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畏惧地扭扭脖子:“她还能欠谁的人情啊?”

    “自然是花公子,这回得多亏花公子帮忙,不然啊,你现在已经被煎锅炸成干油了!”爹用力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又指了指墙角的花子箫,“还不赶紧去道谢!”

    从进房门那一刻起,我都没少偷瞄花子箫。从一开始,他便在默背一口冻石鼎上的诗,把诗摘抄到一叠松花笺上,如此专注,仿佛房间里就他一人。直到爹这样提点,他才应声抬起头来,冲我们彬彬有礼一笑:“夫妻本是一寸同心缕,这点事再计较,未免太见外。”

    “也罢,有什么私房话留给你们小俩口自己谈,为父便不再插手。”老爹拍拍我的背,那两下我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带劲。

    花子箫倒还真是个体面的人,从我们和他说话后,他便不再捣腾花笺,哪怕我们同其他人说话,他也只是含笑看着我们。直到老爹神神叨叨地把另外三个夫君一一叮嘱,最后却把他们都带去打麻将,他才收拾好手里的东西:“娘子,等你没事了,来我房里一下,我有东西想给你。”

    我赶紧去厨房泡了一壶茶,用的是旧年望乡台积存的雨水,然后回房研碎紫茉莉花胭脂香料,在面上扑了扑,扶了扶头上的金钗,才下楼去敲了花子箫的门。

    “请进。”闻声后推门而入,花子箫刚放下案上的兔毫笔。

    “没事,你忙,不必管我。”我把泡好的茶放在他旁边。

    茶香四溢,花子箫重新拿起笔,轻吸一口气:“这六安瓜片泡得很有讲究。”

    果然和必安说的一样,千年老鬼不好对付,这么淡的味道都能闻出来。他扶着右手袖子,在花笺上题完整句诗,将它放在一边。我道:“花笺是你自己做的?”

    “是。”花子箫站到一旁,语气甚逊,“娘子要不要也来题字玩玩?”

    我看了看案上的花笺,颜色有葱绿、胭脂、广花、桃红,花样有寒梅、百叶红、金玲、栗玉,都做得相当新异。满院冷烟,梨花落案,风软了撒花石青帘。脑中立刻有了作诗灵感,但看了一眼花子箫,我提了笔,写下的却是李商隐的诗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花子箫在我身侧垂头读出诗句,又道:“娘子好字。”

    “和花公子比,怕是蒹葭倚玉树。”听见我如此称呼他,花子箫也没太大反应。我为他的淡漠懊恼,但转眼又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想和他保持距离,却又期盼他有所反应,真是连自己都有些厌烦。我清了清喉咙道:“我先帮花公子倒杯茶罢。”

    我转身为他沏茶的时候,他也从窗边端来一个大荷叶式的翠玉盘,里面装满折枝桃花:“娘子,这是我想送你的东西。昨天我看院子里的桃花都开了,想你今天便会回来,折了一些给你。”他把花枝取下来,抖了抖花瓣:“我替你别上?”

    “……嗯。”我的头垂得很低,眼睛突突跳得很难受。

    他取下我的金钗放在砚台上,替我轻轻插上了桃花枝,扶了扶我的发髻,微微一笑:“真好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眉眼在春雾中如梦似幻。我忍不住,又抽了一张花笺,在上面写下刚才想到的诗。这过程中,我的头发滑了下来,花子箫靠近一些,把我的发拨到背后,顺着我的动作一字一句念道:“情若似墨烟青花,又何畏顷刻春华……娘子这诗不错,我也献个丑。”

    而后持笔,也抽花笺在上面题了诗:谁道寒雪太无情,一年一归最痴心。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这不解风情的混账,他根本就没看懂我的意思!我如何都想不到,花子箫搁了笔,居然说的又是另一码事:“娘子,这一回我已尽了力,但丰都大帝说你若不现身还好,现了身,十年阴狱如何都不能免。”

    “是么。”完全无力回答他。

    “阴间十年。你可有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想好。我提督的差事也丢了,接下来恐怕得想办法挣钱,混满这十年。”

    “十年如此漫长,岂是说混便混的。”花子箫轻轻笑了,“室人之事想好如何处理妥当了么。”

    “少卿想必会提前投胎,颜姬过些日子可能也会回狐狸窝。可能十年内只跟必安处得久些,毕竟他在地府里当差。”我盯着花笺,停了一下又道,“至于花公子的事,还是请自己定夺。”

    花子箫应了一声,也跟着我一起看向花笺,在我耳边低低地说道:“我还是喜欢娘子的诗。情若似墨烟青花,又何畏顷刻春华。幸甚。”

    他如此赤裸裸地把诗念出来,便像我的心都被剖开摆在面前。我鼻尖有些发酸,却转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无奈春华有情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华。”

    “春华随流水……”花子箫在我身边很近的地方重复着,“一随十年么。”

    我深深埋下了头,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不想再一次被他冷漠地推开。可是再次抬头时,却正巧迎上了他勾下头的脸,我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后退,嘴唇已经被他吻住。他紧紧地扣住我的手和腰,疯了一样狂吻着我,发泄怨恨般,在我嘴唇上咬了几下,顺势吻到我的颈项。

    “你……你这是……”我呼吸混乱,很是错愕。

    “我不管了。”他贴在我的颈间含糊不清地说道,“媚媚,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细吻如初夏的暴雨,密集地顺势往下落……

    后来,书桌上的文房四宝全部都被打散在地,墨水溅满石青的软帘、落地的裙衫。他褪去我的衣衫,又抱我上桌。我不曾见过他这般失控的模样,汗水染湿了彼此的胸膛,在花笺上、大片的生宣上晕开。其中一张花笺上的字也糊了,糊的是花子箫之前题写的八个字:

    一寸芳心,十年醉梦。

    第十一章 碧烟

    春夜短,幽梦断。环顾四周,窗外丁香吐艳,水灯如雾,房仍是那间房,床仍是那张床,窑茶杯仍留着六安瓜片的茶垢,可身边却早已空无一人。桌上的炉瓶三事楚楚有致。唯一不同的,是顺着窗花落下的满桌花瓣。身体仍有不适,但我还是穿好衣服起来,一个人去了侧厅,准备用早膳。刚一跨入门,看见谢必安和汤少卿坐在餐桌旁用餐。往餐盘里两个碗里舀粥的,是早已穿戴好的花子箫。一见我进来,花子箫微微愕然地看了我一眼,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对我欲言又止,又对另外两人道:“那我先回房。”

    “好。”少卿大口喝着粥,随口答道。

    谢必安看了我一眼,又笑着用汤勺拨了拨粥:“花公子,你这么做可不对。娘子刚一来你便叫走,会不会太失礼?我知道你一个人可以吃两碗,但她刚起来,你是不是应该先给她一碗?”

    花子箫这才把碗放下,坐在桌旁。我在他旁边坐下,满脑子都是昨夜春宵一度的回忆,饭也吃得很是走神。花子箫也一直埋头吃饭,并不多言。他虽然性情温润如玉,却很少如此拘谨。谢必安那双细长眼朝我们扫来扫去,弄得我有点紧张。整个用膳过程悄无声息,唯一的声音,便是少卿对食物的点评——倘若目光也能变成刀子,那还有谢必安眼刀唰唰唰的飞射声。饭后,少卿一如既往地在我身上蹭了一下才离开。

    谢必安站起来,也准备去当差。

    “掩耳盗铃不妥。”他用哭丧棒敲了敲手心,嘴角有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妥。”

    本想只有我和花子箫,气氛会变得更僵。但他指了指我的空碗,温言道:“娘子,我再给你盛一碗?”

    “哦,好。”我把碗递给他。

    他去盛了汤,又重新回到我身边坐下:“待你吃完,我也出去有事。”

    听见他这么说,我心里又是咯噔一声,想起了上一次被他丢在家里等一天的事。但还是没多话,只笑着点点头,飞快喝完碗里的粥,然后起身打算送他出门。

    “我房门没锁,若是无聊,可以到我房间里看书、作画或抚琴。”他也跟着站起来,“媚媚,不用送我出去,我会尽早回来。”

    “好。”心情稍微好些,但他走了以后,心里还是有一阵难言的空落。招呼下人打点了一下家中琐事,我到他房里去,看了一个时辰的书,把他的筝放在桌上,将双手放上去。窗外一片桃红锦绣,繁花落满弦头。我单手试弹《华缘》,因为不够熟悉,还是有几个错音,弹得也很小声。停了一会儿,刚继续了又一个音,忽然,另一只年轻男子的手也放在了琴上。我吓了一跳,抬头却正巧对上花子箫的目光。

    “怎么……你这才出去多久?”

    “因为很想念媚媚,所以早些回来。”他对我,依旧很是相敬如宾。但每一个字都让我心如乱麻。

    “把这首曲子弹完吧。”

    我点点头,顺着他指尖优雅的动作,缓缓拨动琴弦。琴声切切,万顷如水。昵昵情意,碧落天高。他另一只手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直至一曲终了,他弹琴的手也覆住了我的手,收回了胳膊,拦腰抱住我,把我整个人都禁锢在他的怀中。红窗是方形的画框,把满园桃李春色图裱了起来。我低声道:“子箫。”

    “嗯。”也不知是否拥抱太过用力,他似乎不想多言。而我也说不出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落花无尽凄凉,更不愿意再多喜欢他一分。因为直至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无间地狱那些血腥恶心的场景,也不再那么骇人。而这种想法本身,却最令人害怕。

    晚上,路过谢必安的卧房。知道他一向睡得早,我特意放轻了脚步。但还没从门前走过,已听见里面传来了一声大喊。

    我赶紧推开门,进去看发生了什么状况。谁知前脚刚一迈进门,必安已飞速坐起来,在床铺周围摸索,一把捞过床头的哭丧棒,抱在怀里,抱孩子般谨慎,微弓着背,背脊颤抖。他情绪不稳,居然一直没留意到我进房。直到我走过去,轻拍了他的肩,他才抬起头,惶然地看着我。我小声道:“必安……你,你还好吧?”

    必安怔忪片刻,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无妨,不过做了个噩梦。”

    他大梦初醒,吁了一口气,又把哭丧棒放回枕旁,轻咳了两声,不觉尴尬:“我还道你和花公子似水如鱼一条藤儿,几天内不大会分开。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晃悠,不想他?”

    本想安慰的话都被他硬堵了回去。我道:“你没事便好,我先回去歇着。”

    “娘子。”听他继续说话,我停了下来。他又道:“曾有人献楚庄王一名琴,名‘绕梁’。得‘绕梁’后,他便不理朝政,把国事家事都抛在脑后。幸而他的妃子樊姬及时劝阻,说夏桀酷爱妺喜之色,而后国破家亡。楚庄王如梦初醒,命人毁琴。”

    说到这,他抬眼看了看我:“楚庄王与‘绕梁’,你比较想成为哪一个?”

    我笑道:“这问题问得奇了,任谁选,都会选楚庄王吧?”

    必安亦笑道:“言之有理。”

    听他说了那么一通胡话,我还道他是有心事。直到半个时辰后,颜姬发现他病倒在门前,把我们所有人都闹了起来,我才知道,他那一出,全是因为烧得糊涂。打头一回知道,原来鬼也是可以发烧的。下人们忙里忙外,为必安熬药煲汤,我、颜姬、少卿还有子箫在旁边照应。我拧了一把毛巾,盖在必安额上。他却猛地握住我的手,把我吓了一跳。

    “碧烟,碧烟……”他痛苦地呻吟着,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碧烟……碧烟……”

    这下我可糊涂了,转眼看了看身后的颜姬和花子箫,颜姬和少卿摇摇脑袋表示不解,花子箫只是沉默地望着我们。丢了差事的是我,他们还有事要忙。于是,我把他们俩打发出去,自己留下来照顾必安。必安昏沉睡了一整天,碧烟这俩字起码也叫了有千百次。但除了这个,他也没说别的。傍晚时分,他的烧退了一些,才完全沉睡过去。我去招呼厨子备膳,一路问家丁丫鬟们是否知道何为碧烟,大家都摇头说不知。直到我连厨子也都问了个遍,花府过来帮衬的老家丁才道:“东方姑娘,这问题你别问,没人会回答。”

    我掉过头去:“为何?”

    “这话我可不敢说,你若真想知道,每个月初一和十五清晨到幽都北门候着,会有一个雕空紫檀板的马车罩着藏青幔子小停片刻,那商家必然不知你弃官,你可用提督身份去盘查他车里的货,多半能问出点名堂。”

    凑巧三天后便是十五,经过我三日照料,必安的病也好了个七八成。我便按那家丁说的,换好提督的衣裳,去了北门候着。果不其然,大清早门前零零碎碎坐着几个鬼,天刚亮便有一辆罩着幔子的马车停下。商家从马车上下来,和门前的鬼换了张令牌,那几个鬼便从车上搬箱子进城。我当即出去,喝道:“大清早的,你们在鬼鬼祟祟搬些什么东西?”

    几个鬼吓得肩一抖,箱子轰隆一声掉在地上。商家魂不守舍,连箱子里东西掉出来,也忘了去扶一把。我扫一眼箱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