊涂事……”终于他挣扎不动,一边被鬼卒们架着腋下拖走,流下了悲恸的泪水:“我们不能再错过,时间不多了……已经没有几世了……你要来找我!我会等你,不论多少年我都会……”但是话没说完,人已被扔入轮回。

    看见这一幕,冷蓉和少卿都傻了眼。我自然也傻了眼:“他……在说什么啊,他是在跟我们说话么?”

    冷蓉也察觉事情有哪里不对,但已经喝了汤,过了桥,不能回来,只有顺着鬼卒的意,跟着进入轮回。直到桥对面一片宁静,我才回头看向少卿:“到底是怎么回事?”

    显然,少卿对杨云没什么兴趣:“你新纳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少卿再有不满,也无法阻止花子箫定下的亲事,便像天皇老子都没法让喝了汤的人重新踏上奈何桥。三天期限一满,花府的大红轿子便抬过来。少卿一哭二闹三上吊四投胎完毕,终是平静了一些,和另外两个夫君看我坐进轿子,一脸天下末日的惆怅。大概是前一夜想得太多,在轿子里摇来摇去,没多久我已睡着。然后我做了一个感觉很长实际很短的梦。梦里有彩灯点点,烟桥重重。云淡天低月辉处,一个白袍仙人在纸上绘画,妙笔生花,绘出大片仙界云台的水墨画。他黑发如水,肤白如玉,额心一点紫色仙印,容仪清然,氛氲了万里桃李花开。我走过去,和他说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话,他抬头看见我,略显愕然,而后浅浅一笑:“轩辕座东月楼台是有个云霄仙人,不过不是大仙,至多是个顽仙。”

    半梦半醒中,我隐约觉得这人是个故人,却远得像是开天辟地时的事,远到已经与我无关。只是如此不清晰地看着一个人的脸,不记得他的五官,却记得他的眼神,还有那从容悠然的微笑。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仙,却能拍着胸脯说,这人便是我心中仙人的模样。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