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几匹缠好的青色绫罗,看上去是好料子,却并无稀奇。可商家发现我的视线落在绫罗上,脸色苍白,就好似那些都是违禁毒药。看来这绫罗里藏着些花样经,我走过去,蹲下来,拨了拨它。本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裹了什么东西,商家却惊惶地半跪下来:“提督大人,别啊,这,这罗缎不是拿到幽都去卖的,只是,小、小的不过是路过此地,您要的话,可以都拿去。”

    原来问题出现在这些绫罗上。我的手停了下来:“你把它们运到幽都,是何目的?从实招来!”

    “唉,提督大人,您也是个姑娘,应该知道幽都的女鬼们都比别处的姑娘爱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越是稀罕的,她们便越想要。碧烟罗又是阴间有史以来卖得最好的缎子,这下忽然被禁,大家便去偷,去抢,也得把它弄到手不是……”

    碧烟罗?难道必安梦中满口叫的碧烟,就是这劳什子?我摆摆手,打断他:“碧烟罗被禁我知道,我没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它为何被禁。”

    商家木了一下,大概猜出我是新官,随即神情缓和了一些:“小的若说了,提督大人便放过小的一马,成么?”

    “你若招了,可能不死,但你若不招,或者撒谎,便是死定了!”

    我的虚张声势还是有点用,商家吓得又抖了一下:“我招,我招!丰都大帝亲自下令幽都内禁止贩卖碧烟罗,据闻是美人子萧提的点子,也不知是否有错……”

    原来,这商家是碧烟罗专卖户,每个月固定两次,走私碧烟罗给幽都的达官贵人。这些门口的鬼,也都是这些权贵的家丁。

    烟罗是从阳间流传到阴间的一种绫罗。往往色鲜纱软,拿到远处看,便像轻烟一样,因而得名。足踏轻烟亦真亦幻很符合阴鬼们的审美,所以烟罗在幽都也一直很受宠。秋香、盘金、红猩、鹅黄、郁蓝、霓裳素等颜色都很常见,独独没有松绿。其实,松绿色的烟罗,才是最早的烟罗。名字还有点讲究。韦应物曾写过一首美人诗:“上有颜如玉,高情世无俦。轻裾含碧烟,窈窕似云浮。”碧烟罗,其名便出自这句“轻裾含碧烟,窈窕似云浮”。指的不仅仅是这被莫名干掉的绫罗,还有这“碧烟”二字后面的文章。

    多年前,在范谢二人还活着的时候,自小便义结金兰,骨肉相亲。但一次暴雨涨潮,范无救被淹死在南台桥下。谢必安原与他有约,发现他已经去世后,悲恸不已,也吊死在桥柱上。阎罗王被他们情谊打动,为他们封号黑白无常,并令他们成为勾魂阴帅。谢必安生前便被许了亲,对象是小他两岁的青梅竹马。听说谢必安自尽而死,这竹马姑娘也想不通,随着他一起去了。两小无猜在阴间重逢,自然而然,也就在阴间完成喜事,成就了数十年的美谈。

    从生到死,无常夫人素喜青色,尤其是朦胧若仙的空翠青。因此,无常爷每次到阳间办差时,总是会为她烧上几匹绫罗碧烟。幽都的女鬼们见她穿着这罗缎好看,也托人烧碧烟,久而久之,碧烟罗也便被引到了阴间。只不过,这个无常夫人的名字叫黛袂,并不是后来大家口中的碧烟。碧烟另有其人,是后来破坏谢必安和黛袂的恶妇狐狸精。

    黛袂似烟,是九华仙子落了凡尘,一笑如雾,素雅清淡。而碧烟虽名烟,却如落霞,腻成了一块化不开的胭脂,猩红沉厚,艳丽无双。无常爷第一次见她,她便坐在回魂街的冥府客栈,和一群鬼布商面对面,吃着腥腻的血茶。她手里拿着一把小戥子,正往上放小块却沉甸甸的金子,动作老练地拨着秤砣,若无其事地看了谢必安一眼。那浓浓脂粉的味,站在十步外都能闻到。

    若不是亲自勾过她妹妹的魂,谢必安绝不会猜到她才死没多久。她的本名其实是毕烟,生前出生在书香门第,是个标准的名门千金。可惜后来亲爹犯了文字狱,株连九族,当时整个扬州只要姓毕的,几乎都被砍个精光。母亲把她和妹妹从家中狗洞塞出来,此后她改名碧烟,过着流落天涯的日子。闺女两个长大后亭亭玉立,对苦无依靠的姑娘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巧宗儿。终于,一次地头蛇轻薄妹妹,她挺身而出,救了妹妹,自己遭羞辱后,又被捅了一刀。常人都以为这样折腾不被捅死,也该被羞死。碧烟非但没死,还搬去了京城,成了京城名花第一朵,几年内攀龙附凤,巴高望上,纵横官商两场,捞了大笔的银子。

    都说红颜薄命,没想到她这朵俗花也不长寿。二十七岁那年,碧烟旧疾复发,大归了。她生前积孽太深,一到阴间,便被送到十八层地狱快活了八年。出来后她才知道,妹妹原本是要嫁给好人家的,结果患了伤寒,也断了气。来到地府以后,又非常走霉运,被托生到了畜生的胎里。碧烟去打听了一下,下令勾她妹妹生魂的是勾魂头头,白无常。不过,碧烟和我不同,手足之情对她而言,是平淡如水。不论阳间阴间,她都是油锅里捞出来的,很能想的开。所以当有人找她做买卖,让她去报复白无常,她还泰山不动地把价翻了几番。大东家给钱很是爽快,碧烟收了上新料的人皮。皮相是照着无常夫人黛袂画的,神形之相似,可以假乱真。于是,一个病死的厉鬼就这样成了画皮,趁着黛袂去当铺典当时,混到了无常爷的房间,爬上床榻,趁天还半阴着,灭了灯。

    黛袂回家后,也赶巧儿撞见这一幕,二话不说直奔鬼门关外,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望了三生石,把无常爷忘得一干二净,托生逍遥去。碧烟完成了任务,继续攒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旦钱凑到数,便贿赂判官阎罗,为自己捣腾个好胎转世去。谁知,白无常分明自个儿把老婆弄混了,却找上她的门来。他喝得烂醉,眼睛发红:“我不过秉公办事,生死由天,你妹妹自己命不好,投胎作畜生,这反倒成了我的罪孽?幸甚,你没了妹妹,便要我也没了妻子。”

    很显然,他对底下那桩买卖全不知情。碧烟叹了一声:“看你也可怜。这样吧,在无常夫人回来之前,我当你老婆,照顾你起居,也算补偿了你。”

    白无常自是不愿意理她。但她当真擅自搬到了他家中,天天为他做饭洗衣,打点他的起居,成了温柔贤惠的好妻子——哪怕是和碧烟认识只一天,都该知道她不绝不是自己扮演的善茬。白无常是阴帅,不好得罪。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绝对是条金科玉律。之后,黛袂每一世都没入鬼门关,总是在奈何桥头匆匆晃一下,便被送去转世。谢必安是当差的,如果上头的意思是让她投胎,他也没法把她拉入鬼门关。所幸每一胎都是好胎,他耐心地等了无数个几十年。

    无常爷性情无常,报复人的方法也很是无常。在这无数个几十年中,他表面与碧烟恩爱,底下他的好友却都知道,他的脾性是越来越怪,嘴是越来越毒,整个人都快起了冰渣子。后面的事,便让人有些琢磨不透。百年过去,没来由的,谢必安写了一封休妻书给碧烟,理由是黛袂马上要回到阴间——其实这不过是个借口,离后来她真正回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碧烟收了休妻书,与他好聚好散,赶点把贿银上交,到奈何桥去排队等投胎。

    谢必安为何扯谎,迄今是个谜。碧烟是怎么掉进奈河的,迄今也是个谜。有传闻说,她在桥边站着出神,那天下着雪,路滑,投胎的鬼又多,有人撞了她,她便不小心掉进河里。也有人说奈何桥栏板很高,再是滑倒也不可能掉出去,除非她本人站在栏板上,或者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不论为何,奈河水凶猛,再厉害的鬼丢到里面去都会灰飞烟灭。谢必安听说这消息,立刻去跑去捞人,奈何没捞回碧烟,只捞回她的半截腿骨,还有她骨肉溶解后,浮在水面上的一块碧烟罗。

    “就是这么回事。”商家打着哆嗦看我,“这话您可千万不能漏了外人,说是我说的。您便放了小的一马,这一车的缎子小的都送您……”

    我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想起无常爷那哭丧棒是长条儿棒状,森白森白的,上面还缠了一段青色的罗缎,忽然觉得背上瘆得慌。见我没回答,商家却倏地豁出去,一脸正色道:“提督大人,我想了个透彻。以后待我也跟碧烟似的被奈河吃个干净,您在我灵牌前意思意思根香火便好。”

    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得了,我不会提起你的,以后你卖这烟罗,我当它就是大红色。”

    听过必安的段子,总觉得有块大石头堵在胸口。回去后,见他还是坐在厅堂里,持笔在账簿上写写划划,与往日无甚不同。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点在必安身上无法得以体现。他非但神采奕奕,见我回来,还抬起眼皮子,刻薄了我几句。何况他那点旧事,还真是和我没半分关系,我若莫名去慰藉慰藉,反倒有些不成体统,只好吩咐丫鬟们备水沐浴,出来休息一下。

    下了花帘,夜雨乍歇。我在浴室的木桶里舒服地泡着,又听见外面敲门声。以为是丫鬟提热水过来,便应允她进来。丫鬟热水是提来了,她身后却跟了个花子箫。这下可实在,我一整天的小情绪顿时烟消云散,整个儿夹紧屁股,缩在木桶里一动不动:“子箫,你进来做什么?”

    花子箫指了指丫鬟的水桶,不以为然地招呼她为我加水,自己点了香烛,在彩屏上挂了一条白狐鹤氅,和一件孔雀金线如意绦。他声音幽冷:“春寒料峭,沐浴后穿太少会冻着。”

    丫鬟站在一旁,双眼露出羡慕之色:“花公子和小姐真是夫妻情深。”

    我窘到差点一头钻水里淹死。不过多时,丫鬟走了,我完全僵成了块石头,花子箫依然无所察觉,在我身边伺候得周到,跟我说洗好告诉他。我拖了近半个时辰,水都快凉了,才忍不住悄声道:“我要出去。”

    原是暗示他赶紧离开,他却大大展开浴巾,示意我起身。我往水里缩得更深:“这,这不好罢。”

    花子箫浅浅笑道:“娘子,你什么样我都见过,此时还生疏客套起来。”

    可是……我知熬得越久,便越难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闭了眼,用两只胳膊在身上遮遮掩掩,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他倒毫无迟疑,用浴巾将我包住,把整个人抱出来,坐在一旁的杌子上。他为我套了如意绦,用浴巾顺着小腿,擦拭到足尖。夜阑焚香,梦绕红窗,他的浓睫裹上淡金烛光,在光影中,脸部的轮廓幽深而分明。我忍不住偷窥他,目光不由自主移到他的唇上。他至始至终都认真地为我穿戴,没有乱碰乱摸,那么正直的样子,反倒让我心里有了一丝使坏的念头。

    我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回头看着我。我总算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他的嘴唇。这鹅毛轻落的一吻,也令不知何来的勇气,随着浑身力气被抽走。他反应却极快,立即绵缠地回吻过来。套上身的鹤氅滑下来,身子也似随了心,火烧般炽热起来。花子箫的手捧在我湿润的发上,水珠沾浸他的衣裳。他气息不稳,但说话的调调,仍是温文儒雅:“我知道夫妻之间理应举案齐眉,时刻念着此事,是万般失礼,娘子也不是很适应与我天天都这般……”

    “行失礼之事……”前半句话刚说出来,我明显察觉,血都从脖子冲到了脸上,脸颊滚烫滚烫,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若是与你,没什么不妥。”

    花子箫愣住,我们之间再没人说话。好在夜已深,门外深院寂寂,雨声浪浪,也拦了闲人再出来转悠。俄顷,他双眼又转柔和:“媚媚,我向来懂得怜香惜玉。”他在我耳边悄声说着,原本在系如意绦上系带的手,顺势把那系带又拉了下来。

    开始我还在想,花子箫果真是仙人托生,便很是懂得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我和他分明成了亲,提及此事,他还如此彬彬有礼,仿佛唐突了我。但小半个夜过去,他将我从浴室抱回卧房,我才意识到,他分明是口谈道德,志在穿窬!说那么多动听的废话,便是为了使我心甘情愿被他禽兽不如地……而且,在做过那样,那样,还有那样的事后,他还颇有教养地说道:“对不起,是我太粗鲁。”

    瞧瞧,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是活得自在,粗俗、下流、污秽、不成体统、不知廉耻之事,他一个“粗鲁”便轻描淡写带过。接着,他又与我题词春宵,赏花赏月——谁有这个心思看大圆饼似的月亮?先救救我的筋骨……

    然则我发现对他依然了解尚浅。之后看他搁了笔,却不是躺在旁边睡觉,而是半覆在我身侧,手指缠着我的发,吻着我的锁骨。我顿悟,他在那文绉绉地捣腾那么半天,不过是想我小憩片刻。纵然我是神仙,也经不住如此折腾。半梦半醒之间,我像看见了花子箫,又像看见了杨云,到最后他们谁是谁,我也再分不清。只依稀记得,自己看见了云雾仙山,风烟霭霭,一群白发仙人打从玉宇楼台上下来,最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却留了一头青丝。

    碧玉花开满灵山,淡薄如雾,衬映了他额心的紫色菱形仙印。他隔着凤楼龙阙遥望我,张了张嘴,声音却是在耳边响起:“十年期一满,你安心去投胎。我可以等你,即便天不随人愿,你再忘记我也无妨。不知可以等到何时,但我